那扇被陆焱一脚踹开的大门,虽然勉强找木匠修补上了,却怎么也挡不住往里灌的寒风。
今年的冬天,对于何府来说,格外漫长且难熬。
往日里这个时候,何府的地龙烧得滚热,银霜炭不要钱似的往盆里添,丫鬟婆子穿梭如织,手里端的都是参汤燕窝。
可现在?
正厅里冷得像个冰窖。
何振邦裹着两层旧棉被,缩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早已没了热气的手炉,冻得清鼻涕直流。
“炭呢?怎么还不上炭?”
他哆哆嗦嗦地冲着门外喊,声音嘶哑得像只老公鸭。
过了半晌,才有个面黄肌瘦的老婆子慢吞吞地挪进来,手里提着个破篮子,里面装着几块黑漆漆、冒着呛人烟味的劣质柴火。
“老爷,您就凑合着用吧。”
老婆子把柴火往盆里一倒,激起一阵灰尘,“库房里的银霜炭早没了。账房说了,这几天买菜的钱都是变卖了夫人的首饰换来的,哪还有闲钱买好炭?”
“放肆!我是礼部侍郎!我是朝廷命官!”
何振邦气得把手炉狠狠砸在地上,“你们这群狗奴才,以前我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现在也敢拿来糊弄我?”
老婆子翻了个白眼,也不怕他,嘟囔着:“您那是以前。现在谁不知道,咱们何家得罪了那位陆阎王?能有口热乎饭吃就不错了,您要是嫌弃,自己去买啊。”
说完,她扭头就走,连礼都懒得行。
“反了……都反了……”
何振邦气得胸口剧痛,却又无可奈何。
自从陆焱那天“报平安”之后,何府就彻底成了京城的孤岛。
原本那些巴结他的门生故吏,现在见了他比见了鬼跑得还快。
昨天他厚着脸皮去求昔日的同僚,想让人帮忙疏通关系,把被封的铺子解开。
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被门房一句“老爷不在”给打发了。
他在寒风里站了一个时辰,最后只等来了一句通过门缝传出来的劝告:
“何大人,别折腾了。这案子是陆焱亲手办的,陛下盯着呢。这时候谁敢伸手,谁就是往锦衣卫的刀口上撞。您啊,自求多福吧。”
自求多福?
何振邦惨笑一声,看着这满屋的萧条。
这就是他的报应吗?
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养子,如今在北镇抚司呼风唤雨,穿着御赐的飞鱼服,连亲王都敢杀。
而他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父亲”,却要在自己的府邸里,被冻死,饿死,吓死!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何振邦锤着椅子的扶手,老泪纵横。
“爹,哭有什么用?”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
何天赐慢慢走了出来。
这段时间,他瘦脱了相。原本温润如玉的脸颊深陷下去,颧骨高耸,那双曾经总是带着谦逊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疯狂。
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无意识地剪着桌布上的流苏,一刀一刀,像是在肢解什么活物。
“天赐……”
何振邦看着儿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一痛,“你也别太难过了。咱们虽然落魄了,但好歹还有条命……”
“命?这种像狗一样活着的命,留着有什么用?”
何天赐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您看看咱们现在的样子!这是人过的日子吗?而那个陆焱呢?他现在正踩着咱们的脸,在外面风光无限!”
“我听说,他马上又要升官了。再这么下去,咱们何家迟早会被他玩死!”
何振邦身子一颤:“那……那还能怎么办?咱们斗不过他啊!他手里有刀,背后有皇帝……”
“正因为他在朝堂上势大,咱们才不能按常理出牌。”
何天赐扔下剪刀,走到何振邦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寒。
“爹,大武律例治不了他,皇帝护着他。那如果是……外敌呢?”
“外敌?”何振邦一愣。
“陆焱现在是锦衣卫的红人,负责监察百官,风头正劲。可如果边关乱了呢?如果京城乱了呢?”
何天赐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到时候,朝廷自顾不暇,谁还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只要乱起来,咱们就有机会浑水摸鱼,甚至……借刀杀人!”
何振邦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捂住儿子的嘴:“你疯了!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
何天赐一把甩开父亲的手,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咱们现在跟被诛九族有什么区别?爹,富贵险中求。既然陆焱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形状古怪的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条狰狞的八岐大蛇,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是他那个早已死去的生母留给他的遗物,也是证明他“废王私生子”身份的关键信物。
但更重要的是,这块牌子,能号令一支潜伏在大武多年的暗影力量。
“你要干什么?”何振邦看着那块牌子,本能地感到恐惧。
“干什么?”
何天赐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笑容愈发狰狞。
“当然是……请几个朋友,来给陆焱松松皮。”
……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何府后院那扇早已荒废的角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矮小人影,像是一只灵巧的黑猫,无声无息地钻了进来。
他脚下穿着奇怪的木屐,走在雪地上却不留半点痕迹。
书房内,烛火被特意压得很低。
何天赐坐在桌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黑色木牌,指节发白。
“你是何人?”
那个黑影突兀地出现在房间角落,声音生硬,带着一股浓重的异域口音。
“我是能给你们荣华富贵的人。”
何天赐强压下心头的紧张,将木牌推到桌子中央。
黑影看到木牌的瞬间,眼神猛地一凝,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变得恭敬起来。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古怪的礼节。
“原来是……少主。”
何天赐心头狂跳。
赌对了!
那个传说是真的!他体内流着的血,真的能调动这群来自东瀛的饿狼!
“少主召唤,有何吩咐?”黑影抬起头,露出一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
“我要陆焱死。”
何天赐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子,“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黑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任务的难度。
“那个锦衣卫……很强。正面刺杀,代价太大。”
“那就不用正面!”
何天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图纸,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京城的布防草图,虽然不完整,但这可是兵部尚书李默然(此时尚未下线,为后续铺垫)早年遗落在何府的废稿,足以致命。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何天赐指着图纸,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只要你们能帮我搞乱京城,或者在边关制造点动静,把陆焱调离京城,甚至让他死在战场上……这张图,就是定金。”
黑影看着那张图纸,眼中爆发出贪婪的精光。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有了它,这大武的京城,对他们来说就不再是铜墙铁壁!
“少主果然大手笔。”
黑影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过图纸,塞进怀里。
“这笔交易,我们接了。”
他站起身,身形再次隐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带着血腥味的承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只要你能帮我们搞到完整的城防图,事成之后,这大武的半壁江山,甚至那张龙椅……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何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