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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清晨是在炊烟和血腥味混杂中到来的。沈元舟披着皮甲,沿着镇子主街缓步巡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门户,只有几家卖早点的小摊战战兢兢地开了张,蒸笼里冒出白气,却没什么客人。

守备队的士卒在街口设了岗哨,三人一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粮仓方向排起了长队——按照陆弘的指示,开仓放粮,每人每日可领一斤杂粮。百姓们揣着布袋、瓦罐,眼神里既有期盼也有戒备,队伍安静得压抑。

“将军。”一个年轻军官跑过来,是守备队的一个百夫长,叫陈达,左臂缠着绷带,昨天攻城时受了轻伤,“西街那边出了点事。”

“说。”

“几家大户联合起来,说粮仓的粮食里有他们被韩家强征的存粮,要求按户返还,不是按人头发放。”陈达脸色为难,“李老槐带着人去调解,吵起来了。”

沈元舟皱眉。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打下城镇容易,治理却难。按陆家寨的规矩,缴获物资归公,统一分配,这是为了公平和效率。但本地大户显然不这么想。

“带我去。”

西街的粮仓外,围了五六十人。一边是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家丁;另一边是李老槐和一群普通镇民。双方正在争论。

“王老爷,赵老爷,粮是韩家从大家手里抢的,现在陆家寨开仓放粮,人人有份,这是天大的恩德,你们怎么还想拿回去?”李老槐苦口婆心。

一个胖胖的王姓乡绅哼道:“李老,话不是这么说。韩家征粮,是从我们这些大户手里征得多,普通百姓能交几斗?现在粮仓里这些,大半都是我们的!陆家寨要施恩,我们没意见,但不能用我们的粮食施恩!”

“就是!”另一个赵乡绅附和,“至少要把我们被征的部分还回来,剩下的你们再分!”

围观的普通镇民们骚动起来。他们大多确实只被征了一两斗,如果真按大户说的办,他们能领到的粮就更少了。

沈元舟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他扫视几个乡绅:“你们被征了多少?”

王乡绅见他气度不凡,又带着兵,语气稍缓:“这位将军,在下被征了五十石,赵兄四十石,还有刘兄三十石……加起来少说二百石。粮仓里总共也就两千石,还我们二百石,不过分吧?”

“你们被征粮,有凭证吗?”沈元舟问。

“这……”王乡绅噎住。韩家征粮哪会给凭证?都是税吏带着兵上门,说多少就是多少。

“没有凭证,怎么证明你们被征了多少?”沈元舟语气平静,“就算有,现在粮食已经混在一起,怎么分出哪一袋是你的,哪一袋是他的?”

赵乡绅急了:“那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全分了!我们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沈元舟看向围观的镇民,“他们就不是受害者?韩家征粮备战,打的是我们陆家寨,而我们要保护的是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百姓。现在仗打完了,粮食拿出来救急,你们却要先拿回自己的那份——那我问你们,如果昨天韩虎守住了城,你们会去向韩虎要回被征的粮食吗?”

这话问得尖锐。几个乡绅哑口无言。他们当然不敢——韩虎有刀有兵,谁敢去要?

沈元舟转向所有人,提高了声音:“陆家寨的规矩很简单:按需分配,公平优先。粮仓的粮食,会保证每个人每天至少有一斤口粮,直到明年春收。不分大户小户,不分原籍新来,只要在青石镇生活,都有份。至于你们损失的粮食——”

他顿了顿:“可以记下来,作为你们对寨子的‘贡献’。将来按贡献大小,在分配土地、减免赋税、子女入学等方面给予优待。但想现在就把粮食拿回去,不行。”

这话既给了台阶,又定了底线。几个乡绅互相看看,虽然不满,但也知道硬顶没好处——昨天陆家寨攻城的样子他们都看到了,不是善茬。

“那……那怎么记贡献?”王乡绅试探着问。

“李老槐负责登记核实。”沈元舟说,“报出被征粮食的大致数目,说明来源——是田租所得还是经商所得,我们会派人核查田契、账目。虚报者,严惩。”

这招狠。大户们大多有隐瞒田产、偷漏税收的习惯,真要查起来,麻烦不小。

“这……这不必了吧。”赵乡绅讪笑,“些许粮食,就当……就当支援义军了。”

“对对,支援义军!”其他人赶紧附和。

沈元舟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那就多谢各位深明大义。李老,继续放粮。”

人群散去,放粮继续。李老槐走到沈元舟身边,低声道:“沈将军,这样会不会……太强硬了?这些大户在本地根深蒂固,得罪狠了,怕有后患。”

“乱世用重典。”沈元舟看着领到粮食后脸色稍缓的百姓,“而且,咱们不是韩家,不靠大户支持维持统治。咱们的基础是普通百姓。只要大多数人有饭吃,有活路,几个大户翻不起浪。”

话虽如此,他知道这事没完。大户们现在屈服是因为刀架在脖子上,等局面稳定了,肯定会暗中使绊子。

但这就是治理的常态——永远在平衡、妥协、斗争中前进。

与此同时,陆家寨正在举行一场简单的葬礼。

寨子西边的山坡上,新起了九座坟茔。没有墓碑,只有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坟前摆着简陋的祭品:一碗饭,一碟咸菜,一杯酒。

陆弘、柳明漪、周铁柱、周大牛、张魁等人都来了。阵亡士卒的家属站在最前面,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眼神空洞。

“张老三,守备队士卒,青石镇攻城战中东门突击时阵亡,享年三十一岁。”柳明漪念着手中的名册,“遗孀张王氏,一女一子,女八岁,子五岁。按《陆家寨阵亡将士抚恤条例》,其家属每月可领口粮三份,子女由寨子供养至十六岁,父母由寨子赡养终老。住宅永久免维护费。”

张王氏拉着两个孩子,跪在坟前,眼泪无声地流。八岁的女孩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母亲哭;五岁的男孩懵懂地看着木牌。

陆弘走上前,将一块用红布包着的木牌递给张王氏:“这是‘烈属牌’,挂在门口,寨子里所有人见到都会敬重。以后有任何困难,直接找柳司务或周队长。”

张王氏颤抖着接过,紧紧抱在怀里。

九个家庭,一一抚恤。仪式简单却沉重。当最后一家领了烈属牌后,陆弘转身对所有人说:“他们是为了寨子死的。我们活着的人,要记住,要照顾好他们的家人。这不是恩赐,是责任。”

人群散去后,柳明漪留在最后。她走到一座新坟前,蹲下身,把被风吹歪的花环摆正。这座坟里埋的是李狗儿,那个爱笑的年轻人,劳动队第一个转正寨民吴老四的队友。

“你转正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孩子。”柳明漪轻声说,“说攒够积分要娶媳妇,生两个娃,一个种田,一个读书……怎么就走了呢?”

风吹过山坡,坟头的纸钱簌簌作响。

“不过你放心,你的积分会转给你父母,他们以后的生活,寨子管了。”她站起身,“还有,你惦记的那个晾晒队的翠姑,我以后会多照应。”

走下山坡时,陆弘在等她。

“难受?”他问。

“嗯。”柳明漪点头,“每次看到阵亡名单,都难受。虽然知道打仗难免死人,但还是……”

“这就是代价。”陆弘望向远处的寨子,“咱们想建立一个更好的秩序,就得有人流血。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些血不白流——保护好他们的家人,建设好他们用命换来的寨子。”

柳明漪深吸一口气:“我明白。回去我就起草《新占区临时管理办法》,把青石镇遇到的问题都考虑进去。”

“不仅要考虑问题,还要考虑人。”陆弘说,“沈教官是猛将,但治理地方需要耐心和细致。你派两个得力的统筹司吏员过去,协助他。另外,让张魁加强青石镇的情报网,防止韩家残余势力反扑。”

“已经在安排了。”柳明漪说,“还有,周大牛那边传来好消息,新一批三十把百炼钢刀三天内能完工。要不要送一部分去青石镇?”

“送二十把过去,剩下的装备守备队主力。”陆弘想了想,“另外,让劳动队准备第二批支前物资,随时准备南下。”

“吴老四昨天申请加入守备队预备队,沈教官让他通过考核后再说。”柳明漪想起这事,“这次支前,他还主动要求带队。”

“他想上前线?”

“说是想为寨子出更多力。”柳明漪顿了顿,“但我看他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清。”

陆弘沉默片刻:“等青石镇稳定了,让他过去吧。经历过生死,人会更快成长。”

两人并肩走回寨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坡上,九座新坟静静立着,像大地的伤疤,也像丰碑。

而青石镇里,沈元舟正在主持召开第一次镇务会议。与会者除了守备队军官,还有李老槐和几个被“请”来的乡绅。

会议的内容很实际:如何恢复集市贸易,如何组织镇民修缮城墙,如何分配缴获的韩家土地,如何建立新的税赋制度……

每个问题都牵扯利益,每项决定都有人不满。

但会议还是在吵吵嚷嚷中进行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旧的秩序已经被打破,新的秩序必须建立。

至于这新秩序是什么样,谁说了算,还得靠实力、智慧和耐心去争夺。

夜色渐深,青石镇渐渐安静。只有粮仓外的岗哨还睁着眼睛,火把在风中摇曳。

镇子外,黑暗的山林里,也许还藏着韩家的溃兵,或者别的什么眼睛。

但至少这一夜,大多数青石镇的百姓,能抱着领到的粮食,睡一个稍微安稳的觉。

沈元舟站在镇守府的屋顶上,望着这片刚刚易手的土地,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