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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本来就疑心重,看到这封信,心里就种下了刺。就算他明面上不动曹将军,暗地里也会防备他。”

“然后呢?”

“然后……”王贵迟疑了一下,“然后小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玉弯下腰,盯着王贵的眼睛:“你回汴梁之后,见过谁,说了什么话,甚至在哪条街上多看了一眼——都可能有人盯着你。赵光义的人,赵普的人,还有曹彬的人。你只要走错一步,不光你死,你全家都得死。”

王贵的脸色白了几分。

但他还是咬着牙说:“小人明白。”

李玉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信在这里。收好了。”

王贵伸出双手,接过那封信。信封很普通,素白皮面,没有落款,但封口处压着一道极细的红泥印。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明天夜里,会有人帮你逃出去。”李玉说,“怎么逃,往哪个方向跑,路上遇到盘问怎么说——都有人告诉你。你只需要照做就行。”

“是。”

“记住,”李玉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你这条命,是朕给的。你要是不珍惜,朕随时可以收回来。”

王贵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声音发颤:“小人……绝不敢辜负陛下。”

李玉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牢门。

---

院子外面,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庭院里的梧桐树被风刮得哗哗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又被风卷走了。李玉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牢里的那股霉味,实在让人不舒服。

张伟跟在他身后,往牢门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陛下,您真觉得这封信能让赵光义对付曹彬?”

“不一定。”李玉说,“朕从来没指望一封信就能让赵光义把曹彬砍了。”

“那……”

“但朕也不需要他砍曹彬。”李玉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朕只需要让赵光义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曹彬会不会反’的种子。”

张伟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听着。

“赵光义登基才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呢。”李玉的声音很平静,“石守信、王仁赡、赵普、曹彬——这些全是赵匡胤留下的人。没有一个是他的心腹。他现在看谁都觉得不对劲,看谁都觉得像在背后偷看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曹彬是什么人?赵匡胤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将。战功赫赫,资历深厚,军中威望极高。赵匡胤在的时候,曹彬是他左膀右臂。可现在赵匡胤不在了——赵光义看曹彬,看到的不是忠臣,而是一把刀。”

“他怕这把刀。”

李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伟一眼:“而朕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这把刀,已经在往朕这边偏了。”

张伟心头一震,没有再接话。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接着是拖得长长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风吹得回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李玉脸上掠过,照出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三天后。汴梁城。

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赵普的府邸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一盏白皮灯笼——先帝驾崩,举国服丧。那灯笼的光照在门上,泛着一层惨白,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像在替什么人招魂。

府邸深处,书房的灯还亮着。

赵普坐在案前,手里的毛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他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夜,眼眶发青,手指捏笔捏得微微发抖。案角放着一碗参汤,早就凉透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他一口都没动。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局未稳,边境又传来南唐越来越不对劲的消息——这些事压在他肩上,让他连觉都睡不着。

他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相……相公!”管家推门而入,连礼都忘了行,声音发急,“门口来了个人,说是从前线逃回来的,有要紧事求见相公!”

赵普皱起眉:“逃回来的?什么人?”

“他说叫王贵,是曹将军帐下的校尉。还说有一封信,一定要亲手交给相公。”

王贵?

赵普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一个校尉,能有什么要紧事,要连夜来找他?

“让他进来。”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满脸灰土、衣衫褴褛的汉子被领了进来。他进门就跪下了,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相……相公!小人王贵,见过相公!”

赵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巴和干涸的血迹,脸上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那双手——握着刀枪的手,骨节粗大,虎口结着厚茧——确实是当兵的人。

“你说你是曹将军帐下的?”

“是!二十三天前,在濠州外围的哨战里被南唐抓了,一直关在他们的暗牢里。”王贵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前几天趁看守松懈,偷了钥匙才跑出来。一路不敢走大路,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才逃回汴梁。”

“那你为何来找我?”赵普的声音不紧不慢,“不去找曹将军?”

王贵迟疑了一下。

就那么一刹那的迟疑,落在赵普眼里,像一根针扎了一下。

然后王贵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头顶:“小人……小人逃出来之前,从牢头那里偷到了一封信。小人看了信的内容,不敢送到曹将军手上,怕引起误会。思来想去,只能来找相公。”

赵普接过信,拆开封口。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但赵普看着那几行字,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曹将军钧鉴:自濠州一别,已逾旬日。将军所托之事,李某已妥善处置,暂无破绽。赵公已废,汴梁朝中事,将军当早做决断。若将军有意,李某可于徐州城外设宴,与将军共商大计。切切。”

没有抬头酒馆饭店客栈之类的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这封信的语气,措辞,内容——每一样都让人不寒而栗。

赵普的手指捏着那页纸,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看完第二遍,就把信折了起来,抬眼看向王贵:“这封信,还有谁看过?”

“没有给任何人。”王贵的声音很低,“小人知道这事干系重大,不敢声张。”

“一路上呢?有没有漏过口风?”

“也没有。”

赵普盯着王贵看了很久。那目光在王贵身上扫了好几遍,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真伪,又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可不可信。

王贵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赵普才开口:“你先下去歇着。这几天别出门,等我想好了,再找你。”

管家上前,把王贵带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赵普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纸很普通,字也不算出彩,但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尖上。他把信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是南唐的离间计?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这封信,不能压在自己手里。

---

第二天一早,赵普匆匆进了宫。

福宁殿里,赵光义正在批阅奏章。御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低头翻阅着,脸色蜡黄,眼眶发黑,一看就知道好几夜没睡好。听到内侍通报,他抬起头:“赵相公求见?”

“是。”

赵光义沉默了一下:“让他进来。”

赵普走进殿内,行过礼,抬眼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堆奏章,低声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赵光义挥了挥手。

殿内的内侍和宫女鱼贯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上,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动树叶的声响。

赵普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了上去:“陛下,请看这个。”

赵光义接过信,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几变。

第一瞬间是惊——他没想到会看到这几个字。

第二瞬间是疑——这封信是谁写的?是谁送来的?

第三瞬间,是一种说不清的、阴冷的东西,在他的眼底翻涌着,像是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把信“啪”地拍在御案上:“赵相公,这封信,你从何处得来?”

赵普把王贵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非常详细——王贵什么时候来的,穿什么衣服,脸上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他一个字都没敢落下,也没有添油加醋。

赵光义听完,沉默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过了很久,赵光义才开口,声音很轻,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你觉得,这封信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普低下头:“臣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赵光义冷笑了一声,“你是怕得罪曹将军吧。”

赵普没有接话。

赵光义从御案前站起来,背着手在殿里踱了几步。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什么东西。忽然他停下,转过身,盯着赵普:“你觉得,曹彬有没有这个胆量?”

“臣不知道。”赵普说,“但臣知道一件事——曹将军是先帝留下的老人,在军中威望极高。如果他真的有心,南唐那边许他什么条件都有可能。陛下登基不久,人心未附,若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光义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再放下时,手指都带着怒气:“曹彬……朕待他不薄,他竟然想倒向南唐?”

“陛下息怒。”赵普赶紧说,“此事尚无实证,那封信也未必是真的,说不定是南唐的离间计……”

“离间计?”赵光义打断他的话,“就算是离间计,他曹彬要是真心里没鬼,朕怕什么?”

赵普沉默了。

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赵光义挥了挥手:“这件事,朕自有分寸。你先退下。”

赵普行过礼,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赵光义一个人站在御案前,盯着那封信,目光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他低声说了一句:“传旨,让曹彬回京述职。”

---

与此同时,前线大营。

曹彬站在帐外,看着远处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的副将站在身后,低声说:“将军,咱们在濠州缴获的那批物资,已经清点完了。铁甲三百副,刀枪五百件,粮草若干。末将已经让人登记造册,准备送入汴梁。”

曹彬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今天总有些心绪不宁,却说不上来为什么。太阳穴跳得厉害,老往一个方向突突地蹦。他伸手按了按,也没能压下去。

“将军?”副将看出他走神了。

“没事。”曹彬收回目光,“你刚才说什么?”

“末将说,那批物资……”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飞马赶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汴梁来了旨意,请将军即刻回京述职!”

曹彬愣了一下:“回京述职?现在?”

“是。”

“可濠州刚打下来,防务还没交接……”

“旨意上说,军务暂交副将代理,将军轻装简从,即刻启程。”

曹彬皱起眉头,和副将对视了一眼。

副将也在看他,目光里带着疑问。

曹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备马。”

他转身走进帐中,开始收拾东西,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

三天后,汴梁城,福宁殿。

曹彬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

赵光义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页纸,看了他很久。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殿里没有别人,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窗缝都透不进风来。

曹彬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曹将军。”赵光义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这次在濠州,打得很好。朕看了你的战报,战果斐然,很满意。”

“陛下谬赞,末将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赵光义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然后轻轻一笑,“曹将军,你对朕,是不是也尽了本分?”

曹彬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低头说:“末将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赵光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让人捉摸不透,“朕听说,你在濠州的时候,跟南唐那边的降将有过往来?”

曹彬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然镇定:“回陛下,末将在濠州确实处理过几批南唐降兵,都按规矩编入军中,或者遣返回乡。并未有过什么特别往来。”

赵光义没有再问,只是把那页纸折起来,放到一边。然后他淡淡地说:“你先回去歇着吧。朕有些累了。”

曹彬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也不敢多问,只能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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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曹彬回到自己的住处。

一进门,他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他的心跳更快了,拿起信封,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曹将军钧鉴:自濠州一别,已逾旬日。将军所托之事,李某已妥善处置,暂无破绽……”

曹彬的脸瞬间白了。

他攥着那封信,手指都在抖。

信没有封口,显然是被人拆开过的。

也就是说,这封信,已经有人看过了。

而看这封信的人,多半就是赵光义。

曹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李玉,你够狠。

夜风吹进来,烛火跳了一下。

曹彬睁开眼,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塞进怀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像是有什么人正在离开汴梁。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局里。

而这个局,是那个远在金陵的人,早就为他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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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御书房。

李玉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看完了,笑了笑,把密报放在桌上。

“赵光义把曹彬调走了。”他对站在旁边的张伟说,“速度比朕想的还快。”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起来:“那陛下的计策,奏效了?”

“还不算。”李玉摇了摇头,“赵光义只是把曹彬调离前线,还没动他。这说明赵光义还在犹豫——他信了,但没有全信。”

“那……”

“但没关系。”李玉站起来,走到窗边,“赵光义这人,疑心太重。他既然开始怀疑曹彬,就永远不会再真正信任他。哪怕他明面上不动曹彬,暗地里也会防着他。而曹彬是聪明人,他一定能感觉到这种防备。”

李玉推开窗,望着远处汴梁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而一旦曹彬感觉到自己被猜忌了——他就真的成了朕的棋子。”

他转过身,对张伟说:“传令,派暗卫去接触曹彬。不要多说什么,只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李玉笑了:“就告诉他——朕的徐州城外,一直给他留着一桌酒。”

张伟心头一震,躬身道:“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李玉一个人。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密报吹得沙沙响。李玉没有去压它,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赵光义啊赵光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你觉得,这把刀,朕能不能借来用一用?”

夜色里,没有人回答他。

但有脚步声远远地传来——快马出城的声音,正在向着北方的方向奔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