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才停。
雨停的那天早晨,寨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尽,泥泞不堪。但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屋顶和地面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
陆弘起了个大早,带着沈元舟和柳明漪,沿着寨墙走了一圈。
“这场雨,对咱们的排水系统是个考验。”陆弘指着几处积水较深的地方,“这些地方,得加挖排水沟,或者填高地基。”
柳明漪记录着:“寨子西边那片低洼地,积水已经过膝了,得尽快处理。否则时间长了,会滋生蚊虫,引发疫病。”
沈元舟说:“我让劳动队今天就开始挖沟。不过人手不够,寨墙加固的活儿还没完。”
“从匠作营抽调一部分。”陆弘说,“先把排水问题解决。寨墙加固可以慢点,反正短期内应该不会有战事。”
正说着,张魁匆匆跑来,脸色不太好看。
“领主,出事了。”
“慢慢说。”
“韩勇那边……有变故。”张魁压低声音,“我刚接到消息,韩冲从前线回来了,带回一个重伤。韩家大营现在乱成一团,韩勇被叫去主持大局,短时间内不可能来咱们这儿了。”
陆弘眉头一皱:“韩冲重伤?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在韩家大营的眼线亲眼看见韩冲被抬进去,胸口裹着绷带,都是血。军医进进出出,气氛紧张。”
沈元舟眼睛一亮:“韩冲要是死了,韩家就乱了!”
“未必。”陆弘摇头,“韩冲有儿子,虽然年轻,但名分在。而且韩勇只是堂弟,未必能上位。现在关键是,韩冲重伤,韩家谁来主持?”
“韩勇是后勤总管,现在最有实力。”柳明漪分析,“但他性格谨慎,未必敢出头。韩冲的儿子韩英,十八岁,没带过兵,镇不住场面。其他将领各怀鬼胎……”
“乱局。”陆弘总结,“但对咱们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什么机会?”
“韩家内乱,对咱们的控制就会放松。贸易可以更放开,甚至可能从韩家挖人。”陆弘说,“风险是,如果韩家崩得太快,慕容家可能趁机南下。到时候,咱们就直接面对慕容家了。”
沈元舟握紧刀柄:“那就打!咱们现在有寨墙,有弩机,不怕!”
“怕的不是打仗,是没准备好。”陆弘说,“咱们的粮食只够五个月,军械还没完成换代,新兵训练还不够。现在跟慕容家硬碰,胜算不大。”
正说着,寨门口传来喧哗声。
一个守备队员跑来:“领主,寨外来了个人,说是从北线逃回来的,要见您。”
“带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身韩家兵打扮,但衣甲破烂,满脸疲惫。他被带到议事厅,一见到陆弘,就跪下了。
“陆寨主,救救我们赵队长!”
陆弘心里一沉:“赵小五?他怎么了?”
“慕容家昨晚偷袭狼牙隘,韩豹那个混蛋,带着亲兵先跑了!”汉子红着眼睛,“赵队长带着我们五十人断后,被慕容家骑兵围住了!我们拼死杀出来十几个,赵队长为了掩护我们,留下来殿后……现在生死不明!”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沈元舟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你说清楚!小五怎么了?!”
“沈教官,我们也不知道……”汉子哭了,“我们突围时,看到赵队长中了箭,倒在地上……慕容家的骑兵围上去了……后来,后来我们就不知道了……”
陆弘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们突围出来多少人?”
“十二个。都在寨外等着。”
“带他们进来,安排吃饭休息。”陆弘对柳明漪说,然后看向沈元舟,“沈教官,立刻点一百精兵,准备出发。”
“领主,你要去狼牙隘?”柳明漪惊道,“太危险了!那是慕容家的控制区!”
“小五是为了掩护兄弟才留下的,我得去救他。”陆弘说,“而且,狼牙隘现在是真空地带,韩家跑了,慕容家刚打下来,防守不会太严。趁他们立足未稳,有机会。”
沈元舟却摇头:“领主,你不能去。你是寨主,寨子离不开你。我去。”
“沈教官……”
“论打仗,我比你在行。”沈元舟说,“论对北线地形的熟悉,我也比你去过更多次。你留在寨子,稳住大局。我带一百人去,能救就救,不能救……也要把小五带回来,活的死的都要带回来。”
陆弘看着沈元舟,这个老兵的眼睛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最终点头:“好。你带一百精兵,骑咱们最好的马,带足箭矢和药品。但记住,目标是救人,不是打仗。救到人立刻撤,不要恋战。”
“明白!”
沈元舟转身就走,雷厉风行。
陆弘又叫住他:“等等。带上一面白旗和咱们寨子的旗号。如果遇到慕容家的人,先表明身份,说是去收殓战死者遗体。咱们和慕容家没有直接冲突,他们未必会为难。”
“好。”
沈元舟走后,议事厅里只剩下陆弘、柳明漪和那个报信的汉子。
陆弘让汉子坐下,给他倒了碗水:“你叫什么?在小五手下做什么?”
“我叫孙大河,是侦察组的。”汉子喝了口水,情绪平稳了些,“赵队长对我有恩,上次打韩虎,我受伤了,是他背我回来的……”
“把昨晚的情况,详细说一遍。”
孙大河慢慢讲述。
原来,韩豹早就有逃跑的打算。慕容家骑兵来袭时,他根本没抵抗,带着亲兵就往南跑。赵小五带着五十人本来可以跟着跑,但看到韩家其他部队被围,就主动留下来断后。
“赵队长说,咱们跑了,那些韩家兵就全完了。咱们虽然人少,但训练好,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孙大河说,“我们守了一个时辰,打退了慕容家三次冲锋。后来箭用完了,赵队长就让我们突围,他带几个人殿后……”
说到这里,孙大河又哭了:“我要留下来,赵队长踹了我一脚,说‘滚回去报信!’……我,我真没用……”
陆弘拍拍他的肩:“你回来了,就是完成了任务。小五不会怪你。”
安抚完孙大河,柳明漪轻声问:“领主,如果小五真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弘说,“而且,我不信小五会这么容易死。那孩子机灵,有办法。”
话虽这么说,但陆弘心里也没底。
乱世刀剑无眼,再机灵的人,也可能死在乱军之中。
但他必须相信,必须等待。
沈元舟带人出发后的第二天,寨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匠作营的工匠们知道了消息,干活时都沉默了许多。赵小五虽然年轻,但在寨子里人缘很好,讲武堂的学员都是他带的,守备队很多人跟他一起训练过。
王瘸子找到周大牛:“周师傅,咱们能不能做点啥?”
“做啥?”
“赵队长是为了掩护兄弟才留下的,是条汉子。”王瘸子说,“咱们匠作营,能不能给他打个东西?比如……一把好刀?他以前说过,想要一把像沈教官那样的腰刀。”
周大牛想了想:“行。我亲自打,用最好的钢。”
不仅匠作营,普通寨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
几个妇女做了干粮,托人带给沈元舟的队伍,说是“给赵队长和兄弟们路上吃”。孩子们捡了最光滑的石头,在上面画了祈福的图案,堆在寨门口。
这种朴素的情感,让陆弘既感动,又沉重。
他越发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这些人的信任、期待、牵挂,都系在他身上。
他不能辜负。
第三天下午,张魁带回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领主,韩勇派人来了,就在寨外。”
“这时候来?什么事?”
“说是送药材,感谢咱们之前的药皂。”张魁说,“但我看,没那么简单。来的不是普通仆人,是韩勇的心腹管家,姓徐。”
“请他进来。”
徐管家四十多岁,白白胖胖,一副商人模样,但眼神精明。他带了两车药材,都是军中急需的金疮药、止血散。
“陆寨主,我家主人听说寨子有勇士在北线负伤,特命小人送来这些药材,略表心意。”徐管家说话圆滑,“另外,我家主人还有几句话,想私下跟寨主说。”
陆弘让其他人退下,只留柳明漪记录。
徐管家压低声音:“陆寨主,我家主人说,韩家……可能要变天了。”
“哦?”
“韩冲将军伤重不治,昨晚去了。”徐管家说,“消息还没公开,但瞒不住几天。韩英少爷要继位,但几个老将不服。我家主人……处境微妙。”
陆弘心中一震。韩冲死了?这比预想的还要快。
“韩勇将军的意思是?”
“我家主人想跟陆寨主结个善缘。”徐管家说,“如果韩家内乱,我家主人可能需要个安身之处。陆寨主若能接纳,我家主人愿将韩家南线的三个仓库的物资,作为见面礼。”
三个仓库的物资!
陆弘不动声色:“徐管家,韩勇将军是韩家重臣,何至于此?”
“树倒猢狲散。”徐管家苦笑,“韩英少爷年轻气盛,听信谗言,对我家主人多有猜忌。几个老将又各怀心思……乱世里,先求自保。”
陆弘沉思片刻:“韩勇将军若来,陆家寨自然欢迎。但寨子有寨子的规矩,来了就是寨民,要守规矩,不能特殊。”
“这个自然。”徐管家点头,“我家主人说了,只要能保一家老小平安,愿意听从寨主安排。”
“那三个仓库……”
“仓库的位置和守军情况,我都带来了。”徐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绢布地图,“只要寨主答应,随时可以取用。但动作要快,韩英一旦继位,可能会把这些物资调走。”
陆弘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心中又是一震。
三个仓库,分别在平远镇、黑石堡、落马坡以南三十里。存的都是粮食、铁料、布匹,甚至还有一批军械。
如果真能拿到,陆家寨的物资短缺问题,立刻就能解决。
但这也是烫手山芋——动了韩家的仓库,就等于公开跟韩家决裂。
“徐管家,此事重大,容我考虑一日。”
“应该的。小人就在寨外等候。”
送走徐管家,陆弘立刻召集核心层商议。
柳明漪先表态:“领主,这是个机会。三个仓库的物资,够咱们用一年。而且,韩勇来投,能带来韩家内部的情报和人脉。”
张魁却有顾虑:“韩勇这个人,太精明。他现在是走投无路才找咱们,万一局势稳定了,他会不会反悔?甚至反咬一口?”
周大牛说:“物资是实实在在的。咱们先拿了物资,壮大自己。韩勇来了,给他个闲职,看着就是。”
苏婉从医疗角度考虑:“药材很宝贵,咱们确实需要。但韩勇这种人,心眼多,得防着。”
众人意见不一。
陆弘最后拍板:“物资要拿,但要讲究方法。不能明抢,要‘借’——以韩勇的名义,转移物资到咱们指定的地方。等物资到手,韩勇来不来,再说。”
“怎么‘借’?”
“张魁,你带人,拿着韩勇的手令,去这三个仓库。”陆弘说,“就说韩勇将军有令,调动物资到‘备用地点’,以防韩家内乱被抢。守军如果不信,就让徐管家跟着去。”
“万一守军不信呢?”
“那就强取。”沈元舟不在,陆弘直接下令,“带一百精兵,穿韩家军装,冒充韩勇的亲兵。能骗就骗,骗不了就打。动作要快,拿了就走,不留痕迹。”
“是!”
张魁领命而去。
陆弘又对柳明漪说:“准备接收物资的地方,要隐蔽,要安全。鹰嘴崖那边如何?”
“山洞已经扩建完毕,能存粮五千石。”柳明漪说,“但运过去需要时间,而且路上可能遇到韩家或慕容家的巡逻队。”
“分批运。”陆弘说,“先运粮食和药材,军械和铁料可以缓一缓。选熟悉的小路,夜间行进。”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深夜。
陆弘独自站在寨墙上,望着北方。
沈元舟去了三天,还没消息。
赵小五生死未卜。
韩家内乱在即。
慕容家虎视眈眈。
乱世的棋局,进入了最混乱的中盘。
每一步都险,每一步都不能错。
但他不能慌。
因为他是执棋者,是定盘星。
夜色中,陆弘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这局棋,他要下完。
而且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