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和王虎离开的那天清晨,薄雾笼罩着寨子。
柳明漪亲自送他们到寨门口,递上两份封装好的文书:“这是你们第一阶段的学习评估与技能证明。按寨规,请假离寨需登记,返寨时需销假。期限十五日,逾期未归且无合理说明者,视为自动退出学习,寨籍除名。”
她的语气平静公事化,但目光温和:“路上小心。希望你们能按时回来,继续第二阶段的课程。”
韩青郑重接过文书,深深一揖:“谢柳先生教诲,学生定当如期返回。”
王虎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接过文书胡乱塞进怀里,抱拳道:“多谢柳先生,多谢寨子里各位!咱……去看看就回!”
两人背上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干粮水囊,还有柳明漪特意让他们带上的几块净肤皂和一小包常用药粉,说是“路上备用”。寨门打开,两名守备队员“护送”他们向官道走去。
寨墙上,陆弘和沈元舟并肩而立,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韩三的人跟上去了?”陆弘问。
“跟了,都是老手,不会被发现。”沈元舟道,“不过领主,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们走?万一王虎嘴不严,把咱们这儿的东西都抖落出去……”
“该看到的,韩冲早就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陆弘淡淡道,“急救包、净肤皂、绑腿、甚至我们的训练方式,都不是绝密。韩青和王虎能带回去的,更多是‘感受’——对这套系统如何运转的切身感受。而这种感受,往往是语言难以完全传达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他们回去后,会看到韩家军营的混乱、物资短缺、伤兵哀嚎,会听到韩冲急切地询问‘陆家寨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那种对比和追问,本身就会在他们心里埋下种子。再回来时,他们的眼神会不一样。”
沈元舟若有所思:“你是说,让他们自己去看、去比?”
“最好的说服,从来不是灌输,而是展示和对比。”陆弘转身走下寨墙,“走吧,该忙我们的事了。韩冲的窥探不会停,我们的进度也不能慢。”
匠作坊的后院里,第一次“钨膏表面强化实验”正在进行。
王瘸子用木片小心地将黑乎乎的钨膏均匀涂抹在一块普通铁片的一侧边缘,涂了大约韭菜叶那么宽。涂好后,他将铁片用铁钳夹起,放入炭炉中加热。
张魁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木也来了,手里拿着炭笔和本子准备记录。
铁片在炉火中渐渐变红。涂了钨膏的部分,在高温下开始冒起细小的青烟,那是胶质在燃烧分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桐油、松香和金属的奇特气味。
“差不多了!”王瘸子判断温度,将烧得通红的铁片夹出,迅速浸入旁边的冷水中。
“嗤啦——”白汽蒸腾。
待冷却后取出,铁片边缘涂过钨膏的部分,颜色变得比周围更深,呈暗灰色,表面还附着着一层极薄的、不均匀的黑色残留物。
“看起来……是沾上去了?”张魁凑近细看。
王瘸子用粗布擦拭,黑色残留物大部分被擦掉,但铁片表面留下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亮闪闪的颗粒镶嵌痕迹——那是钨砂颗粒。
“来,试试硬度!”王瘸子将铁片固定在铁砧上,拿起一把普通匕首,用力去划涂过膏的边缘。
“噌——”金属摩擦声刺耳。划过后,张魁凑近看:“咦?好像……划痕比划另一边浅一点?”
他又用匕首去划未涂膏的另一侧边缘,果然,留下的划痕更深更明显。
“有效果!”阿木兴奋地记录,“钨膏处理后边缘硬度疑似提升!但需进一步量化测试……”
王瘸子却皱起眉:“效果是有,但太微弱了。而且这膏涂不均匀,加热时还容易流。张兄弟,你来看看这表面,颗粒分布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地方还是铁。”
张魁接过铁片,用手指摩挲着处理过的边缘,确实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不平,但整体硬度提升有限。“王师傅,我觉得问题出在‘粘’和‘融’上。这膏只能把钨砂‘粘’在表面,加热时胶烧没了,大部分砂子也就掉了,只有少数能卡在铁表面的微小凹陷里。想要真正让钨和铁结合,得像打铁那样,让它们在高热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行。”
“可这玩意儿熔点太高,咱们的炉子根本化不开它啊!”王瘸子挠头。
阿木忽然插话:“王师傅,张队正,领主昨天跟我说了个想法……他说,既然我们没法让钨熔化,那能不能让铁‘包住’钨?”
“包住?”两人齐声问。
“就是……把极细的钨砂粉末,和更细的铁粉混合在一起,然后加压、加热,让铁粉软化、粘结,把钨砂颗粒包裹在里面,形成一个……混合体?领主说这叫‘粉末冶金’的雏形,虽然咱们做不了真正的粉末冶金,但可以试试最土的版本。”阿木回忆着陆弘的话。
张魁和王瘸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铁粉好弄,打磨、砸碎、过细筛就行。”王瘸子说,“钨砂磨得更细些……阿木,你那有更细的筛子吗?”
“有!陈婆婆用马尾编的细筛,能筛出面粉那么细的!”阿木点头。
“那还等啥?试试!”张魁撸起袖子。
科研的乐趣,就在于那一次次看似微小、甚至可笑的尝试中,所迸发出的可能性之光。哪怕九十九次失败,只要有一次方向正确,就足以让人兴奋不已。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韩家军营,气氛却截然不同。
中军大帐里,韩冲看着跪在面前的韩青和王虎,独眼中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说说,在陆家寨这一个月,都学了些什么?看到了些什么?”韩冲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无形的压力。
韩青恭敬地汇报,从医疗区的清洁流程、护理员培训,讲到急救包的标准化生产;从个人防护的消毒理论,讲到净肤皂的制作原理。他条理清晰,用词严谨,俨然已经有了几分“系统化”的思维习惯。
王虎则补充了一些“眼见为实”的细节:寨民的作息规律、贡献点制度如何激励劳作、守备队的训练和巡逻流程、新式背包的实测、匠作坊里叮当不断的改进声……
韩冲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当听到“他们甚至有个专门研究石头的‘物料研析处’,在折腾一种很重的黑石头砂子”时,他敲击的动作停了。
“黑石头砂子?详细说。”
王虎努力回忆:“就是一种黑色的矿石,砸碎了里面有亮片,特别重。他们用摇床和水淘,想把亮片富集起来。听那个管事的柳先生说,叫什么……‘钨砂’?好像是一种很特别的金属,比铁还硬还耐热。他们还在试着把它和铁合一块儿,看能不能做更好的刀。”
韩冲独眼眯起:“钨?你们亲眼看到他们弄出来了?”
韩青回答:“学生曾远远看到他们得到过一小撮暗灰色的金属颗粒,极其微小,但领主和柳先生都很激动。具体用途,学生未能深入了解。”
“他们有没有说,这矿石从哪里来的?”韩冲追问。
王虎和韩青对视一眼,摇头:“没明说。但学生猜测,可能与黑风山有关。有一次听勘探队的人私下议论,说‘后山收获不小’。”
韩冲沉默了。黑风山……矿洞……疤脸刘的宝藏……线索串联起来了。
“好了,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韩冲挥挥手,“在营中待几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禀报的,随时来见我。”
两人退下后,韩冲独坐帐中,良久,忽然冷笑出声:“好一个陆弘……不声不响,竟然找到了矿!怪不得底气这么足,连劣质铁锭都敢当场验给我看!”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步:“钨……没听过的玩意儿。但既然比铁还硬还耐热,必是打造神兵利器的材料!若真让他搞成了……”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贪婪,同时涌上心头。
“不行,不能让他继续搞下去。”韩冲下定决心,“矿洞必须弄清楚!东西必须拿到手!”
他走到帐外,对亲卫低声吩咐:“去,把韩勇叫来。还有,让‘夜枭’来见我。”
夜枭,是韩冲麾下最神秘的一支力量,专司刺探、潜入、破坏。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韩冲一般不动用他们,但这次,他感觉到了必须下重手的必要。
就在韩冲谋划着如何对矿洞下手时,陆家寨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这天下午,寨门铜铃急响。哨兵报告:一骑从北面官道飞驰而来,马上之人打着慕容家的旗号!
沈元舟立刻上墙戒备。很快,那一骑来到寨门前百步,勒马停下。马上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穿着慕容家轻骑的服饰,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
他举起一面令牌,高声喊道:“慕容家南路军信使,奉慕容芷将军之命,求见陆家寨陆寨主!有书信呈上!”
慕容芷?!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寨墙上下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元舟瞳孔微缩。陆弘也闻讯赶来,登上寨墙。
“慕容家的信使,来我陆家寨何事?”陆弘朗声问道,声音平稳。
那信使抬头,看到寨墙上人影幢幢、戒备森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镇定:“陆寨主,在下只是信使,奉命送信。慕容将军有亲笔书信在此,言明需亲手交予陆寨主。将军还说……陆寨主若看了信,自会明白。”
陆弘与沈元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放吊篮。”陆弘道。
吊篮放下,信使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放入篮中,外加那面令牌作为凭证。吊篮升起,陆弘接过信。
火漆上是陌生的印鉴——一只抽象的飞鹰。他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的内容不长,字迹挺拔有力,带着一股杀伐决断的气息:
“陆寨主台鉴:闻贵寨医术精湛,制度严明,扼守三江要冲,甚为心折。今北境纷扰,韩家败军之将,困兽犹斗,恐殃及池鱼。芷不才,愿与贵寨结善邻之谊。若贵寨愿与韩家切割,保持中立,我慕容家可保贵寨安宁,并开放北境商路,互通有无。若有意,可遣使至北境大营详谈。慕容芷手书。”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句:“另,闻贵寨善制奇物,若有兴趣,亦可交易。”
陆弘看完,神色不变,将信递给沈元舟。
沈元舟扫了一遍,低声道:“慕容芷这是……在挖韩冲的墙角?还想探我们的虚实?”
“不止。”陆弘目光深远,“她是看中了我们的位置和潜力。三江平原是连接南北的要冲,我们卡在韩家后方的侧翼。如果我们倒向慕容家,或者至少保持中立,韩冲的处境会更艰难。而且……她对我们‘制奇物’的能力也很好奇。”
“怎么回?”沈元舟问。
陆弘沉吟片刻,对墙下信使道:“信我已看过。请回复慕容将军:陆家寨僻处一隅,所求者不过安居乐业。韩家与慕容家之争,我等小民无意卷入,亦无力左右。然寨中数百口性命所系,不敢轻诺。保持中立,本是本寨初衷。至于商路互通……待北境安宁,自有往来之机。多谢将军美意。”
这番话,礼貌周到,但什么都没答应,也什么都没拒绝。
信使似乎早有预料,抱拳道:“陆寨主的意思,在下必定带到。告辞!”
说完,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沈元舟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皱眉道:“慕容芷这封信,来得真是时候。韩冲刚给我们施完压,她就来示好……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不是架在火上,是给了我们一个杠杆。”陆弘收起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韩冲怕我们倒向慕容芷,慕容芷想拉拢我们对抗韩冲。我们处在两强之间,看似危险,实则有了左右逢源的空间——只要操作得当。”
他看向沈元舟:“把慕容芷来信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韩三,让他传回韩家军营。另外,加强矿洞的隐蔽和警戒。我估计,韩冲很快会有大动作了。”
“你是说……”
“他知道了矿的存在,又感受到了慕容芷的压力,肯定会着急。”陆弘道,“要么强夺,要么谈条件。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行动之前,让钨的价值再‘涨’一点。”
他走下寨墙,走向物料研析处。那里,阿木正兴奋地捧着一小撮灰黑色的、极其细腻的粉末跑来:“领主!您看!钨砂磨到这么细,真的能和铁粉混在一起了!王师傅和张队正准备试‘包住’的法子!”
陆弘接过粉末,在指尖捻了捻,细腻如尘。
“走,去看看。”
系统的齿轮,在内外压力的共同作用下,转动得更快了。而每一颗微小的、新生的“钨珠”,都可能在未来,成为撬动大局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