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白石镇韩家军营的气氛有些微妙。
韩安晋升校尉、担任骑兵队副队长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按照“林明”的建议,经常去拜访大伯韩猛,送些小礼物,请教带兵经验。韩猛起初只是敷衍,但次数多了,对这个庶出侄儿倒是改观了些——至少比那些整天只知道溜须拍马的嫡系子弟强。
但韩平那边,对韩安的戒心越来越重。韩安立功升官,本来就分了韩平的风头,现在又经常往韩猛那儿跑,韩平自然不悦。
这天上午,骑兵队例行训练后,韩平把韩安叫到自己的营房。
“堂弟,坐。”韩平指着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笑,但眼里没温度,“这一个月,感觉怎么样?副队长的差事还顺手吗?”
“托大公子的福,还算顺手。”韩安谨慎回答。
“那就好。”韩平喝了口茶,“不过有些话,我得提醒你。咱们韩家军,最讲究规矩和上下尊卑。你是副队长,我是队长,以后有什么事,得先跟我汇报,再去找我大伯。明白吗?”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韩安心里一沉,但面上恭敬:“明白。侄儿年轻,不懂规矩,以后一定注意。”
“嗯。”韩平满意地点点头,“另外,我接到军令,下个月要带骑兵队去北边巡逻,顺带清剿黑风山一带的残匪。你是副队长,按理该一起去。但考虑到你刚接手军务,这次就留守吧,帮我看好大营。”
这是明摆着排挤,不让韩安有立功机会。韩安咬牙,但不敢反驳:“是。”
从韩平营房出来,韩安脸色铁青。他回到自己住处,越想越气,一拳砸在墙上。
亲兵小心翼翼地问:“校尉,怎么了?”
“没什么。”韩安深吸一口气,“去青石镇,请林明来一趟,就说我请他喝酒。”
下午,陆明(林明)来到韩安营房。两人关上门,韩安把韩平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明,你说我该怎么办?”韩安灌了口酒,“韩平这是要把我架空了。留守大营?那是养老的差事!等我下次有机会上战场,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陆明给他倒酒,慢悠悠地说:“韩爷,大公子不让您去,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您想啊,黑风山那地方,现在多乱?秦人、慕容家、还有各路土匪,都在那儿转悠。大公子带一百骑兵去,说好听是巡逻清剿,说难听……是趟浑水。”陆明压低声音,“我最近听北边的行商说,慕容家和秦人在黑风山北麓又干了一仗,死了不少人。万一您去了,撞上他们主力,那不是送死?”
韩安一愣:“有这事?”
“千真万确。”陆明说,“所以大公子不让您去,未必是害您。当然,他也未必安好心,但客观上,您避开了风险。”
这话让韩安冷静了些。他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可我一直留守,没战功,怎么往上爬?”他问。
“战功不一定非要在战场上。”陆明说,“您现在是副队长,负责后勤和训练。如果把这两件事做好了,也是功劳。比如,您可以把骑兵队的训练抓起来,让他们的战斗力明显提升。或者,把后勤管理得井井有条,让大公子在前线无后顾之忧。这些,都是能看见的成绩。”
韩安眼睛亮了:“有道理!训练是我的强项,您教我的那些射箭方法,我可以教给手下。还有马匹养护、装备保养……这些我都懂!”
“对。”陆明点头,“而且您留守大营,还能趁机巩固和韩猛将军的关系。大公子不在,您去请安、汇报军务,更方便。”
韩安越想越觉得对路,心情好了很多:“林明,你真是我的贵人!来,喝酒!”
两人又聊了会儿,陆明“不经意”地问:“韩爷,您刚才说大公子要去黑风山巡逻,具体什么时候?走哪条路线?我也好避开,免得撞上。”
韩安没多想,随口说:“下月初五出发,走白石镇往北,经青石镇西侧,然后进黑风山南麓。大概半个月回来。”
陆明记在心里。这情报很重要——韩家骑兵队的动向、兵力、路线,都是陆家寨需要掌握的。
回到陆家寨,陆明立刻向张魁汇报。
“韩平带一百骑兵去黑风山……”张魁摸着下巴,“这倒是个机会。咱们可以‘帮’他一把,让他和慕容家或者秦人发生点摩擦,消耗韩家兵力。”
陆弘也在场,听了摇头:“不,这次咱们不插手。”
“为什么?”张魁不解。
“三个原因。”陆弘说,“第一,韩平这一百骑兵是韩家精锐,如果损失太大,韩家实力受损,可能让秦人或慕容家趁虚而入,打破三江平原的平衡,对咱们不利。第二,如果咱们暗中操作被发现,会彻底得罪韩家,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第三……我想看看韩平的能力。他作为韩家下一代领军人物,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顿了顿:“不过,情报要收集。陆明,你通过韩安,持续关注这支骑兵队的动向,但不要主动提供任何‘帮助’或‘建议’。咱们只做旁观者。”
“明白。”陆明点头。
九月初五,韩平带着一百骑兵出发了。韩安留守大营,开始狠抓训练。他把自己从陆明那儿学的射箭技巧、以及一些基础的战术配合,教给手下士兵。还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每天早晨体能训练,上午骑术和射箭,下午阵型演练,晚上学习基础军事知识。
士兵们一开始叫苦连天,但练了几天后,发现确实有进步——射箭更准了,骑马更稳了,配合更默契了。加上韩安赏罚分明,表现好的有奖励,偷懒的受罚,渐渐树立了威信。
韩猛偶尔来校场看训练,见韩安带兵有方,暗暗点头。他找来韩安,问了些训练细节,韩安对答如流,还拿出自己制定的训练手册。
“这是你写的?”韩猛翻看手册,有些惊讶。手册虽然文笔朴素,但条理清晰,从单兵技能到小队配合到后勤管理,都有详细说明。
“侄儿瞎写的,请大伯指教。”韩安谦虚。
“不错。”韩猛难得地露出笑容,“比你堂兄强。他就会带兵冲锋,这些细致活从来不干。好好干,韩家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这话给了韩安莫大鼓励。他训练更卖力了,还抽空去探望伤兵、检查马厩、清点装备,把大营管理得井井有条。
消息传到前线韩平耳中,他有些不快,但也没法说什么——韩安确实把留守工作做得好,挑不出毛病。
而在黑风山,韩平的巡逻并不顺利。
他按照预定路线,在山区转悠了五天,只遇到几股小土匪,轻松剿灭,缴获了些破烂兵器,没什么油水。第六天,侦察兵回报:北边十里外发现慕容家骑兵,约五十骑。
韩平精神一振。如果能击败或驱逐慕容家骑兵,那就是大功一件。他下令全军备战,悄悄向慕容家骑兵靠近。
但慕容家骑兵很警觉,发现韩家军后,没有交战,而是迅速北撤。韩平追击,追到一处山谷时,突然两侧响起号角声——伏兵!
约两百慕容家骑兵从山谷两侧冲下,将韩家军包围。原来那五十骑是诱饵。
韩平大惊,但毕竟是将门之后,临危不乱,指挥部队结圆阵防御。双方激战一个时辰,韩家军虽然人少,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硬是扛住了慕容家的进攻,还反杀了三十多骑。
慕容家见占不到便宜,且担心秦人趁机偷袭,主动撤围退走。
韩平清点损失:阵亡十八人,伤二十五人,战马损失二十多匹。虽然击退了慕容家,但损失不小,而且没取得实质性战果。
他不敢再深入,带着残兵撤回白石镇。
消息传回,韩猛勃然大怒——不是对韩平,而是对慕容家。
“慕容芷欺人太甚!居然敢伏击我韩家军!”韩猛拍案而起,“传令,增兵北线,我要让慕容家知道,韩家不是好惹的!”
韩冲却更冷静:“二弟息怒。慕容家伏击,说明他们也在防备我们。现在秦人虎视眈眈,咱们不宜与慕容家大动干戈。增兵可以,但不要主动进攻,以防御为主。”
最终韩家向北线增派了三百步兵,加强防御,但没有报复性进攻。
韩平回到大营,脸色难看。这一仗他虽然没败,但也没赢,还折损了五分之一兵力,在韩猛和父亲心中的评价肯定下降。
而韩安这一个月把大营管理得井井有条,训练有方,相比之下,韩平就显得有些……无能。
韩平感到了危机。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庶出堂弟——原来不是废物,是真有本事。
十月初,韩冲召集家族会议,总结这次北巡得失。韩平做了检讨,承认自己轻敌冒进。韩安也被叫来参加,汇报留守期间的工作。
“安儿这一个月,把大营管理得很好。”韩猛当众表扬,“训练有成果,后勤无差错,伤兵安置妥当。看来咱们韩家,不止平儿一个将才。”
这话让韩平脸色更难看。会议结束后,他叫住韩安。
“堂弟,干得不错啊。”韩平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这次出征失利,倒是衬托出你的能干了。”
韩安忙说:“大公子言重了。侄儿只是尽本分,哪比得上大公子在前线厮杀。”
“本分……”韩平盯着他,“好一个尽本分。希望堂弟记住自己的本分,别越了界。”
说完,拂袖而去。
韩安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和韩平的矛盾,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回到营房,他找来陆明,说了会议情况和韩平的警告。
“林明,我现在……有点怕。”韩安难得地露出脆弱一面,“韩平已经盯上我了。我越表现,他越忌惮。我该怎么办?”
陆明给他倒了杯茶:“韩爷,您现在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
“往前?”
“对。”陆明说,“韩平忌惮您,是因为您威胁到了他的地位。如果您现在退缩,他会认为您软弱可欺,更会打压您。只有您继续表现,获得更多支持,让他不敢轻易动您,才是生路。”
他顿了顿:“韩猛将军明显欣赏您,这是您的靠山。还有,您这一个月带兵有方,手下士兵也服您,这是您的根基。只要这两样在,韩平就不敢明着对付您。”
韩安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那我就……继续往前走。”
“不过要小心。”陆明提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以后饮食、出行、接触的人,都要多留个心眼。特别是……别轻易相信主动靠近您、说韩平坏话的人,那可能是陷阱。”
“多谢提醒。”韩安感激地说。
离开韩家军营,陆明回寨汇报。陆弘听完,对张魁和柳明漪说:“韩家内部矛盾激化了。这对咱们是好事,也是风险。好事是韩家精力内耗,没空盯着咱们;风险是如果韩平狗急跳墙,可能会对外用兵转移矛盾。”
“那咱们……”
“静观其变,但做好准备。”陆弘说,“继续加强与韩安的联络,获取韩家内部情报。同时,守备队加强训练,寨墙加固,粮草储备要够三个月之用。另外,情报司要密切关注韩平和韩猛两派的动向。”
“是。”
夜深了,陆弘独自站在寨墙上,望着北方星空。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韩安以为自己在为自己的命运奋斗,却不知他的每一步,都在陆家寨的计算之中。
但陆弘没有愧疚。乱世之中,生存是第一要义。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系统思维的基本法则。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那个在青石镇摆摊卖竹弓的年轻人陆明,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冷静的情报官员。想起韩安在韩家军营里咬牙前行的身影。
“每个人都在挣扎着向上爬啊……”他轻声自语。
月光洒在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山林里,夜枭啼叫。
而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角落,另一场明争暗斗,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