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舟是带着伤回来的。
左臂被简易包扎过，但血迹已经渗了出来。他骑的马也瘸了一条腿，显然经历了一番奔波。跟去的周大牛和两个汉子同样狼狈，但韩三安然无恙——他被安置在一副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
是的，溃兵。
疤脸刘派了四个人跟着沈元舟回来，说是“护送”，实则是观察。领头的是那个瘦高汉子，自称姓陈，眼神总在寨子里各处打量。
陆弘在议事棚见到这一幕时，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沈教官先去医疗区处理伤口。苏医师，按外伤处置流程办，重点检查有无中毒迹象。”他先安排伤员，然后看向瘦高陈，“陈兄弟一路辛苦。柳先生，带几位去休息区，按‘合作方代表’标准招待，提供热水、热食，安排单独帐篷。”
“是。”柳明漪上前，礼节周全但疏离，“几位请随我来。”
瘦高陈深深看了陆弘一眼，抱了抱拳，带人跟着柳明漪离开。
最后，陆弘看向担架上的韩三。
韩三挣扎着想坐起来：“领主，我有要事禀报……”
“不急。”陆弘抬手制止，“先治伤。苏医师，把韩三也带过去，重新检查伤口，防止路上颠簸加重。”
“是。”
所有人都离开后，议事棚里只剩下陆弘和刚包扎完手臂回来的沈元舟。
“怎么回事？”陆弘问。
沈元舟喝了口水，快速讲述：“我们按计划去黑风山谷，把韩家屯田兵的消息告诉疤脸刘。他果然紧张，但没立刻信。直到我们‘无意中’提到山谷里有慕容家的刀——他脸色当时就变了。”
“然后？”
“然后他派人和我们一起去见屯田兵。领队的是个姓韩的校尉，叫韩冲，是黑山营的副统领。韩三认识他，出面交涉。”沈元舟顿了顿，“韩冲一开始态度强硬，要我们交出所有溃兵，包括疤脸刘的人。但韩三说了几句话后，他态度变了。”
“什么话？”
“韩三说，他在山谷里看到了慕容家的制式刀，而且不止一把。还说疤脸刘手下有人说话带北境口音，不像是韩家旧部。”沈元舟看着陆弘，“这话半真半假，但戳中了韩冲的敏感点——韩家最忌惮慕容家渗透。”
陆弘点头：“所以韩冲决定先对付疤脸刘？”
“对。但他要我们配合——提供黑风山谷的地形图，并且在韩家兵进攻时，我们从另一侧佯攻牵制。”沈元舟冷笑，“我答应了，但提出条件：第一，战后疤脸刘营地的物资归我们；第二，韩家兵不得进入陆家寨十里范围；第三，韩三要正式脱离韩家，留在我们这儿。”
“他答应了？”
“答应了，但很勉强。”沈元舟说，“我感觉，韩冲对韩三的态度很奇怪——既信任，又防备。而且他手下的三百人，装备比普通屯田兵好，更像精锐。”
陆弘手指在桌上敲击：“韩三的真实身份，恐怕不简单。”
“我也这么想。另外……”沈元舟压低声音，“回来的路上，我们遭遇了小股袭扰。不是溃兵，是专业刺客——用弩，一击即退。目标很明确，是韩三。我手臂这伤，就是挡弩箭时被擦的。”
“刺客抓到没有？”
“没有，地形太熟，溜了。”沈元舟说，“但我在其中一人身上留下了记号——用刀划破了他左肩。如果这人还在附近活动，我们能找到。”
陆弘沉思片刻：“计划调整。第一，加强寨内警戒，尤其保护韩三。第二，把黑风山谷的详细地形图给韩冲，但关键路径做一点‘微调’。第三，我们配合佯攻，但不出全力——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
“那疤脸刘那边……”
“派人秘密通知他。”陆弘说，“告诉他韩冲的进攻计划，但说我们是被迫配合，让他早做准备。同时暗示，如果他能击退韩家兵，我们可以提供更多支援。”
沈元舟眼睛一亮：“两头下注？”
“是保持战略弹性。”陆弘说，“系统思维第九条：在多方博弈中，最优策略是让自己始终有选择权，而不是把命运押在单一结果上。”
他铺开地图：“无论韩冲和疤脸刘谁赢，我们都要确保：第一，寨子安全；第二，获得实际利益；第三，积累对外博弈的经验。这场冲突，是我们系统的一次‘压力测试’。”
沈元舟看着地图上标出的各方位置，忽然问：“你觉得谁会赢？”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陆弘诚实地说，“但无论谁赢，我们都要准备好应对赢家的下一个动作——韩冲赢了，可能转头就来收拾我们；疤脸刘赢了，可能膨胀到想吞并我们。所以……”
他指向地图上黑风山谷东北方向的一处山地：“这里地势更高，可以俯瞰整个山谷。你带侦察队去这里建立观察哨，全程监控战局。同时，工兵班开始在寨子外围预设第二道防线——陷坑、绊索、拒马。万一最坏情况发生，我们要有能力拖到谈判或撤退。”
“撤退？”沈元舟皱眉，“往哪退？”
“沧澜江对岸。”陆弘说，“我已经让王瘸子在秘密打造渡江用的筏子和浮桥部件。这是最后的手段，但愿用不上。”
沈元舟深深看了陆弘一眼。这个人，永远有备用计划，永远在计算各种可能性。
“我这就去准备。”他起身。
“等等。”陆弘叫住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新试制的压缩干粮，带着。另外，医疗区新制了酒精棉和止血带，每人配发一份。记住，你们的命比情报重要。”
沈元舟接过干粮，掂了掂，咧嘴一笑：“放心，我这人命贱，阎王爷不收。”
他掀开棚帘，走入黎明前的黑暗。
陆弘独自坐在油灯下，开始更新系统日志：
【第十五天。外部危机升级至三级（武装冲突）。启动‘多方博弈应对流程V1.0’。医疗、卫生子模块初建。工兵班组建。系统整体压力测试开始。】
他停笔，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医疗区内，韩三的伤口被重新处理。
苏婉用酒精清洗创面时，韩三疼得额头冒汗，但咬牙没吭声。
“忍着点，这能防溃烂。”苏婉手法熟练地包扎，“你腿骨接得不错，但至少还得静养半个月。这期间不能下地，否则留下残疾。”
“多谢苏医师。”韩三喘息着，“领主他……有没有问我什么？”
“领主让你先养伤。”苏婉看了他一眼，“你很急着见他？”
韩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有重要军情，关乎寨子存亡。”
苏婉包扎的手顿了顿：“那更应该等伤好些再说。你现在这样，话说一半晕过去，反而误事。”
韩三苦笑：“也是。”
正说着，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柳明漪端着一碗热粥进来：“韩兄弟，喝点粥。领主吩咐，你这几天饮食要精细些。”
韩三接过粥碗，热气扑面。粥很稠，里面还掺了碎鱼茸和野菜，香气扑鼻。
他端着碗，忽然眼眶发热。
“柳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寨子收留这么多灾民，粮食够吗？万一……万一韩家兵打过来，你们怎么办？”
柳明漪平静地说：“粮食够不够，是领主和我要操心的事。你安心养伤便是。”
“可是……”
“韩兄弟。”柳明漪看着他，“你既然选择留下，就要相信寨子的‘系统’。系统会安排好一切——粮食、防御、医疗，还有未来。”
韩三怔怔地看着她：“系统……到底是什么？”
柳明漪想了想，说：“系统就是一套‘让该发生的事，在正确的时间，由正确的人，用正确的方法发生’的规矩。简单说，就是不乱。”
她起身：“你喝完粥休息吧。对了，领主让我转告你：无论你过去是谁，在寨子里，你就是韩三，一个需要养伤的弟兄。等你伤好了，想走想留，自己决定。”
说完，她离开帐篷。
韩三端着粥碗，久久未动。
帐外，天色渐亮。
寨子里，人们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忙碌。炊烟升起，操练声传来，工地上敲打声不断。
一切井然有序。
韩三喝了一口粥，温暖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韩家军营里，一个老军官说过的话：
“打仗打到最后，打的是谁更‘稳’。谁稳得住阵脚，稳得住人心，稳得住后勤，谁就能赢。”
这个陆家寨，稳得可怕。
他放下粥碗，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符——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是个“密”字。
这是韩家密探的标识。
他本该用它传递情报，将寨子的虚实报给韩冲。
但现在……
韩三将铜符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棱角刺痛皮肤。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