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韩冲的使者就到了寨前。
这次来的不是武将，而是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自称韩幕，是韩冲的帐下谋士。他只带了两个随从，举着白旗，态度谦恭。
“陆寨主，”韩幕在寨墙下行礼，“韩将军昨夜深思，觉两军相争，徒增伤亡，实非所愿。故遣在下前来，商谈休战事宜。”
寨墙上，陆弘、柳明漪、沈元舟等人都在。听到“休战”二字，沈元舟嗤之以鼻：“黄鼠狼给鸡拜年！”
陆弘抬手制止他，对韩幕道：“韩将军想怎么谈？”
韩幕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韩将军有三项提议：第一，双方停战三日，各自救治伤员，收敛遗体；第二，韩将军愿释放在押贵寨士卒四人；第三，若贵寨愿赠‘大雷’样品一枚及简略制法，韩将军愿以千斤精铁、五百石粮食相换，并承诺一年内不再进犯贵寨。”
条件听起来很优厚。停战、释俘、换物资，还有一年的和平保证。
但核心是要“大雷”的样品和制法。
寨墙上众人脸色各异。沈元舟怒目而视，柳明漪眉头紧锁，韩青若有所思。
陆弘神色平静：“韩将军的‘诚意’，陆某看到了。但‘大雷’制法关乎寨子存亡，恕不能外传。不过，为表我寨诚意，我可赠韩将军竹筒雷十枚，换回被俘弟兄。停战三日……也可商议。”
韩幕摇头：“陆寨主，韩将军要的是那种铁壳大雷，竹筒雷威力不足，难表诚意。况且，那四位弟兄在营中颇受礼遇，韩将军是真心想交还，但若贵寨连一枚样品都不愿给，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届时，三江豪强若知贵寨为保一物，竟不顾同袍性命，恐怕对贵寨名声不利。而韩将军为复仇，也只能……全力攻城了。”
软中带硬，威逼利诱。
沈元舟忍不住骂道：“放屁！昨夜偷袭时怎么不见你们礼遇？那四个弟兄身上的伤是狗咬的？！”
韩幕面不改色：“两军交战，难免损伤。但如今韩将军愿化干戈为玉帛，是贵寨的机会。陆寨主是聪明人，当知取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弘身上。
答应，等于自废武功；不答应，就要背负“不顾同袍”的骂名，还可能激怒韩冲提前总攻。
两难。
陆弘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与众弟兄商议。请使者先回，午时前，必给答复。”
韩幕拱手：“静候佳音。”说罢，带人离去。
使者一走，议事棚里炸开了锅。
“不能给！”沈元舟第一个反对，“双壳雷是我们的杀手锏，给了韩冲，他仿制出来，我们还有活路吗？！”
“但那四个弟兄……”柳明漪轻声道，“都是跟咱们出生入死的老人。昨夜断后被抓，是为寨子做的牺牲。如果我们不管他们……”
韩青沉吟道：“学生以为，韩冲此举，意在离间。他明知我们不会给真东西，所以才提出这个我们不可能答应的条件。一旦我们拒绝，他就可以宣传我们‘不顾同袍’，打击我军士气，同时争取豪强支持。”
“韩小子说得对。”沈元舟咬牙，“可难道真不管那四个弟兄了？”
“管，但不能按韩冲的套路管。”陆弘终于开口。
众人看向他。
“双壳雷的制法，绝不可能给。”陆弘语气斩钉截铁，“那不是一件武器，是一整套工艺体系——从铁壳铸造到火药配比，从防潮处理到引爆控制。给了，就等于把我们的底牌全交了。”
他顿了顿：“但人，一定要救。”
“怎么救？”沈元舟急问。
“谈判，换。”陆弘走到地图前，“但不是用双壳雷换。我们用别的筹码。”
“什么筹码？”
陆弘看向柳明漪：“我们手里，有韩冲更想要的东西。”
柳明漪一怔，随即恍然：“您是说……那些账簿？”
“对。”陆弘点头，“韩三这些年潜伏，收集了不少韩家内部贪腐、克扣、走私的证据。尤其是韩冲几个心腹将领的劣迹，如果公开，足以让他们内部分裂。”
他看向韩青：“整理一份‘精选’的证据，不用太多，但要有分量——比如某个将领私卖军粮，某个监军收受豪强贿赂。把这些作为筹码，换人。”
韩青眼睛一亮：“此计甚妙！韩冲最重内部稳定，这些证据如果泄露，他的几个得力手下就可能倒戈。用这个换四个小兵，他权衡之下，很可能同意。”
“但他也可能翻脸。”柳明漪担忧。
“所以谈判要有技巧。”陆弘道，“派个能说会道的人去，既要让韩冲觉得这些证据真有威胁，又不能逼得太急。同时，我们这边继续备战，绝不能松懈。”
“我去。”沈元舟主动请缨，“我跟韩冲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跟他扯皮。”
“不，你去太显眼。”陆弘摇头，“韩青，你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韩青一个书生，去韩军大营谈判？
“学生……怕有辱使命。”韩青也有些犹豫。
“你去最合适。”陆弘看着他，“你是文士，韩冲对读书人还有几分表面尊重。而且你冷静，擅分析，能把握谈判分寸。我会让老六带十个人保护你，但主要靠你谈。”
韩青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学生领命！”
“准备一下，午时出发。”陆弘又看向柳明漪，“把证据材料准备好，挑最有分量的三件。另外，准备十枚竹筒雷作为‘添头’，显得我们‘诚意十足’。”
“明白。”
众人分头准备。沈元舟还是有些不放心，追着韩青叮嘱：“到了那边，别怂，但也别硬顶。韩冲那老小子吃软不吃硬，你跟他讲道理，摆利害，他反而听得进去。万一谈崩了，保命第一，我们会接应你。”
韩青郑重道：“谢沈教官提点。学生定当竭尽全力，救回四位弟兄。”
午时，韩青带着老六等十名护卫，来到韩军大营。
营门守卫查验后，放他们进入。一路行来，韩青默默观察：营寨虽然经过昨夜袭击有些凌乱，但已经开始重整，士兵虽然疲惫，但纪律尚存。看来韩冲治军确实有方。
中军大帐前，韩冲亲自出迎——这是给“使者”的面子，也是想亲眼看看陆家寨派来的是什么人。
看到韩青，韩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陆弘会派个武将来，没想到是个文弱书生。
“学生韩青，见过韩将军。”韩青不卑不亢地行礼。
“韩先生请。”韩冲将韩青引入大帐，分宾主落座。老六等人被留在帐外，由韩军士兵“陪同”。
帐内只有韩冲、韩幕和两名亲卫。
“陆寨主考虑得如何？”韩冲开门见山。
韩青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案上：“此为陆寨主回礼。”
韩冲示意亲卫打开。匣中不是预想的“大雷”，而是三卷帛书和十枚竹筒雷。
韩冲皱眉：“这是何意？”
韩青平静道：“帛书中，记录了贵军三位将领的一些……不当之举。一卷记王偏将私卖军粮三百石于黑市；一卷记李监军收受赵家庄白银千两，允其免役；一卷记张校尉纵兵劫掠商旅，杀人灭口。”
韩冲脸色微变，抓过帛书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上面时间、地点、人物、数额，记载详实，绝非空穴来风。
“此乃污蔑！”韩冲怒道。
“是真是假，韩将军心中自有计较。”韩青不疾不徐，“陆寨主说了，这些只是‘样本’。若韩将军愿释我寨四位弟兄，这些帛书原稿可尽数奉还，且保证绝不外传。此外，这十枚竹筒雷，算是添礼。”
他顿了顿：“若将军不愿……这些抄本，或许会不小心流传到三江豪强手中，甚至……慕容将军案头。”
帐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两名亲卫手按刀柄，韩幕也紧张地看着韩冲。
韩冲死死盯着韩青，独眼中凶光闪烁。他没想到陆弘会用这手——不交换武器，交换把柄。而且这些把柄，确实能要命。王、李、张都是他手下得力干将，但私下也确实有些不干净。如果这些事公开，不仅三人完蛋，他韩冲治军不严的名声也会传开，那些本就摇摆的豪强更会离心。
用四个小兵，换内部稳定和外部名声……
这账，怎么算都亏。
但如果不换，陆弘真把证据散布出去呢？
韩冲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终于，他缓缓开口：“陆寨主……好手段。”
韩青拱手：“非是手段，是诚意。我寨无意与将军为敌，只求自保。四位弟兄，换将军内部安宁，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韩冲盯着韩青，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韩先生年纪轻轻，口才了得。回去告诉陆寨主，人，我可以放。但这些帛书的所有抄本、原稿，必须全部交回。若日后有半点风声泄露……”
“陆寨主一诺千金。”韩青正色道，“只要将军守信，我寨必守约。”
“好！”韩冲一拍桌子，“韩幕，去带人！”
片刻后，四个伤痕累累但还能走的陆家寨队员被带了进来。看到韩青，四人眼中露出惊喜和愧疚。
“韩先生，我们……”
“回去再说。”韩青制止他们，对韩冲拱手，“谢将军。帛书原稿，稍后会有人送至营外。告辞。”
“不送。”
韩青带着四人，在老六等人护卫下，迅速离开韩军大营。
一出营门，老六立刻检查四人的伤势，还好都是皮外伤，韩冲确实没下死手——大概是留着当筹码。
“快走，回寨！”
一行人快步离开。走出两里地，确认没有追兵，韩青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韩先生，多谢救命之恩！”一个被救的队员感激道。
韩青摇头：“是领主的计策高明。而且……你们是为寨子受的伤，该谢的是你们。”
他看着远处陆家寨的轮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次，系统用它的方式——不是刀剑，不是火药，而是信息、分析和博弈——赢下了一局。
虽然只是小胜，但意义重大。
它证明，系统不仅有硬实力，也有软智慧。
陆家寨，议事棚。
听完韩青的汇报，众人都松了口气。
“干得好！”沈元舟拍着韩青肩膀，“书生也能当大用！以后谈判的事就交给你了！”
韩青苦笑：“学生宁愿去抄书。”
众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但陆弘没有笑。他看向柳明漪：“证据都处理了？”
“原稿已销毁，抄本……留了一份存档。”柳明漪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封存入库，非极端情况不动用。”
“嗯。”陆弘点头，“这是双刃剑，用一次就够了。韩冲现在应该明白，我们不是只有刀剑能伤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韩军大营方向：“停战三日……韩冲不会真停三日的。他在等援兵，或者等什么别的东西。我们也要抓紧时间。”
“领主，”韩青忽然道，“学生谈判时观察，韩军营中除了普通兵卒，似乎还有一批……不太一样的人。”
“怎么不一样？”
“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但气质冷峻，很少与其他兵卒交谈，且大多集中在营地西南角的一个独立区域。”韩青回忆，“学生出来时，恰好看到其中几人搬运一些木箱，箱子很沉，他们动作很小心。”
陆弘眼神一凝：“西南角……韩幕带我进帐时，好像故意绕开了那片区域。”
沈元舟脸色一变：“难道韩冲真搞出了什么秘密武器？”
“有可能。”陆弘沉吟，“韩三最近的情报说，韩冲从南边请来的匠人很神秘，一直藏在军营深处。或许……那就是他的底牌。”
“那我们……”柳明漪担忧。
“加强侦察。”陆弘果断道，“沈教官，今夜再派小队，重点侦察营地西南角。但不要打草惊蛇，只看不碰。”
“明白！”
“另外，”陆弘看向众人，“停战这三天，我们不能真休息。箭矢、火药、伤员救治、寨防加固……所有工作都要加快。韩冲一旦准备好，进攻会比之前更猛烈。”
众人肃然应诺。
散会后，陆弘独自留在议事棚，看着沙盘上敌我双方的态势。
谈判换回了四个人，赢得了喘息之机，但也暴露了情报战的底牌。
而韩冲那边，显然还有未知的底牌。
这场仗，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