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之战结束后的第七天，陆弘终于回到了陆家寨。
队伍在山门外停下时，寨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留守的寨民们涌出来迎接，柳明漪站在人群最前方，向来冷静的面容上也难掩激动之色。她目光快速扫过归来的队伍，清点人数，确认伤亡，看到陆弘完好无损，才真正松了口气。
“欢迎回家。”她迎上前，声音有些沙哑。
陆弘跳下马，对柳明漪点点头，转身面对寨民们：“我们守住了北境，但也付出了代价。阵亡名单稍后会公布，所有牺牲者的家属，寨子会负责到底。”
欢呼声沉寂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肃穆的气氛。有人开始哭泣——那是看到亲人未归的家属。
“现在，”陆弘提高声音，“重伤员立即送医疗区，轻伤员去医护所处理。其余人，先回家休息。明天卯时，统筹司召开战后总结会议。”
命令下达，队伍有序解散。陆弘看着士兵们疲惫的背影，对柳明漪说：“伤亡统计做完了吗？”
“做完了。”柳明漪从袖中取出表格，“北境之战，我寨参战一千一百六十五人，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四十一人，轻伤三百八十九人。其中快速反应营损失最重，二百人出征，只剩一百零四人完整归来。”
每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陆弘接过表格，沉默良久。他在战场上已经知道损失惨重，但看到精确的数字，心中依然刺痛。
“抚恤方案呢？”
“已经拟定。”柳明漪又取出一份文件，“阵亡者，家属每月可领相当于其生前贡献点百分之八十的粮帛，持续二十年。重伤致残者，寨子供养终身，并根据伤残等级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所有阵亡者子女，入学费用全免。”
“再加一条。”陆弘说，“在北境黑风山下，建一座烈士陵园。把所有牺牲者的名字刻在石碑上，让后人记住他们为什么而死。”
“是。”柳明漪记录，“还有一件事，韩家送来了五千两银子和一百石粮食，说是抚恤。”
“收下。”陆弘冷笑，“他们该出的。但告诉寨民，这是战利品，不是韩家的恩赐。”
两人边走边谈，来到统筹司。公孙策、墨师傅、陈三等人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陆弘进来，众人起身。
“都坐。”陆弘在主位坐下，“北境之战，我们赢了，但赢得惨烈。今天先不讨论战事，先说眼前的事——匠作营的建设。”
他看向墨师傅：“墨老，我走之前交给你的任务，进展如何？”
墨师傅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按领主吩咐，我已设计出匠作营的完整架构。共分三大部：军工部，负责军械研发生产；民用部，负责农具、工具、日用品的改良制造；研析部，专门研究新材料、新工艺。”
“详细说说。”
“军工部下设五个坊：铁器坊，主攻刀剑枪矛；弓弩坊，负责连发弩及箭矢；火器坊，研究火药及各类火器；甲胄坊，制作盔甲盾牌；车船坊，打造运输工具和战船。”
“民用部也设五个坊：农具坊，改良犁锄镰刀；工具坊，生产木工、石工工具；织染坊，处理布料染色；陶窑坊，烧制陶器瓷器；杂项坊，处理其他日用品的制作和改进。”
“研析部最为特殊。”墨师傅眼中闪过光芒，“它不直接生产，只负责研究。下设材料组、工艺组、理论组。材料组研究各种金属、木材、石料特性；工艺组探索新的加工方法；理论组……这个我还没完全理解。”
“理论组研究的是‘为什么’。”陆弘解释，“为什么铁加热会变红？为什么火油会燃烧？为什么杠杆能省力？弄清楚基本原理，才能有根本性的创新。”
众人若有所思。
“编制呢？”陆弘问。
“初步编制三百人。”墨师傅说，“军工部一百五十人，民用部一百二十人，研析部三十人。但需要层层筛选，不是谁都能进。特别是研析部，必须识字，会计算，有好奇心，还能沉下心做研究。”
“考核标准定了吗？”
“定了。”柳明漪接过话，“我和墨师傅一起制定了《匠作营入营考核规程》。分理论考核和实操考核两部分。理论考核测试基本算数、图形识别、材料常识；实操考核根据申请部门不同，设置不同任务。比如申请铁器坊的，要现场打制一把合格的小刀。”
“好。”陆弘点头，“那接下来三件事：第一，选址建营。墨师傅，你看哪里合适？”
墨师傅早有准备：“寨子东面那片空地，背靠山崖，前临溪流。地势平坦，面积足够，取水方便。溪流可以建水车，提供动力。而且离寨墙有段距离，万一出事故，不会波及寨内。”
“批准。陈三，你负责组织人手，按墨师傅的设计图施工。材料从储备库里调，不够的去外面采购。”
“是！”陈三领命。
“第二件事，人员选拔。”陆弘继续说，“柳先生，发布公告，寨内所有匠人、学徒、甚至对工匠活感兴趣的，都可以报名参加考核。考核通过的，按等级定贡献点。一级匠师每月五十贡献点起步，每升一级加二十点。”
“这么高？”公孙策惊讶，“现在寨里普通劳力每月才三十贡献点。”
“匠人是系统的骨骼。”陆弘认真道，“没有优质的装备，再好的战术也打不赢。没有先进的工具，生产效率就上不去。他们值得这个待遇。”
“明白了。”柳明漪点头，“我会把贡献点标准和晋升通道写清楚。”
“第三件事，”陆弘看向叶知秋，“叶先生，你加入研析部，担任副主管，主管理论组。墨师傅年纪大了，不能事事亲为，你要多担待。”
叶知秋站起身，有些紧张：“领主，我……我恐怕能力不足。”
“你在工部待过，见过大胤最顶尖的技术。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底子在。”陆弘说，“更重要的是，你有系统思维。上次你设计通风系统，用的就是分析问题、分解问题、寻找解决方案的系统方法。研析部需要的就是这个。”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那……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好。”陆弘严肃道，“研析部是匠作营的大脑，也是整个系统技术迭代的引擎。你们不产出具体产品，但你们的研究成果，会决定军工部和民用部能生产出什么。”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详细讨论了匠作营的各个细节。从组织架构到生产流程，从安全规范到质量控制，从材料采购到成品检验，陆弘用系统思维，将现代工厂管理的理念，一点点灌输给众人。
“最后一点，”陆弘总结，“匠作营要建立‘问题-研究-试制-测试-改进-量产’的完整闭环。任何环节发现问题，都要记录、分析、反馈。我们要的不是几个匠人的灵光一现，是一套可持续、可复制、可迭代的技术研发体系。”
散会后，已是深夜。
陆弘独自留在统筹司，点亮油灯，开始起草《匠作营管理总则》。他写得很细，从考勤制度到安全规范，从质量控制到创新奖励，一条条列出来。
写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柳明漪端着热茶进来。
“您该休息了。”她把茶放在桌上，“连续奔波作战，又开了一天会，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陆弘揉揉太阳穴：“匠作营是下一阶段的核心，必须尽快建立起来。西秦虽然暂时退兵，但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肯定更凶猛。我们需要更好的装备，需要产能，需要技术优势。”
“我明白。”柳明漪在他对面坐下，“但系统思维也告诉我们，疲劳决策容易出错。您如果累倒了，整个系统都会停摆。”
陆弘看着她，烛光下的柳明漪面容柔和，眼中满是关切。他心中微暖，端起茶喝了一口。
“好，听你的。写完这一节就休息。”
柳明漪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陪着。她拿起陆弘已经写好的部分，仔细阅读，偶尔提笔修改一两个用词。
“这里，‘匠人需严格遵守安全规程’，可以改成‘所有匠作营人员必须严格遵守安全规程，违反者视情节轻重处以贡献点扣罚、降级乃至开除处分’。”柳明漪说，“更明确，更有威慑力。”
“好。”陆弘从善如流。
两人就这样一个写，一个改，配合默契。不知不觉，陆弘写完了总则的最后一节——“创新奖励机制”。
“……凡提出改进建议经采纳者，按改进效果给予贡献点奖励。凡研发新技术、新工艺、新材料者，视价值大小给予重奖，并可在成果命名中冠名。”
“冠名？”柳明漪问。
“比如叶知秋研发了一种新钢材，就可以叫‘叶氏钢’。这是一种荣誉，能激励更多人投身研发。”
柳明漪眼中闪过赞赏：“这个想法好。人除了物质需求，还有被尊重、被记住的需求。”
陆弘放下笔，活动发酸的手腕：“好了，写完了。明天你拿去润色，然后颁布。”
柳明漪收起文稿，却没有起身：“还有一件事。”
“嗯？”
“沈教官的伤。”柳明漪声音低沉，“军医说，他腿上那道伤口太深，虽然保住了腿，但以后会跛。而且……他年纪大了，这次又耗尽了心力，需要长时间休养。”
陆弘沉默。沈元舟在北境挖地道、袭敌营、血战突围，确实到了极限。地道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出来后立刻投入战斗，年轻人也受不了，何况他已年过五十。
“让他好好休养。”陆弘说，“快速反应营暂时由孙虎代管。另外，告诉李小草，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
“沈教官不会同意的。”柳明漪苦笑，“他今天还想去训练场，被军医拦住了，差点打起来。”
陆弘想象那个画面，也笑了：“那就给他找点事做。让他写《北境之战复盘报告》，越详细越好。再让他设计一套适合跛脚老兵训练的操典——咱们寨里伤退的老兵会越来越多，得给他们找条出路。”
“这个办法好。”柳明漪眼睛一亮，“既让他有事做，又不耗费体力，还能发挥他的经验。”
“还有，”陆弘想了想，“让他挑选一批有潜力的年轻军官，开个小灶，传授实战经验。沈教官半生征战，脑子里都是宝贝，不能带进棺材里。”
柳明漪全部记下。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快去休息吧。”陆弘起身，“明天还要忙。”
柳明漪点头，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领主，您也要保重。系统需要您，我们……也需要您。”
门轻轻关上。
陆弘站在窗前，看着寨子里的灯火。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只有医疗区还亮着，那里有重伤员需要彻夜护理。远处的哨塔上，巡逻的士兵身影隐约可见。
这个他一手建立的系统，正在艰难但坚定地运转。每一次危机，都让它暴露出问题；每一次迭代，都让它变得更强大。
而匠作营，将是下一轮迭代的核心。
他吹熄油灯，走出统筹司。夜风微凉，星空璀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