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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第一天,“山雀”小队走得并不快。

岩阿木在前面带路,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观察地形、辨认方向。他用的不是罗盘——那玩意儿在磁场复杂的山区不准——而是看树冠的疏密、苔藓的生长方向、山脊的走势,甚至听溪流的声音。

“这边走。”他拨开一片藤蔓,露出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这是早年采药人踩出来的,近些年没人走了。”

赵小五跟上,用短刀在路旁的树干上刻下隐秘的标记——这是约定的路标,刻在背光面,高度齐腰,形状像鸟爪。

队伍保持一字长蛇阵,每人间距五步。前有尖兵探路,后有后卫扫尾,中间队员随时准备应对两侧突发情况。这是按照新流程制定的标准队形。

中午休息时,孙大河摊开地图,用炭笔标记当前位置。“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老熊沟,在那里宿营。”

“老熊沟……”岩阿木皱眉,“那地方早年有熊,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不过有水源,地势也相对平坦。”

“加强警戒就是了。”赵小五说,“晚上双岗,撒防兽药粉。”

下午的行军更加艰难。山路越来越陡,不时需要攀爬岩石或绕过深涧。队员们全副武装,汗水浸透了衣服,但没人抱怨。经过十天的强化训练,这种强度还在承受范围内。

王石头负责后卫,他边走边清除队伍留下的痕迹——踩倒的草要扶起来,碰断的树枝要藏好,脚印用落叶掩盖。这是沈元舟强调的“隐形行军”,虽然费时费力,但能最大限度减少被追踪的风险。

日落前,他们抵达老熊沟。这是一条两山夹峙的浅沟,有条小溪潺潺流过。沟底有片相对平整的草地,适合扎营。

按流程,队伍没有立刻休息。赵小五派出两个三人小组,对周边百步范围进行搜索,确认安全后才选定居点。岩阿木带人查看水源——溪水清澈,上游没有动物尸体或可疑污染,可以饮用。

营地布置也有讲究:不搭帐篷,只用油布铺地,上面盖伪装网;不生明火,用小火坑深埋炭火,烤热干粮;睡觉时头朝外脚朝内,武器放在手边。

夜幕降临,山林陷入一片漆黑。虫鸣、风声、偶尔远处传来的野兽嚎叫,构成了山夜的背景音。两个岗哨隐藏在暗处,眼睛适应黑暗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赵小五和孙大河靠坐在一块岩石后,低声交流。

“第一天还算顺利。”孙大河说,“岩阿木确实靠谱,省了不少找路的功夫。”

“但越靠近鹰嘴崖,路可能越难走。”赵小五望着黑暗中的山影,“明天要过‘鬼见愁’隘口,那地方据说陡得连鬼都发愁。”

“岩阿木说他有办法。”

“希望吧。”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拔营出发。岩阿木说得没错,“鬼见愁”确实险峻——一道近乎垂直的岩壁横在面前,中间只有一条窄缝可供攀爬。

“我先上。”岩阿木解下绳索,在末端系上抓钩,“你们等我信号。”

他像只猿猴般灵巧地开始攀爬。手指抠进岩缝,脚尖寻找支点,身体紧贴岩壁,一点一点向上挪。二十丈的高度,他用了半刻钟。

“上来了!”上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绳索垂下。队员们依次攀爬,下面的人托举,上面的人拉拽,互相配合。最困难的是携带装备——弩机、箭袋都要用绳索单独吊上去。

等到全员通过,已近中午。大家累得气喘吁吁,但岩阿木没让休息:“不能停,得趁白天过前面的‘迷魂林’。”

“迷魂林”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树木参天,藤蔓交织,光线昏暗。在这里极易迷失方向,据说早年有采药人进去就再没出来。

岩阿木拿出个小皮囊,倒出些白色粉末——是石灰粉。他边走边撒,在树干上做标记。

“跟着石灰走,别掉队。”他叮嘱。

森林里寂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稀少。脚下的落叶厚实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队员们不自觉压低了呼吸,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水流声。穿过最后一片树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洞河横在面前,河水湍急,对岸是陡峭的山崖。

“到了。”岩阿木指着对岸那处形如鹰喙的黑色崖壁,“那就是鹰嘴崖。”

赵小五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匠作营的最新试制品,用打磨过的水晶片制成,虽然视野狭窄且易晕眩,但能看远。透过镜片,鹰嘴崖的细节清晰起来:崖壁近乎垂直,布满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崖顶有稀疏的树木;在鹰嘴“下颚”的位置,似乎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有烟。”孙大河也举着望远镜,“洞口上方,有很淡的炊烟,被风吹散了,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有人。”赵小五放下望远镜,“数量不明。岩阿木,这河能过吗?”

“水太急,直接趟危险。但往下游走半里,有处浅滩,早年我阿爹带我从那里过的。”

队伍沿河下行,果然找到一片卵石滩。河水在这里分岔变缓,最深只到腰部。但岩阿木还是谨慎地先探了探:“水凉,而且可能有暗流。用绳索串联,互相拉着过。”

过河花了小半个时辰。所有人上岸后,赶紧拧干衣服,活动身体防止失温。赵小五选了处隐蔽的灌木丛建立前进基地,留下八人看守装备和建立防御,其余四十人轻装向鹰嘴崖靠近。

真正的侦察开始了。

按照流程,他们分成四个小组,从不同方向接近崖壁。赵小五带一组绕到崖后,寻找可能的攀爬路径;孙大河带一组在正面观察洞口;王石头带一组沿河岸侦察可能的出入通道;岩阿木带一组探查周边是否有其他洞穴或营地。

孙大河这一组潜伏在河对岸的一处岩石后,距离洞口约两百步。从这里看,洞口约两人高,被藤蔓半遮掩着。洞口外的空地有踩踏的痕迹,散落着些骨头和破陶片。

“有人活动,而且不止一两天。”孙大河低声对队员说,“记下来:洞口朝东南,前有十丈见方空地,无固定岗哨,但……”他眯起眼睛,“洞口左侧三丈处的石头,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像是经常有人坐。”

他示意队员继续观察,自己用炭笔在小本上快速绘制草图,标注细节。

另一边,赵小五那组在崖后发现了一条狭窄的裂缝,勉强可容一人通过。裂缝里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壁上有凿痕,还有几个简陋的脚窝。

“这是条暗道。”赵小五摸了摸凿痕,“很旧了,但最近应该有人用过——脚窝里的青苔被磨掉了。”

“上去看看?”

“太危险。先标记位置,晚上再来探。”

王石头那组沿河岸走了约一里,发现了一处简陋的码头——几根木桩打入河床,上面搭着木板,可停靠小船。码头旁草丛里有条踩出的小路,通向山林深处。

“有船。”一个队员指着下游方向——那里水湾处,用树枝和茅草搭了个简易船棚,隐约能看到船影。

“至少有一条船,可能更多。”王石头记录,“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们顺着小路小心前进,走了约半里,发现一片被清理过的林地。中间有几处火塘的痕迹,散落着更多的生活垃圾:破碗、烂鞋子、甚至还有半截生锈的刀。

“这里住过人,但最近没用了。”王石头判断,“火塘灰烬被雨水冲过,至少十天没人活动。”

“都搬到崖上去了?”

“可能。”

岩阿木那组收获最大。他们在鹰嘴崖东侧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片开垦过的坡地——种着些菜蔬,长得蔫蔫的,缺乏照料。地头有个破草棚,里面堆着些农具。

“有人在这儿种过地,但荒废了。”岩阿木扒拉着菜畦,“看这杂草,起码一个月没打理。”

“为什么荒废?”

“要么人少了,要么……搬走了。”

四组人在傍晚时分返回前进基地,交换情报。赵小五把所有信息汇总,画在一张大纸上,鹰嘴崖的轮廓渐渐清晰。

“洞口是主要出入口,但防守松懈,可能觉得地势险要无人敢来。崖后有暗道,可能通山顶或另一个出口。河边有码头和小船,说明他们与外界有联系,可能是通过水路。东侧山坳有废弃的农田,说明曾经人不少,但现在可能缩减了。”

“人数呢?”孙大河问。

“难说。从生活垃圾和农田规模看,巅峰时期可能有二三十人。但现在……洞口炊烟很淡,可能只剩不到十人,甚至更少。”

“那‘疤脸刘’还在吗?”

“不知道。但如果真像传说那样是二十年前的悍匪,现在也该五六十岁了,还能不能打是个问题。”

夜幕降临,赵小五决定趁夜进一步侦察。他亲自带孙大河和岩阿木,从崖后裂缝摸上去。

裂缝里漆黑一片,三人点起裹了布的小火把——光亮控制在最小,只够看清脚下。岩阿木打头,他的夜视能力最好,能凭触觉判断哪里能下脚。

爬了约十丈,裂缝变宽,出现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上,一条水平延伸。岩阿木趴在地上听了听:“左边有风声,可能通外面;右边……有滴水声。”

“分头。孙大河,你跟我走左边;岩阿木,你去右边看看,小心。”

三人分开。赵小五和孙大河顺着左侧裂缝又爬了十几步,前面果然透进微光——是个出口,外面是崖壁中段的一处平台。

两人趴在出口处,小心探头。平台不大,约三丈见方,堆着些柴火和杂物。从这里往下看,能俯瞰整个河滩和对岸的丛林。

“这是个了望点。”赵小五低声道,“但没人值守。”

“看那里。”孙大河指向平台边缘——有几处摩擦痕迹,还有绳子的纤维,“他们用绳索从这里上下,可能直通下面码头。”

正观察着,下面忽然传来人声。两人赶紧缩回头。

是两个人,说着话从洞口出来,走到空地上。借着月光,能看清是两个中年汉子,穿着破烂的皮甲,腰挎刀。

“妈的,又轮到咱们守夜。”一个抱怨道,“洞里闷死了。”

“少废话,老大说了,最近不太平,得小心。”

“有啥不太平的?这鬼地方,除了鸟和兔子,谁来?”

“听说北边陆家寨闹得挺凶,把慕容家都打回去了。万一他们往这边扩……”

“切,六十里地呢,中间全是山,他们飞过来?”

两人说着,在洞口生了堆小火,坐下来烤什么东西吃。酒壶传来传去,话越来越多,越来越含糊。

赵小五和孙大河屏息听着。从断断续续的对话里,他们拼凑出一些信息:洞里现在还有七个人,头领是个独眼汉子,外号“独眼龙”,是“疤脸刘”的旧部;“疤脸刘”三年前就病死了;洞里确实藏着一批军械,是早年劫的韩家货,但多年没用,锈了不少;他们最近日子不好过,韩家商路改了道,劫不到油水,想挪窝又没去处。

“机会。”赵小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动手?”

“不,先撤。摸清情况了,回去制定完整方案。”

两人悄悄退回裂缝,与岩阿木会合。岩阿木那边发现了一条地下暗河的入口,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他没敢深入。

三人原路返回基地时,已是子夜。赵小五立即召集所有骨干开会。

“情况清楚了:七人,头领‘独眼龙’,有武装但士气低落,有军械但可能锈蚀。地形优势明显,但防守松懈。”他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我的计划是:明晚行动,兵分三路。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一路从崖后裂缝突袭;一路控制码头防止逃跑。要求:尽量活捉,尤其是‘独眼龙’,他可能知道更多信息。”

“要通知寨子吗?”孙大河问。

“用信鸽发简讯,说明情况和计划,请求批准。但这里距离远,信鸽往返至少一天,我们不能等。”赵小五看向大家,“领主给了临机决断权。我认为机会难得,可以打。大家意见?”

“打!”王石头第一个赞成,“七个丧家之犬,咱们四十八人,稳赢。”

“但要防止狗急跳墙。”孙大河谨慎,“他们有地利,万一炸毁军械或钻入暗河……”

“所以要以快打慢,突然袭击。”赵小五指着头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白天养精蓄锐,傍晚行动。”

信鸽在黎明时放出。小小的身影掠过山林,朝西北方向飞去。

“山雀”小队的队员们,在晨光中检查武器,磨砺刀锋,眼神平静而坚定。

鹰嘴崖的轮廓在朝阳中渐渐清晰,像一只沉睡的巨鹰。

而今晚,他们将唤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