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陆家寨。
晨雾还未散尽,寨子里已经忙碌起来。开荒队扛着锄头往东山坡去,匠作营的炉火早早升起,训练场上传来操练的口号声。
议事厅里,陆弘、柳明漪、沈元舟、周大牛、老耿围坐一桌,桌上摊着孔九章连夜赶制出的物资统计表。
“粮食库存还有八千斤。”柳明漪指着表格,“按目前一千二百人、每人每日半斤的口粮标准,还能支撑十三天。这还不算新流民的持续涌入。”
老耿补充道:“春耕的第一茬作物最快也要四月底才能收,而且是少量早熟品种。旱稻试验田那边,刘老根说长势不错,但要到秋天才见收成。青黄不接的日子,至少还有两个月。”
沈元舟敲着桌面:“八千斤……黑石堡那五千斤撑了一个月,消耗比预期快。”
“因为人多了。”柳明漪叹息,“上个月又陆续接收了二百多流民,虽然补充了劳动力,但粮食压力也更大了。”
周大牛搓着手:“匠作营的消耗也大,打铁要炭,木工要木料,这些都能自己解决。但粮食……真没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陆弘。
陆弘盯着表格,沉默良久。三个月前,寨子里只有三百老弱,为了一口粮都要拼命。现在有一千二百人,有军队、有工匠、有农田,但粮食问题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剑。
“开源节流。”他最终开口,“四管齐下。”
“第一,扩大捕鱼和狩猎。沈教官,从守备队抽调三十人,组成专业渔猎队,由熟悉水性的队员带领,全天候作业。目标是每日带回至少三百斤鱼获或肉食。”
沈元舟点头:“可以。但沧澜江的鱼越捕越少,附近山林的猎物也不多。这个量……很难保证。”
“尽力而为。”陆弘说,“第二,高价购粮。柳先生,盘点我们能拿出的交易物资:净肤皂、止血散、改良农具、还有……孙铁臂打的新刀。派商队去南边,找那些不受韩家控制的村镇,高价换粮。”
柳明漪快速记录:“净肤皂库存一百块,止血散五十包,农具……匠作营能抽调多少?”
周大牛计算着:“标准锄头、镰刀各五十把,不影响春耕的话。新刀……孙师傅打了十二把,都是精品。”
“都带上。”陆弘说,“粮食优先,其他都可以换。”
“第三,缩减口粮配给。”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从明天起,所有寨民每日口粮减为四两。老弱妇孺额外补贴一两粥。贡献点制度调整,参与高危工作(渔猎、开荒、匠作高温岗位)的,每日额外补贴二两粮。”
老耿脸色发白:“四两……只够喝两顿稀粥啊寨主。大家要干活,会饿出事的。”
“我知道。”陆弘说,“所以有第四——全员动员,寻找一切可食之物。柳先生,组织妇孺老弱,由农事小组带领,上山采集野菜、野果、蘑菇、橡子。所有能吃的,都收集起来。”
他看向众人:“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粮食危机渡不过去,一切都白费。我们要让每个人明白,这不是寨子亏待大家,是乱世的现实。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活下去。”
没有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当天下午,告示贴出。寨民们围在告示前,沉默地听着吏员宣读。没有人闹事,但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四两粮……这怎么够吃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旁边的老汉叹气:“总比外面强。外面连四两都没有,只有等死。”
“大家听我说!”老耿站在高处,“寨子不会让大家饿死!从今天起,农事小组教大家认野菜、采蘑菇。后山有的是吃的,只要肯动手,饿不着!”
“真的?”
“我老耿拿性命担保!”
人群稍微活络了些。乱世中的人,最怕的是没希望。只要有希望,再苦也能熬。
统筹司里,孔九章正在培训第一批记账员。二十个年轻人坐在下面,有男有女,都是识字的。
“记账的关键,是‘三账合一’。”孔九章在黑板上画着表格,“入库账、出库账、盘点账,每月必须核对。差额超过百分之五,就要彻查。”
一个年轻女子举手:“孔先生,如果遇到有人虚报数量怎么办?”
“那就用‘双人核验法’。”孔九章说,“入库时,仓管和送货人一起点数,双方签字。出库时,领用人和仓管一起点数,双方签字。责任到人,想做假也难。”
另一个男子问:“那如果仓管和领用人勾结呢?”
“所以要有‘突击盘点’。”孔九章说,“柳先生已经授权,内务调查组可以随时抽查任何仓库的账物。发现作假,严惩不贷。”
学员们认真记录。他们都知道,能被选中学习记账,是机会,也是责任。寨子现在困难,更需要他们把好物资关。
匠作营里,孙铁臂正在教两个徒弟。炉火熊熊,一块铁锭烧得通红。
“看好了,锻打要稳,力道要匀。”孙铁臂抡起铁锤,一锤一锤落下,“每打一下,都要想着刀的形状。刀背厚,刀刃薄,中间过渡要平滑。”
两个年轻匠人目不转睛。他们都是周大牛选出来的好苗子,有天赋,肯吃苦。
“师父,为什么要反复加热锻打?”一个徒弟问。
“为了去除杂质,让铁更密实。”孙铁臂说,“普通铁打十次,能成好刀;打三十次,能成利器;打百次以上,才有望成宝刀。咱们现在条件有限,打三十次就是极限了。”
“那也够厉害了。”徒弟看着新打出的一把刀,刀身泛着青灰光泽,“比韩家的制式刀还好。”
孙铁臂笑了笑,继续打铁。他喜欢这里,虽然条件艰苦,但有人认可他的手艺,有人愿意学。这就够了。
傍晚,寨子西边的空地上,柳明漪带着一群妇孺在上“野菜课”。地上摊着几十种植物样本,老农一个个讲解。
“这是马齿苋,焯水凉拌能吃,也能煮汤。”
“这是灰灰菜,嫩叶好吃,老了就苦了。”
“这是蒲公英,叶子能吃,根能泡茶,清热解毒。”
妇人们认真听着,用炭笔在小木板上记下特征。孩子们也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对他们来说,这像是一场游戏。
“柳先生,”一个妇人小声问,“这些野菜,真能顶饿吗?”
“顶不了太多,但能补充。”柳明漪温和道,“四两粮加一碗野菜汤,比光喝四两粮强。撑过这两个月,新粮下来就好了。”
妇人点点头,眼中重新有了希望。
夜色降临,寨子里飘起炊烟。今天的晚饭是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加了盐和野菜,有了些味道。
王大柱蹲在守备队的营房前,大口喝着粥。他刚从训练场回来,浑身是汗。
“王队,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一个年轻队员问。
“总有头的。”王大柱说,“我从前在韩家当兵,那才叫没头。长官克扣粮饷,当兵的饿着肚子上阵,死了连张席子都没有。在陆家寨,至少寨主和大家同甘共苦,有难一起扛。”
“那倒是。”队员点头,“今天我去后山巡逻,看见寨主也在采野菜,还教几个孩子认蘑菇。”
王大柱笑了笑。这就是陆家寨的不同——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老爷,只有带着大家求生的领头人。
夜深了,陆弘还在议事厅。柳明漪端来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寨主,喝点吧。”
陆弘接过,慢慢喝着。粥很稀,野菜有些苦,但他喝得很认真。
“柳先生,你说……我们能撑过去吗?”
“能。”柳明漪肯定地说,“三个月前,寨子只有三百老弱,朝不保夕。现在有一千二百人,有军队、有工匠、有制度。我们在进步,这就是希望。”
陆弘点点头:“是啊,在进步。但进步得还不够快。粮食危机、内忧外患、人才短缺……问题一个接一个。”
“可系统在运转。”柳明漪说,“孔九章理顺了账目,孙铁臂提升了刀剑,刘老根的旱稻发了苗,沈教官练出了兵。每个环节都在进步,系统就像一棵树,根扎得越深,长得越快。”
陆弘看着她,笑了:“你说得对。系统在运转,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寨子里的点点灯火。那些灯火下,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夫妻、有兄弟。他们相信他,跟着他,把命交给他。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柳先生,从明天起,启动‘贡献点激励计划’。”陆弘转身,“凡是提出有效建议、改进流程、发明新工具的,重奖贡献点。我们要调动每个人的智慧,让系统自我优化。”
“好。”柳明漪眼睛亮了,“我这就去拟细则。”
“还有,讲武堂第二批学员选拔,放宽条件。流民中的适龄少年,只要通过基础考核,都可以入学。我们要培养自己的人。”
“明白。”
柳明漪离开后,陆弘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陆家寨、黑石堡、老鸦驿、落鹰峡……
乱世如棋局,他是棋手,也是棋子。但他要做的,不是赢下这盘棋,而是让跟着他的人,能活到棋局终了的那一天。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