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勇的回信在五天后送达,内容不出陆弘所料。对方接受了“首次交易诚意价”的方案,同意用粮食和铁料交换两把旧弩、五套携行具以及那份语焉不详的“矿物说明”,但提出了附加条件:希望派遣一名“工匠学徒”随队前来,“观摩学习”营地匠作坊的“先进技艺”,为期一月,美其名曰“增进了解,促进交流”。
“派学徒过来?学习是假,偷师摸底是真。”沈元舟冷笑,“想得倒美。”
“可以答应。”陆弘却道,“但要有条件。第一,只准来一人,且必须是真正的手艺人,年龄不能超过二十五岁,需经过我们审核背景。第二,活动范围仅限于匠作坊外围的‘观摩区’,不得进入核心工坊和涉及武器制造的工序区域。第三,一切行为需遵守我营地规章,由我们指定人员陪同。第四,食宿自理,我们只提供基本安全保障。第五,若发现有任何窃密或违规行为,立即驱逐,交易作废,后果自负。”
“这条件……他肯答应?”韩冲问。
“他提条件,我们自然也可以提。”陆弘从容道,“他要的是窥探我们虚实的机会,我们给他一个有限的机会,同时设置好篱笆。一来显得我们‘坦荡’,二来也能从这学徒身上反推韩勇那边的一些情况,比如他们的技术水平、关注重点、甚至军备需求。这叫‘有限开放,反向观察’。”
“另外,”陆弘补充,“这次交易地点,不能在我们营地附近。选在‘鹰喙崖’以北十里,那片乱石滩。那里视野开阔,易于我们布控,也远离我们的核心区域。孙虎,提前带人去布置,确保交易现场和撤退路线都在我们掌控之中。沈校尉,调一队精锐,在更外围隐蔽策应,以防韩勇玩花样。”
“明白!”
“交易物品,韩冲你亲自把关。连发弩要选那两把机括略有磨损、但关键部件经过特殊处理的,保证能用,但想拆解仿制会发现内部结构有‘非标准’的改动。携行具用我们早期生产的批次,结实耐用但细节处理略显粗糙。至于那份‘矿物说明’……”陆弘看向李焕。
李焕早有准备,取出一卷用皮绳系着的帛书:“已经拟好。里面详细描述了‘星尘砂’的外观、重量、硬度、遇星光微闪等物理特性,以及我们‘推测’的可能形成环境(极深地下,特殊岩层伴生),最后附上我们‘耗时数月、失败无数次’才总结出的‘古法水选’大致流程,其中关键步骤模糊处理,并强调成功率极低、耗时极长、对水质和操作者要求极高。通篇看下来,会觉得这东西确实神奇,但也确实难以获取和利用,价值更多在于研究而非实用。”
“很好。”陆弘点头,“就这样。交易时间定在七天后。韩冲,你负责带队交易。孙虎负责外围警戒和应急。沈校尉坐镇营地。我去鬼见愁一趟,看看前哨基地的研究进展,顺便避一避,不给韩勇的人直接观察我的机会。”
安排妥当,各项准备迅速展开。
七天后,秋高气爽。乱石滩上,两方人马如期而至。
韩勇方面来了约二十骑,由王逵带队,押送着几辆满载粮食和粗铁锭的大车。队伍中果然有一个穿着工匠短袍、面色拘谨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忐忑。
韩冲这边只带了十人,但个个精悍,装备整齐,沉默地立在约定地点。韩冲本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外面套了件皮甲,腰挎陆山短刀,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
双方验货、交割的过程干脆利落。王逵检查了连发弩和携行具,试射了一弩,确认性能可靠,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那份帛书更是小心翼翼地收好。韩冲则仔细清点了粮食和铁料的成色、数量,确认无误。
“韩头领,这位便是我们将军派来的学徒,名叫鲁大石,打铁出身,手脚还算勤快。”王逵指着那年轻工匠介绍,“望贵方多加关照。”
韩冲打量了鲁大石几眼,点点头:“既来了,便按我们规矩办。小五,带他去安置,路上把注意事项跟他说清楚。”一名精瘦的队员出列,面无表情地对鲁大石做了个“请”的手势。
鲁大石有些紧张地看向王逵,王逵使了个眼色,他便老老实实地跟着小五走向营地队伍后方预备好的、单独的一匹驮马和简单行李。
交易顺利完成,双方没有多余寒暄,各自带队离去。整个过程中,孙虎的侦察小队和沈元舟的策应部队始终隐藏在周围山林中,没有发现韩勇方面有额外的埋伏或异动。
“还算守规矩。”事后汇报时,孙虎评价道,“那个王逵,交易时眼神一直在打量我们的人和装备,但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们撤退的路线也是直接回北边,没有迂回或停留探查的迹象。”
“那个鲁大石呢?”陆弘问,他已从鬼见愁返回。
“按您的吩咐,安排在匠作坊最外围的原料预处理区,由两名‘学徒’(实为老练匠人伪装)带着,做些搬运、分拣矿石、拉风箱之类的粗活。”韩冲汇报,“给他看的,都是我们愿意让人看的东西——标准化的工具、流水线的分工、严格的质量检查流程。核心的淬火工艺、弩机簧片处理、星尘砂应用,一概接触不到。这家伙看起来老实,学得很认真,但偶尔眼神会飘向那些不让看的地方,问的问题也都在试探边界。”
“盯紧他,但不要限制太死,让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效率’和‘管理’。”陆弘道,“一个月后,送他走。临走前,可以‘无意中’让他看到我们因为‘原料不足’或‘技术瓶颈’,某项生产进度‘受阻’的假象,加深我们‘有技术但受限于资源’的印象。”
“明白。”
处理完交易后续,陆弘将注意力转回鬼见愁前哨基地带回的最新研究进展。
李焕亲自回来汇报,带来了更详细的研究报告和几份新的图纸。
“我们对石台节点‘防御机制’信息的解析有了新进展。”李焕铺开一张绘有复杂能量回路的图纸,“根据那些抽象示意图和只言片语,我们推测,古代网络的抗干扰能力,源于节点之间通过能量线形成的‘共鸣场’。当某个节点受到异常能量冲击时,其‘共鸣场’会发生扭曲,并通过能量线将‘应力’分散到相邻节点,共同抵消干扰。理论上,如果我们能主动调整鬼见愁节点的‘共鸣场’参数,或许能增强其对特定方向或类型能量扰动的‘屏蔽’或‘偏转’效果。”
“能做到吗?”陆弘问。
“非常难。”李焕老实回答,“我们连‘共鸣场’的具体形态和参数都难以精确测量,更别说主动调整。不过,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取巧的方向。”他指向图纸上的几处标记,“石台节点的能量运行,似乎与地下水的流动节奏和温度变化存在微弱的耦合。而石室内的蓝色晶体,很可能是调节这种耦合的关键。如果我们能弄清楚晶体如何影响节点,或许能通过间接手段(比如改变局部水流或温度),对节点的‘共鸣场’产生微小影响。”
“改变局部水流或温度……”陆弘沉吟,“这需要实地操作,而且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变化。”
“所以需要极其谨慎。”李焕道,“我们计划先进行一系列小规模的模拟实验,在营地用微型节点模型(用星尘砂和特殊石材仿制)测试水流、温度变化对能量场的影响。同时,继续远程观测石室晶体,寻找其运行规律与外部环境因素的关联。这个过程会很慢。”
“安全第一,宁可慢,不可错。”陆弘强调,“另外,关于‘核心授权印记’的更多信息,有收获吗?”
李焕摇头:“节点对这类高阶信息的保护似乎很严格,我们的‘询问’权限不够。只能确认印记的权限远高于星盘,且似乎具备某种‘唯一性’或‘身份绑定’特性。或许……需要领主您亲自前往节点,尝试用印记直接进行更高阶的‘交互’,而不是通过星盘转述。”
陆弘沉默。亲自用印记深入交互,风险未知。落星坡的教训记忆犹新。但想要获得更核心的知识和力量,似乎又绕不开这一步。
“此事容后再议。”陆弘最终道,“先集中精力,把能量屏蔽的基础研究和模拟实验做好。另外,陈禹的能量扰动模型优化得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李焕脸上露出笑容,“那小子确实是个天才。他引入了一种新的算法,将地形起伏和已知能量线走向也纳入模型,预测精度又提高了不少。根据他最新的模型推演,寒鸦渡节点激活造成的能量涟漪,其‘长效扰动带’主要集中在西偏北方向,对我们营地和鬼见愁的影响正在随时间缓慢衰减,但完全平复可能需要数月。另外,他预测如果寒鸦渡节点再次被高强度激活,可能会在‘风吼涧’一带产生明显的能量‘涡流’现象,值得关注。”
“风吼涧……星隐会消失的地方。”陆弘若有所思,“让乌洛加强对风吼涧的能量异常监测,哪怕只是用最简陋的磁针。另外,告诉陈禹,他的模型如果验证有效,营地会给予重奖,他可以申请加入更核心的研究项目。”
“是!”
研究在稳步推进,交易暂告段落,外部局势在微妙平衡中酝酿着新的变化。营地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钟表,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着作用。
秋意渐浓,山野间的颜色变得丰富而深沉。河湾谷地里,补种的蔬菜已经可以采摘,麻田里的麻杆也到了收割的时候。营地仓库里的粮食在缓慢但稳定地增加,人们脸上的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阳光和劳作染成的健康肤色以及眼中日益坚定的光彩。
然而,陆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盘蛇岭的战火、南方势力的野心、星隐会的阴影、韩勇的觊觎……所有这些,都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营地必须利用这宝贵的宁静,更快地成长,更深入地扎根。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独自研究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区域地图,推演着各种可能的发展路径,寻找着系统在重重围困中破局而出的最优解。
掌心的印记,在寂静中微微发热,仿佛在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真正需要它亮出锋芒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