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晴。
寒潮退去后的第一个晴天,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陆家寨的每一寸土地上。寨民们忙着晾晒被褥衣物,医疗棚里最后几个病人也陆续康复出院。一切都似乎在恢复正常。
但统筹司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孔九章面前摊着三本账册——粮食账、盐账、草药账。他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越皱越紧。
“柳先生,不对。”他最终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盐的消耗,不是多出二十斤,是至少三十斤。”
柳明漪接过他递来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算式:“你确定?”
“确定。”孔九章指着账册,“按寨子现在一千二百人算,每人每日配盐一钱,一天就是七斤半。过去一个月,应该消耗二百二十五斤。但实际出库记录是二百五十斤,多出二十五斤。这还不算食堂烹饪用盐和医疗队消毒用盐的额外消耗。”
柳明漪心算了一下:“如果算上那些……可能多出三十斤不止。”
“对。”孔九章顿了顿,“而且我发现,多出的消耗集中在过去十天——就是寒潮期间。那几天大家忙着御寒治病,账目管理有所松懈。如果有人趁机动手脚,最有可能就是那时候。”
柳明漪脸色沉了下来。三十斤盐,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现在这个粮食物资都紧缺的时候,三十斤盐可以换五石粮食,够一个人吃两个月。
“能查出是谁吗?”
“不好查。”孔九章摇头,“盐的进出记录是王三管的——就是匠作营那个管物料的。他记录得很清楚,每次出库都有领用人签字。问题在于……有些签字可能是假的。”
“怎么说?”
“我核对了几个签名。”孔九章翻到另一页,“你看,医疗队李三娘领盐的签字,笔迹和之前不太一样。还有食堂陈麻子领盐的签字,也有细微差别。如果是本人签的,笔迹应该基本一致才对。”
柳明漪仔细比对,确实。李三娘之前的签名比较工整,最近几次却有些潦草;陈麻子的签名则反过来,之前潦草,最近工整。
“你是说……有人代签?”
“或者有人冒充。”孔九章说,“我询问过李三娘和陈麻子,他们都说记不清具体领过几次了,寒潮期间太忙,都是随用随领,没仔细记。”
这就有问题了。盐是管制物资,领取应该严格登记。寒潮期间管理松懈可以理解,但如果有人利用这个漏洞……
“继续查。”柳明漪说,“但不要声张。把最近一个月所有盐的进出记录都核对一遍,特别是签名字迹。另外,悄悄观察王三,看他最近有什么异常。”
“明白。”
孔九章继续埋头查账。柳明漪则去找赵老四。监察队现在已经扩充到十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背景清白的寨民。
“赵队长,盐账有问题。”柳明漪把情况简单说了,“你派两个机灵的人,暗中盯着王三。另外,查查李三娘和陈麻子最近有没有异常消费——比如突然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好。”赵老四点头,“柳先生,还有件事……韩老七手下那个小个子,叫韩平,最近常往寨子西边跑。我派人跟过两次,他都是去后山采草药,但去的路线有点绕,好像在观察什么。”
柳明漪心头一紧:“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韩老七刚来,如果手下真有问题,要查清楚背后是谁。”
安排完这些,柳明漪去了试验田。老耿和刘老根正带着几个农人在补种——那些被冻坏的春麦拔掉了,改种耐寒的豆类和薯类。
“柳先生来了。”老耿直起腰,抹了把汗,“看,这片都改种豆子了。豆子耐寒,生长期短,两个月就能收。虽然产量不高,但能顶一阵子。”
柳明漪看着田里忙碌的身影,心中稍安。农事小组已经尽力补救了,春耕损失虽然大,但还不至于绝收。
“旱稻呢?”
“好着呢!”刘老根乐呵呵地指着一片绿油油的苗子,“昨儿寒潮最后一天,别的苗都蔫了,就它还精神。我估摸着,秋天一亩能收一石半到两石。”
一石半就是一百五十斤,十亩就是一千五百斤。虽然不多,但这是坡地的收成,是额外的希望。
“种子够扩大种植吗?”
“不够。”刘老根摇头,“试验田这些苗,收了种也顶多种二十亩。除非……能找到更多的旱稻种。”
正说着,赵小虎从寨外回来,风尘仆仆。他去野狐岭打听种子的事,看来有结果了。
“寨主在议事厅。”柳明漪说,“一起去汇报。”
议事厅里,陆弘正在听钱掌柜说商路的事。钱掌柜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急着想再带队出去,把上次的损失补回来。
“陆寨主,南边我熟,这次走大路,绝不再抄近道。”钱掌柜保证,“而且我联系了几个老关系,他们愿意用粮食换我们的刀和药皂,价格比上次高三成。”
“可以。”陆弘点头,“但这次多带些护卫。沈教官,从守备队抽三十人,要精锐。”
“是。”
这时赵小虎和柳明漪进来了。赵小虎先汇报:“寨主,我问过独眼狼了。他们抢的那批韩家粮队里,确实有种子,但不多,而且主要是麦种和豆种。稻种……他说好像有两袋,但不确定是不是旱稻。”
“种子在哪?”
“被他们吃了。”赵小虎苦笑,“土匪哪管什么种子不种子,饿急了都煮粥了。”
陆弘皱眉。这倒不意外,乱世之中,粮食就是粮食,谁管能不能种。
“不过,”赵小虎接着说,“独眼狼说,他知道哪有旱稻种。”
“哦?”
“往南一百里,有个叫‘稻香村’的地方,三面环山,土地贫瘠,但祖祖辈辈就种旱稻。他说前年路过时,看见过成片的旱稻田。”
陆弘眼睛亮了:“稻香村……能联系上吗?”
“难。”赵小虎说,“独眼狼说那村子很封闭,不欢迎外人。而且现在到处打仗,不知道村子还在不在。”
“试试。”陆弘对柳明漪说,“让钱掌柜这趟南下,绕道去稻香村看看。如果能买到旱稻种,高价也要。”
“是。”
柳明漪接着汇报了盐账的问题。陆弘听完,沉默片刻:“让赵老四放手查。如果真有内鬼,不管是谁,严惩不贷。”
“可如果是韩老七手下的人……”
“一样。”陆弘语气坚定,“陆家寨的规矩,适用于所有人。韩老七既然入了伙,就要守寨子的规矩。他手下若犯事,按规约处置。”
柳明漪点头,心里却有些担忧。韩老七刚来,如果手下真有问题,处理不好会影响团结。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守备队员跑进来:“寨主,韩老七队长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进来。”
韩老七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两个手下,押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小个子韩平。
“陆寨主,我韩老七对不住你。”韩老七单膝跪地,“我手下出了叛徒,请寨主发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韩平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呜呜地挣扎。
“怎么回事?”陆弘问。
韩老七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今早我检查内务,在韩平铺盖下发现这个。是写给韩家的密信,报告陆家寨的兵力、粮储、布防。”
柳明漪接过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陆家寨的详细情况:守备队三百人,弩机五十把,粮仓位置,寨墙薄弱处……甚至还有陆弘每日的作息规律。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韩老七咬牙切齿,“这小子昨晚值夜,今早该交班时没回来。我去找他,发现他在寨子西边鬼鬼祟祟,正准备放信鸽。我抓了他,搜出了这个。”
陆弘看向韩平。这个小个子被按着,但眼神凶狠,毫无悔意。
“松绑,让他说话。”
布团取出,韩平啐了一口:“韩老七,你个叛徒!韩将军待你不薄,你竟投靠这山沟寨子!”
“韩冲待我不薄?”韩老七冷笑,“落鹰峡战败,他拿我们当替罪羊,三百兄弟死得只剩三十八!这叫待我不薄?”
“那是你指挥不力!”
“放屁!”韩老七额头青筋暴起,“左翼崩溃是韩德彪临阵脱逃,关我屁事!韩冲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斩我,这也叫待我不薄?”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陆弘抬手制止:“韩平,谁派你来的?”
韩平闭嘴不答。
“是韩冲,还是胡管事?”陆弘缓缓问,“或者是……慕容家?”
韩平眼神闪烁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陆弘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
“慕容家?”韩老七一愣,“寨主,这……”
“胡管事在韩家内部有人,但韩冲也在胡管事身边安插了眼线。”陆弘说,“现在韩冲和胡管事闹翻,慕容家趁机渗透,也在情理之中。”
他走到韩平面前:“你是双面间,还是三面间?为谁效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暴露了。”
韩平咬牙:“要杀就杀,少废话!”
“我不杀你。”陆弘转身,“赵老四,带下去,单独关押。慢慢审,我要知道他知道的一切。”
“是!”
韩平被押走。韩老七还跪着:“寨主,是我管教不严,请责罚。”
“起来吧。”陆弘扶起他,“人心隔肚皮,你看不住正常。但这次你大义灭亲,有功。教导队的队长,你继续当。”
韩老七眼眶发红:“谢寨主!”
“不过,”陆弘话锋一转,“你手下三十八人,要重新审查一遍。每个人都要说清楚来历,核实身份。这事你来办,赵老四协助。”
“明白!”韩老七重重点头,“我一定把队伍清理干净。”
韩老七离开后,议事厅里安静下来。陆弘揉着眉心,有些疲惫。内忧外患,真是一刻不得安宁。
“寨主,盐账的事……会不会也和这个韩平有关?”柳明漪问。
“有可能。”陆弘说,“但也不一定。盐是硬通货,谁都可能动心思。等赵老四审完韩平,再看看。”
这时,孔九章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
“柳先生,查清了!”他声音激动,“盐账的问题,不是王三,是食堂帮厨的一个小子,叫孙小五。我核对了所有签字,发现他模仿李三娘和陈麻子的笔迹,冒领了至少二十斤盐。”
“孙小五?”柳明漪对这个名字没印象。
“是流民,十六岁,三个月前来的,一直在食堂帮工。”孔九章说,“他哥哥孙小四在开荒队,父亲早亡,母亲体弱。我查了他的消费记录——寒潮期间,他偷偷去寨外黑市,用盐换了半匹布和几斤肉。”
“黑市?”陆弘眼神一冷,“寨子外有黑市?”
“有。”赵小虎接话,“在寨子北五里的破庙,一些流民私下交易,用粮食、盐、布匹换些小东西。我们以前知道,但没管,觉得无伤大雅。”
现在看来,无伤大雅的黑市,成了内鬼销赃的渠道。
“抓人。”陆弘下令,“赵老四,带人去破庙,把黑市端了。孙小五抓来审问,看看还有谁参与。”
“是!”
当天下午,寨子北边的破庙被围了。监察队抓了七八个人,都是参与黑市交易的寨民。搜出了不少东西——盐、粮食、布匹,甚至还有两把从匠作营流出的旧匕首。
孙小五被带到审讯室时,吓得尿了裤子。他交代,寒潮期间食堂忙乱,他趁王三不注意,偷偷多领盐,模仿签字。总共偷了二十五斤,换了布和肉,剩下五斤藏在自家床下,想找机会再换。
“为什么这么做?”赵老四问。
“俺娘病了……需要补身子。”孙小五哭着说,“食堂的饭没油水,俺想给娘换点肉……俺错了!寨主饶命啊!”
柳明漪在旁边听着,心里复杂。孙小五偷窃固然可恨,但孝心可悯。乱世之中,多少人为了一口吃的铤而走险。
“按规约,偷盗管制物资,怎么处置?”陆弘问。
柳明漪翻开规约:“初犯,数量不大,未造成重大损失者,罚没双倍物资,劳役三个月。孙小五偷盐二十五斤,按市价约合粮食两石半。应罚没五石粮食,或等值贡献点,另加劳役。”
孙小五家哪有五石粮食?罚贡献点,他家贡献点本来就不多,罚了就得饿肚子。
陆弘沉吟片刻:“孙小五,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孙小五磕头如捣蒜。
“念你初犯,孝心可悯,劳役照旧,罚没减半。”陆弘说,“罚你两石半粮食的贡献点,分十个月扣完。这期间,你去医疗队做杂役,照顾病人,也算赎罪。”
孙小五愣住了。这处罚……比预想的轻太多了。
“但你要记住,”陆弘声音转冷,“陆家寨给你饭吃,给你活路,不是让你偷鸡摸狗的。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谢寨主!谢寨主!”孙小五痛哭流涕。
处理完这事,天已经黑了。陆弘站在寨墙上,看着夜幕下的山林。一天之内,揪出一个奸细,端了一个黑市,处理了一个内贼。效率很高,但也让人心累。
沈元舟走过来:“寨主,韩平招了。”
“这么快?”
“骨头没那么硬。”沈元舟说,“他是胡管事安插在韩老七身边的眼线,但也被韩冲收买了。这次传信,是胡管事的命令,但信的内容……被韩冲的人截过,加了料。”
“加了什么料?”
“说陆家寨私藏慕容家奸细,意图不轨。”沈元舟冷笑,“韩冲这是想借刀杀人——让胡管事或者慕容家来对付我们。”
陆弘也笑了:“这招不错。可惜,韩平落到我们手里了。”
“怎么处理他?”
“先关着。”陆弘说,“这人还有用。以后说不定能用他,给韩冲或者胡管事传假消息。”
沈元舟点头,又道:“孙小五的事,寨主处理得宽厚。那孩子会感恩的。”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都不容易。”陆弘叹息,“孙小五偷盐是为了母亲,虽然错了,但情有可原。我们要罚,也要给人改过的机会。系统要运转,不能只靠严刑峻法,还要有温度。”
沈元舟深以为然。他在韩家当兵时,见过太多因为小事被砍头的兵卒。长官不把兵当人,兵自然也不把长官当人。陆家寨不同,这里有人情味。
“对了,”沈元舟想起一事,“王大柱今天来找我,说想成亲。”
“成亲?”陆弘一愣,“和谁?”
“寨子里一个寡妇,姓周,丈夫去年逃难时死了,带着个六岁的女儿。”沈元舟说,“王大柱常去她家帮忙,一来二去就……”
陆弘笑了:“好事啊。乱世之中,成家立业,是盼头。咱们寨子,也该有点喜事了。”
“那……准了?”
“准了。”陆弘说,“不过按寨子规矩,成亲要申请,要审核。你让柳先生去办,符合条件就批。到时候办个简单的婚礼,寨子出点粮食,大家热闹热闹。”
沈元舟也笑了。是啊,寨子不能总是紧张压抑,也该有点人间烟火气。
夜深了,寨子里点点灯火。陆弘看着那些灯火,心中温暖。
系统在运转,问题在解决,生活在继续。这就是乱世中的希望。
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