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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 第192章 赵匡胤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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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把最后一份从金陵发回的密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火盆。

纸团在火里蜷起来,变黑,碎成几片,被气流托着往上飘了一下,又落回去。火星溅出来,溅上他的袍角。他没掸。

“一百一十四个。”

声音很轻。殿里站着的四个人都听清了,没一个人敢接。

赵匡胤从御案后头站起来,转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手指点了点金陵的位置。指尖在城池边上停了好久,久到烛火跳了两次。烛火跳第三次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浊,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熊。这种感觉让他更不舒服。他是马背上得的天下,陈桥驿黄袍加身那一夜,他连心跳都没乱过。现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南唐国主,隔着千里路,让他胸口发闷。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嘴角扯上去的时候,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疤跟着动了动。伤疤是当年在高平城下留的,箭尖撕开皮肉,骨头露出来,他眼都没眨。可此刻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着。

“朕用四年。四年,从金陵到汴梁,撒下去一百一十四双眼睛。”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背到身后,十指在身后攥紧,指节喀喇响了两声,“他用了不到两个月,全拔了。”

殿里静得像坟。不是没人想说话,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赵普站在最前头,头低着,手里那块象牙笏板让掌心捂得发烫。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两个月前,他还在这殿里跟赵匡胤说,金陵那边谍报根基不稳,何敬堂那条线太急。当时赵匡胤没听。现在情势倒转,这话他不能再提,提了就是打皇帝的脸。可他是中书,有些话不说不行,不说就是失职。怎么说得既让皇帝听进去,又不让皇帝觉得自己在翻旧账,他已经打了三遍腹稿,全推翻了。

他听得出赵匡胤语气里的那种平静——那不是气消了,是气到了极致反而不想发作。他跟着赵匡胤这么些年,陈桥兵变时他在场,高平城下时他在场,削夺慕容延钊兵权时他也在场。每一次赵匡胤动了真怒,都是这个调子。语气越平,熬在下头的东西越烈。

“说话。”

赵匡胤转过身,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赵普身上。那目光像刀子,压得赵普喉头发紧。

赵普上前一步,欠身:“陛下,金陵那边传回来的最后一份情报里,提到一个人。”

“谁。”

“裴执安。”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烛火又跳了一下。赵普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这人专管南唐的谍报网,手段狠辣,行踪隐蔽,臣这边能拼凑出来的消息也不多。但有一点可以断定——他的人已经渗透进了汴梁。”

赵匡胤没说话,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他懂赵普的话术。赵普说“断定”,这种词平时赵普不肯用,要留余地。今天用了,就说明汴梁的情况比说出口的更麻烦。他知道赵普的意思。不是他的人在金陵不够狠,是对面出了个更狠的。这个认知让他牙根发酸,一直酸到太阳穴。更让他发酸的是——他从前没把李玉放在眼里。现在他不得不正眼看这个人。这种感觉不对,很不对。

“臣想说的,不是长他人志气。”赵普抬起头,语气稳下来,“而是李玉既然能在两个月内拔掉陛下四年的暗桩,说明他这边的谍报底子,比我们估计的要厚得多。之前臣对何敬堂那条线寄予厚望,如今看来,何敬堂不过是诱饵。”

这话还没说完,赵普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他一直有另一个顾虑没说出来——李玉拔暗桩的手法太精准了。不是靠严刑逼供挖萝卜带泥,那种笨办法总会留死角。李玉的人像是拿着名册在抓,有一份现成的名单。如果真有这份名册,那汴梁城里就不是被渗透的问题,而是有人叛变。叛变的人是谁,现在还在不在汴梁,他知道多少,李玉怎么用他——这些才是真正的麻烦。可眼下赵匡胤正在气头上,他若把这层怀疑挑明,朝堂上就得掀起一场从内部彻查的大案,还没出征,自己先乱阵脚。他决定先把话压一压,等回头单独进宫再说。

赵普把这层念头夹在舌根下,硬生生咽了回去,重新把气沉到丹田。他知道赵匡胤的脾气——气头上只听办法,不听困难。他把话在舌尖重新搅了搅,刚要开口,沈义伦在旁边挪了半步,笏板在手里翻了个面,没敢抬头。

赵匡胤转过身,走回御案边,拿起另一张纸——那是濠州发回来的军报,字迹潦草,看得出是连夜赶的。他扫了一眼,把军报递给赵普。

“曹彬也在后撤。濠州城没拿下,响石沟的火药作坊也没了,金陵那边还丢了一百多个暗桩。”他把话停住,侧过头看着赵普。他知道曹彬是个什么人。曹彬用兵稳,稳得像山,从不打没准备的仗。能让曹彬后撤,说明濠州那边的防线已经超出了战前的预估。响石沟的火药作坊更是一记闷拳。他派去的那队人,全是老兵,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回来的那些说,南唐军在作坊外围埋了伏,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换句话说,李玉从一开始就知道作坊会是靶子。那些暗桩死得不明不白,最后几封密报发回来的时间全挤在同一个夜晚,像是约好了集体闭嘴。“你告诉朕,接下来怎么办。”

赵普接过军报,看完,又传给旁边的沈义伦。沈义伦的手干瘦,纸页在他指间窸窣响。他看得仔细,看到响石沟那段时,眉头跳了一下,把军报传给身后的枢密副使。四个人都看完了,军报又回到赵匡胤手里。他把它也揉成一团,没丢进火盆,攥在手里。纸团在他掌心里变了形,像被捏住喉咙的活物。

“臣以为——”

“别说以为。”赵匡胤打断他。他讨厌听这两个字。从陈桥驿到现在,他靠的不是以为,是算。每一步都算,算赢了几十仗。可现在对面的人也在算,比他算得还透。他深吸一口气,把堵在嗓子眼的那股浊气硬咽下去,“说计。”

赵普噎了一下,喉头滚了滚,重新整理措辞:“陛下,如今硬碰硬的谍报战,咱们吃的是明亏。李玉在金陵城里的眼线已经铺得很密,再往那边派人,怕是羊入虎口。”

“寡人不要听解释。”赵匡胤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赵普说的是实话。可实话最伤人。他这辈子最恨认输,更恨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认输。“寡人要办法。”

沈义伦上前一步,他是个瘦长脸,颧骨凸出,说话前总要清一下嗓子。这习惯让每次他开口,殿里都先响起一串细碎的喉音。这会儿清了又清,清了第三遍,才开口:“陛下,臣倒有个想法,只是——不太光明。”

“说。”

“咱们派不出人,但可以借别人的手。”沈义伦顿了顿,笏板在他手里又翻了个面,“吴越。”

这两个字一落地,殿里又静了一瞬。不是没想过吴越,是不敢在赵匡胤面前提。吴越是大宋的宗藩国,钱俶对汴梁恭顺到骨子里,岁岁来朝,年年纳贡。可钱俶这人也是个精明到头发丝的——他能把吴越十四州经营得铁桶一般,靠的就是在夹缝里活命的精准分寸感。他为大宋挡南唐,可以;为大宋当出头鸟跟南唐撕破脸,不可能。赵普心里盘过这笔账,盘了好几回都没找到合适的切口。沈义伦此刻提出来,要么他找到了,要么他冒险。

赵匡胤没有立刻驳回。他只是把攥着军报的手松开,纸团掉在案上,滚了一下,停在砚台边。他想起钱俶去年朝贺时的那张脸。笑脸,周到,每一句话都裹着蜜。蜜底下是什么,他品不出来。钱俶的父王钱元瓘死前留了一句话给他:事大宋以敬,事南唐以礼,事自己以稳。钱俶把这三句话当遗训刻在心里,一步不肯多踏。这样一个人,能让他出头?

“接着说。”

沈义伦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咽了口唾沫,把早就准备好的腹稿一字一句吐出来:“陛下,吴越与南唐素来面和心不和。金陵的茶叶、丝绸、瓷器,抢走了吴越在海贸上至少四成份额。再加这半年来李玉大举兴建新式工坊,吴越的熟铁、木材,全被他吸走了——李玉开出的价码,比市价高两成,吴越的商贾宁可毁约也要往金陵跑。钱俶早就不痛快了,苦于李玉势大,不敢吭声罢了。”

“这是他的苦处。”赵匡胤坐下来,手肘撑着案沿,身体前倾,案上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推到身后墙上,晃成巨大的一团。他不看沈义伦,盯着案上那只瓷瓶,“但寡人若提联盟,他能答应?”

“吴越不敢明着答应。”沈义伦摇头,“李玉的眼线也多,钱俶若公开站队,金陵打过去比他求援还快。但暗地里,可以让他做些事——不举旗,不声张,只做事。”

“比如?”

“封锁商路。吴越的港口、运河、官道,对南唐的货船商队收紧盘查。说是防走私,不必提一个宋字,不必提一个战字。实则给金陵那些新工坊断粮。粮食、铁料、木材、皮料,南唐出多少价,吴越都不放。货堵在港里,出不去也进不来。”沈义伦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他看见赵匡胤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三下,知道这是听进去的信号。他又补了一句,“陛下,李玉的新政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货。货断了,他的新工坊就没米下锅。工坊一停,他那些火器、火炮、精铁,全成了废品。”话说到这份上,他把底牌压在最后——“陛下,这叫釜底抽薪。不用打,先饿着他。”

赵普眼皮跳了一下,转头看沈义伦。沈义伦不看他,只盯着自己手里的笏板。赵普心里清楚,沈义伦这话是说给赵匡胤听的,也是在抢头功。可这计策确实切中了要害。他忽然觉得沈义伦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的精明。这精明里夹着冷,可赵匡胤喜欢这种冷。他不反驳,只在心里把“釜底抽薪”四个字多嚼了两遍。

赵匡胤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三下,停住。

他是个聪明人,沈义伦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他已经听出来了。不止听出来,他比沈义伦多想了几步。李玉的军器靠火器,火器靠火药,火药靠三样东西:硝石、硫磺、木炭。木炭好办,南唐不缺柴。硝石也不愁,金陵东南有硝土矿,李玉早几年就圈了地,自产自足。可硫磺——硫磺是另外一回事。南唐没有火山,不产硫磺。他翻过的每一份密报都告诉他同一件事:李玉的硫磺,至少一半要从海外运进来。大理的硫磺走陆路经蜀地入江南,占城的硫磺走海路过泉州入金陵,剩下一些零头,是大食商人从更远的西边贩过来,同样走海路。如果吴越掐住海贸要道,再掐住往南唐运货的陆路,不用断硝石,只断硫磺,李玉的火药作坊就得停摆。

“吴越——”赵匡胤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他又想起钱俶的脸,那张脸上从没有真话。可正因为没有真话,这话才好谈。跟一个只说假话的人谈秘密交易,谈成了外人看不出来,谈不成也不会传出去。他抬头看赵普,“赵卿以为呢?”

赵普斟酌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吴越的地理、军力、关系网翻了一遍,钱俶的底线他能摸到七八分。过了半晌才开口:“陛下,沈大人此举,缓急皆宜。不过光靠吴越,力道不够。”

他说到这里,瞥了一眼墙上舆图右下角那一小块地方。舆图上的疆界线条有些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边,可那一小块地方的颜色最杂,最乱。

“清源军。”

清源军是闽南藩镇,名义上臣服宋廷,实际上割据自立。留从效死后,他儿子留绍鎡继位不久,节度使一职到了妻弟陈洪进手里。陈洪进是踩着刀刃上位的——留绍鎡死于一场急病,死因至今没人敢深究。陈洪进上台后第一件事是给汴梁上表称臣,第二件事是给金陵送礼示好,第三件事是把泉州港的税卡重新整顿了一遍,抽税抽得更狠更细。这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对谁都称臣,对谁都不死忠,脚踏几条船踏得比谁都稳。他能在同一封信里对汴梁说“臣世为宋臣”,对金陵说“泉南之民仰唐德如赤子”,两头不得罪,两头都让对方觉得他偏着自己。

“陈洪进这人,靠不住。”赵匡胤摇了摇头。他的食指出现在舆图上泉州的位置,虚点了一下又收回。

“不靠他的忠心。”赵普赶紧接上去。他知道赵匡胤对“反复无常”四个字最没耐心,可他又有足够的耐心听下面的办法。“靠他的贪。陈洪进在泉州港每年抽税抽到骨子里,南唐海船之前从他那儿过,每船必查,每查必罚。李玉曾派人交涉过几次通关税目,两边谈得不欢而散。据臣所知,李玉派去的人说话不太客气,说泉州港是‘坐地起价的海口钉子’,陈洪进觉得受了羞辱,私下还念叨过,说李玉不给他面子。”

赵匡胤的眼角抽了一下。他不关心陈洪进的面子,但他认得准一个事实:只要有人觉得受了辱,就就有裂缝可钻。他当机立断:“那就给他。传寡人的密旨给他——只要他封锁泉州港,不许南唐商船停靠补给,寡人便许他食邑三千户,再赐泉州三年海税之半。”

沈义伦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千户食邑,虚封——赵匡胤给的空头爵位多了去了,前些年给荆湖那边许的食邑到现在还没落实。三年海税之半,听着吓人,其实收的税还是泉州自己的,赵匡胤只赐了一个准许——拿陈洪进的地盘上的钱,赏陈洪进,这买卖宋廷不亏。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暗叹赵匡胤这些年做生意的本事不输打仗。

赵普还在说:“除清源军外,荆湖也可以动一动。武平军那边,周保权年少,主少国疑,大权在张文表手里。张文表手里有兵,缺的是钱。此人曾派人去金陵买火器配方,被李玉当面回绝——李玉当时说了句‘兵器之利,不可轻授非人’,张文表觉得自己被当成外人,心里记着这笔账。”

“南平那头,朕自有计较。”赵匡胤道,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与张文表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是条饿狗。饿狗不怕喂不熟,就怕没肉。“张文表手里有兵,缺的是钱。以铜铁之利诱之,让他从西路给李玉找点麻烦,不必大动干戈,搅得西边不稳即可。”

“还有大理。”沈义伦又补了一句,语速比方才快了些。连着出了几个主意,胆子大起来了。“大理段素顺那边,向来与南唐有茶马互市。南唐的茶叶走大理,大理的硫磺走南唐,两边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倘若咱们以蜀锦换取大理的硫磺,蜀锦比茶叶值钱,让段素顺把硫磺的货源优先给咱们,李玉在西南也断了原料。此消彼长,金陵的火药作坊撑不过半年——”

赵匡胤抬起手,止住沈义伦的话。手抬得不快,但很沉,沈义伦后面半截话全噎了回去。

“大理不急。”赵匡胤把语速放慢,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这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四家同时动,风声太大,李玉那边会警觉。他拔暗桩用了两个月,咱们铺新局也要两个月——慢慢铺。先动吴越、清源军,荆湖那头放点风,探探张文表的胃口。大理放到后面。段素顺是喝茶喝惯了的,南唐的茶在他那儿卖了二十年,贸然断他的茶路,他会跳脚。这事儿得用酒慢慢泡,不能灌。”他心里还有另一层不想说破的顾虑——段素顺和李玉之间还有一层佛缘。大理崇佛,段氏以佛法治国。李玉当上国主后干的第一件让四方震动的事,不是练兵,不是建坊,是把金陵城外的小光寺扩了又扩,又把寺里那块玄奘手抄经碑擦得锃亮。段素顺听到这事后,派人送了金粉过去。这事不大,可说明他们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看不见,但断起来会疼。他不想在大理这条线上打草惊蛇。

他把身子往后一靠,靠上椅背,眼睛又落回到舆图上。金陵那个墨点,在他眼里几乎变成了李玉的脸。不,不是李煜。他想起早前曾细细问过钱安——钱安是从金陵逃回来的细作头目,人还在府里养伤。钱安说那人谈吐间不带一点旧时江南文人的酸腐气,不吟诗,不作对,说话和砍柴一样,一段一段,干净利落。眼神里全是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钱安说那人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被剥光了。那不是词人皇帝。那人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被剥光了。那是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

他又想起一件事。当年后主孟昶投降,他见过一面。孟昶脸上是惧怕和讨好,那种表情他见得多了,打天下的人看惯了败者的脸。可李玉不是。李玉甚至没有跟他正面交过锋,隔着千里,已经让他不得不亲自坐在这间殿里,连夜议事。

他忽然又想起一个人。这个人不在舆图上,在更深的地方。

“赵京娘。”

赵普闻言抬眼。赵匡胤没看他,目光空落落地钉在案上某处。他记得赵京娘临行前夕去拜别,跪在殿门口,穿着嫁衣,头低着,肩微微发抖。他没留她,只在最后嘱咐了一句“安分守己”。如今这四个字,怕是已经被人拆了。“她在金陵府里,待了多久了?”

“回陛下,开宝二年秋过去的,如今算来已近年余。”

“年余。”赵匡胤点点头,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划了个圈。一年多,一个细作,音信全无。这只有两种可能:叛了,或者废了。他想不出第三种。“她可从那边传过话回来?”

赵普摇头。

“那她多半已经废了。”赵匡胤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颗没发芽的种子。种子不发芽,要么是土不好,要么是种子死了——原因不重要,反正收不了。“李玉既然能拔掉一百一十四个暗桩,赵京娘不可能干净。她不干净,寡人不怪她——一个女子,孤悬敌国,守不住也在情理之中。但她若敢替李玉传假消息回来——”

赵普听出这话里的拐弯处,沉声道:“陛下,赵京娘的家人还在汴梁。”

“寡人知道。”赵匡胤偏过头,看了赵普一眼。这一眼不长,但赵普看清了里面那层含义。那意思很明白:稳住,不杀,但也不能让她妨碍大局。“寡人不是在威胁她。寡人是在提醒你——盯着她家人的事,你亲自办。”

“臣明白。”赵普应得干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赵京娘的父亲赵礼,已经几个月没出过门了。不是禁足,是不敢。汴梁城里的风吹草动,赵礼一个字都不敢听,生怕听到女儿在南唐出了什么事,又生怕听到自己被株连的理由。赵普去看过一次,这老人在书房里抄佛经,抄得手抖,一团墨全花了。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来人在门口停住,是枢密院的书吏,捧着厚厚一叠卷宗。内侍轻手轻脚把卷宗接进来,搁在案上。

那是边境刚汇总过来的塘报。赵匡胤翻开最上面一封——采石矶对岸,龙卫军已经到位,营盘扎得齐整,旗帜鲜明。但后续补给线太长,粮草要从汴梁转运,沿途过州穿县,消耗将近四成。再翻一封——濠州那边,曹彬后撤的大军已在淮河北岸扎营,营火稀疏,士卒甲胄不整,连日奔袭与伏击造成的伤亡还未补齐,怨声载道。再翻——响石沟火器作坊被毁,江北再无一处可供就近铸造火器的基地,所有火药补给必须从汴梁千里迢迢往下运,沿途损耗不敢算。

他把卷宗合上,没再看。这些东西像是在同一刻砸过来,每一件都压着同一道伤痕。他不说话,屋里又静了。炭火盆里的火矮了一截,渐渐暗成暗红。

好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那点笑意早没了,剩下的是铁。

“寡人知道,你们怕听到我说‘卧榻之侧’四个字。”

没人敢应。赵普垂下眼睛,沈义伦握紧了手里的笏板,指节泛白。他们记得上一次赵匡胤说这四个字是开宝二年,征荆湖前夕。当年这四个字一出口,大军的铁蹄踏平了四州十县。如今这四个字已经到了赵匡胤的喉咙口,可他硬生生刹住了。为什么刹住——赵普心里明白。因为对面的不是荆湖,是金陵。拿下金陵比拿下荆湖难十倍,这四个字现在说出来太早,说早了就不叫霸气,叫轻敌。赵匡胤不是一个轻敌的人。

“寡人今天不说。”赵匡胤站起来,“寡人只问一件事——咱们的铜炮,运到采石矶,还要多少天?”

“回陛下,工匠坊一日两班赶工,七天能出四门炮。”沈义伦小心翼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在飞速算着炮车过河的耗损。“但运到采石矶,需经运河,沿途过闸换船,入冬水浅,纤夫拉炮过滩,少说还得二十天。这还是在天公作美、沿路不落雨雪的前提下。”

“太慢。”赵匡胤皱着眉,心里已经把这个数字再加了十。他知道战场上的现实永远比奏报里的数字多一半。“沿路州县的驿递能不能再提速?”

赵普摇头:“陛下,驿递已是按边关急报的规格了。运河封冻前,能运过去,但水路一天就只能走这么多里。除非——除非分一半从陆路走,可运炮的炮车得重造,车轮得加固,车轴得换成铜芯,不然山路颠簸,炮管会裂。”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臣算过这条路。走水路耗时候,走陆路耗银子。选哪条,银子都在淌。”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李玉那些火炮。他的细作送回来的最后一份详细情报里,画了南唐炮车的样子。轮轴是铁铸的,轴承里不知道搁了什么,走起来轻快。他忍不住想,为什么李玉的炮车就能走得快,他的就不行?这个念头仅一闪,就让他牙根发酸。自己怎么也开始拿自己跟那人比了。他压下这个念头,开口问:“铜。咱们的铜,还能铸几门?”

沈义伦咽了口唾沫。铸炮是个无底洞,每一门炮吃掉的铜能造三千贯铜钱,兵部和户部已经为这事扯了大半年。可他不能在气头上说钱:“铜料优先供给汴梁工匠坊,眼下库存还能再铸二十门。但陛下,铜炮贵——贵在铜料,也贵在工匠。铸一门铜炮,从制模到浇铸到打磨,费时费工,这还不算试射时炸膛的损耗——”

“寡人知道贵。”赵匡胤打断他,“但采石矶若拿不下,再贵也得铸。寡人不要惜那点铜。”他把话摔在地上,掷地有声。当年他为了一匹好马,拿一座城的赋税去换,所有人说他疯了。后来那匹马在战场上救了他三次。他知道什么是贵,什么是值。铜再贵,贵不过一座采石矶。

他在殿里踱起步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殿砖闷声一响。走到舆图前停下来,指尖从采石矶往南划,划过当涂,划过芜湖,停在金陵东南郊。那儿离秦淮河不远,在舆图上只是一小片空白,没有任何标注。可他脑子里有另一张地图——细作拼了命送回来的那张。那张图上标注了一座黑烟囱。

“李玉的命门,不是濠州,也不是采石矶。”赵匡胤的声音忽然压低,低到只有身边的赵普能听清楚,“是他的科学院。”

赵普浑身一震。这个地名在他的情报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嵌在铁板里的钉子,看得见,拔不出。

“他在那里面,把他的新式火器、新式炼铁、新式火药,全锁在一个地方。那根黑烟囱,就是他的七寸。”赵匡胤把手指戳在那墨点上,用力按下去,指腹把舆图压出一个凹窝。“上回寡人派人去金陵,想抓那个姓虞的工匠,让他跑了。上回轻敌了。下回寡人不要抓人,直接毁了那座科学院。”

“陛下——”沈义伦大惊,声音都变了调,“金陵如今防备极严,濠州、采石矶两路夹击之下,城防怕是已经提到最高。若是派刺客——飞蛾扑火。”

赵匡胤转过身,死死盯住沈义伦。沈义伦只觉得那道目光扎在自己脸上,像钉子。“谁说寡人要派刺客?寡人要你们在金陵城里,找到能放火的人。一桶桐油,一包火药,烧掉一座屋子。寡人不要他们活着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牙关紧咬,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刺客。是火。火不认人,火不认防。”

殿里没人敢动。火盆里的炭又塌了一截,溅起几星暗红的灰。赵匡胤说完这句话,胸膛起伏了好几下,袍子下的胸膛一起一伏,好容易才把翻腾的气血压下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一年多他变了不少。从前他不会说“毁了那座科学院”这种话,他会说“把工匠坊夺过来”。可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夺不回来。夺不回来,就烧了。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回御案。

“此事不急在今天。先办外交。吴越、清源军、荆湖——这条线铺下去。朕要让李玉在南唐坐着,四面全是墙。”

他抬起头,看着赵普。

“诏书你来拟。给吴越的,言辞要软,不能吓得钱俶缩头——他是兔子,咱们是风,吹草动他就跑,所以风不能急。给陈洪进的,要利要实,让他觉得有利可图——他不是忠臣,是商人,商人看利不看义。给张文表的,半露半藏,让他先动心——这人疑心重,话说全了他反而不信。”

赵普应下,又问:“陛下,大理那边?”

“大理先放一边。沈义伦说得对,段素顺喝茶喝惯了的,不急。强行拉他进来,他反而会跑去提醒李玉。那是送上门的人情,寡人不干。”赵匡胤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先搞定这三家。寡人要看到李玉的货出不了港,他的硫磺进不了门,他的铜铁在路上被人截住。寡人要让他的新工坊没米下锅。”

顿了顿,他忽然笑了一声。这笑短促,干涩,像是喉咙里滚过一粒沙。

“他不是聪明么?寡人要看他——没原料,还拿什么铸那五十门炮。熬,咱们熬得起,他不一定。”

这话一出口,他眼神里那点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多了一层光。说不清是狠厉还是忌惮。整间殿里的人都看见了那道光的变幻——从暗到亮,从亮到暗,最后收成一点,稳稳地钉在瞳仁中央。

赵普看在眼里,心里揣度了半天。他知道赵匡胤心里还藏着另一股气——一种他不愿承认的焦虑。李玉的新工坊不是一座两座,是一片。那些工坊日夜不停地吐着火炮火药,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龙。赵匡胤的大宋有铜铁,有人口,有战马,可他没有那条龙。他得从工匠坊起步,从运河运炮,从汴梁调粮,每一步都踩得沉重。他不想承认这种沉重的来源,但赵普看得分明。

半晌,赵普终于开口:“陛下既然担心南唐的火炮,咱们这边,汴梁工匠坊,是不是再加一班,抢在年前把铜炮送到采石矶?”

“准。”

“还有一事。”赵普抬眼,语速放慢,谨慎地试探,“徐州。”

赵匡胤看着他,没说话。徐州在汴河上游,控着南北水路的咽喉。赵普这时候提这两个字,一定有后手。

“李玉在金陵废铁换米,各州县收上来的废铁,多半会走水路往金陵运。徐州在汴河上游,若能提前布局——在徐州设一个官办铁行,高价截收散落民间的废铁。一来可补充我军铸造火器所需,二来可使李玉收不到料——他的精铁炉再厉害,没有废铁回炉,单靠矿石是不够的。这是在他的血管里扎一针。”

“你方才为何不提?”

“方才——”赵普苦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压到了底。这个主意是他刚才听见“没米下锅”四个字时灵光一现想到的。他怕赵匡胤嫌他临场凑数,可他又清楚这步棋是真正能封喉的一步。徐州不沿海,不沿边,李玉的眼线不会第一时间盯住那儿。等金陵发现废铁断了货源,徐州这盘棋早就铺好了。“方才臣还在想,能不能说。这个法子费银子,用朝廷的钱去收民间的废铁,账面上不好看。可臣后来想通了——与其看金陵的火炮砸到采石矶上,不如先把铁攥在手里。”

赵匡胤点了头。点得重,下巴几乎压到胸口。“准了。也让你去办。”

该定的都定了。赵普与沈义伦齐声应是,躬身退下。走到殿门口,赵匡胤忽然开口。

“等一下。”

两人转身。

赵匡胤坐在椅子上,那卷揉皱的濠州军报还攥在他手里。他把军报在案上抹平,抹了两下,纸皱得太狠,有些地方已经磨穿了。他不管,取出朱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笔锋压得纸面发抖。写完,头也不抬。

“曹彬退兵后,濠州仍留三千人,扎营淮河北岸。不要攻城,只扎营。每隔三日,擂鼓一次,把火把多点两倍,让河对岸看见。寡人要让李玉的濠州守军,每夜都睡不踏实。”

他把朱笔搁下,把军报推到案边。

“还有——派人去金陵城外,查清那根黑烟囱的底细。有多少守卫,几条路进出,夜里有没有暗哨。若有机会,不惜代价,炸掉它。不要把它留着,等寡人打下金陵再去验收。寡人不要一座完整的科学院,寡人只要金陵城上没有那道烟。”

赵普和沈义伦对视一眼。他们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个意思——赵匡胤已经不再提“生擒李煜”了。他还在说要拿下金陵,可话里那份笃定的霸气,已经被另一种更沉重、更阴沉的东西替掉了。他不再觉得对面是可以碾碎的江南软骨,他把对面当成了真正的敌人。

两人没再说话,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咔哒一声,像扣上了一道锁。

殿里又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舆图前,背着手,看着金陵那个墨点。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炭火盆里的灰吹得扬起一小蓬,灰落在他肩头上,他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跟着郭威去打李守贞,攻城不下,粮草将尽,身边所有人劝他撤,他在黄河边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靴子冻在河滩上,扯下来的时候靴底掉了一层。那一夜他想的是怎么赢。现在他想的是怎么把对手拉到自己能赢的战场上来——因为他已经隐隐感觉到,在李玉选定的战场上,他可能打不过。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他甩掉它,把它踩进脚底,抓起案上一把裁纸刀。刀锋很薄,他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反手一刀,把旁边那只瓷瓶击得粉碎。瓷片溅开来,有几片溅到灯台上,烛火被碎风带得一摇一曳。

“李煜。你以为你能挡住朕?”

他把刀拍在案上,刀尖深深扎进木纹,入木三分。刀身嗡嗡颤了好一会儿才停。

“朕有的是办法。”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暗影里。那只攥着刀柄的手,指节青白,虎口的旧疤像一条扭曲的蜈蚣,在灯火下爬着。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殿门。推门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门撞上墙,砰的一声闷响。门外当值的小太监吓得缩了脖子。夜色已经铺满了宫城,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他脸上来回切,把他的表情割成一明一暗的碎片。

他在石阶上站了片刻。风灌进他的袖口,凉意一直窜到后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京娘的妹妹赵京娘,临行前跪在殿门口,他没让她抬头。那个画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脑中。此刻忽然翻上来,搅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他压下了这个念头。他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软弱。

他挺直脊背,背影笔直得像一杆插在石缝里的铁枪。风从身后推着他,推着他往外走。走出数步,他忽然停住,侧头,对着身后那名只敢踩着影子跟着的内侍,声音比夜风还冷。

“传旨——明日卯时,宣百官于崇政殿,议南征事。”

说完这话,他没等内侍应答,抬脚继续往前走。灯笼晃荡的光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冰冷的殿砖上。

“寡人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共主。”

夜风卷过廊檐,把那道影子吹得忽长忽短,最终消失在甬道的尽头。殿里的火盆将熄未熄,最后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挣扎了几下,终究灭了。只有舆图上金陵那个被刀尖戳出的凹痕,还在烛火的余温里,微微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