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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间谍程序启动两周后,第一起内部案件浮出水面。

问题出在匠作营新设的“物料科”。这个科室负责所有原材料的采购、储存和分发,权限不小。科长是个叫钱有财的中年人,原是个小行商,半年前投奔山寨,因为识文断字、会算账,被柳明漪看中提拔。

按照新规,物料科的所有进出记录都要接受双重核查——本科室记账,统筹司定期审计。第一次审计就发现了问题:最近一个月,铁矿石的入库量和实际消耗量对不上,缺口约三百斤。

“三百斤铁矿石,能炼出一百五十斤生铁,足够打制三十把刀。”周大牛在汇报时脸色难看,“钱有财的解释是‘运输损耗’,但老胡查过运输记录,那几批矿石从黑石矿运出时分量是足的。”

陆弘问:“有没有可能是入库时称量错误?”

“我们核对了三遍。”柳明漪递上审计报告,“入库称量是钱有财亲自监督的,出库发料也是他签字。中间环节没有其他人经手。而且……”

她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更可疑的是,同期铜料的记录也有问题——账面显示消耗了五十斤,但实际工匠们只领用了三十斤。多出的二十斤不知去向。”

沈元舟眼神一冷:“监守自盗?还是往外倒卖?”

“暂时不清楚。”林三接话,“我们暗中调查了钱有财最近的行动。发现他三次借口‘探亲’,去了下游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那里是韩家和慕容家势力交界的三不管地带,黑市很活跃。”

“抓人审问?”周大牛建议。

“不。”陆弘摇头,“抓一个钱有财容易,但如果他背后有同伙,或者这只是更大问题的一角呢?我们要查,就查清楚整个网络。”

他布置了方案:“第一,物料科暂时不动,但所有进出改为双重签字——钱有财签完,必须由另一名指定人员复核。第二,暗中监控所有与钱有财有接触的人。第三,在下次他‘探亲’时,派人跟踪,看他到底去做什么。第四,准备一笔标记过的财物,设计一个‘漏洞’,看他会不会伸手。”

计划周密,但执行起来需要时间。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上的问题也出现了——这次涉及的是守备队。

讲武堂第一期毕业生中,有五人分配到了守备队担任小队长。这些年轻人有知识、有热情,但缺乏实战经验和威望。上任不久,就与老资格的下属发生了摩擦。

矛盾在一次夜间巡逻中爆发。小队长孙小虎(讲武堂优秀毕业生)按操典要求,巡逻路线必须覆盖几个容易被忽略的死角。但跟他一起巡逻的三名老兵嫌麻烦,想按老路线走个过场就行。

“这是规定!”孙小虎坚持,“寨主说过,安全不能打折。”

一个老兵冷笑:“规定?老子在寨子外面拼杀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这黑灯瞎火的,那几个角落根本不会有人,去干什么?”

“正因如此才更可能被敌人利用。”孙小虎据理力争。

争执不下,最后老兵们甩手不干,直接回了营房。孙小虎一个人完成了巡逻,但憋了一肚子气。

第二天,事情闹到沈元舟那里。三个老兵振振有词:“那小子不懂变通,死搬教条!”“夜间本来视线就差,还往危险地方钻,不是找死吗?”“咱们老兵的经验不比那些书本知识强?”

孙小虎则委屈:“沈教官,我完全是按操典行事。如果每个人都按自己想法来,还要规矩干什么?”

沈元舟听完双方陈述,没有立刻表态。他先查看了巡逻记录——孙小虎确实按规矩走了全程,还在一个废弃的窑洞里发现了可疑的脚印,已经上报。而那三个老兵,过去半年的巡逻记录都是简单路线,从未上报过异常。

“你们三个,”沈元舟看向老兵,“从今天起,降为普通队员,三个月内不得参与夜间巡逻。”

“教官!”老兵们不服。

“不服?”沈元舟眼神如刀,“第一,违抗命令;第二,玩忽职守;第三,侮辱上官。按军法,杖二十都是轻的!念你们旧日有功,从轻发落。再有下次,滚出守备队!”

老兵们不敢再言,低头退下。

沈元舟又看向孙小虎:“你做得对,但方法可以改进。老兵有经验,也有脾气。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可以这样说:‘几位大哥,我知道你们经验丰富,但这是新规定,咱们一起走一趟,您也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给他们面子,也达到目的。”

孙小虎若有所思:“我明白了,谢谢教官。”

事情处理了,但沈元舟心情沉重。他找到陆弘和柳明漪,谈起了这个隐忧:“新老矛盾是个大问题。老兵觉得新人只会纸上谈兵,新人觉得老兵不守规矩。长期下去,守备队可能分裂。”

柳明漪有数据支撑:“统筹司的绩效统计显示,讲武堂毕业生的队伍,任务完成率更高,文书更规范,但士气评分低于老兵队伍。而老兵队伍虽然经验丰富,但创新和改进的意愿明显偏低。”

“这是系统扩张期的典型问题。”陆弘分析,“早期加入的人是‘创业者’,有感情、有经验,但可能不适应规范化管理。新加入的人是‘职业者’,懂规则、有知识,但缺乏归属感和实战经验。”

“怎么解决?”沈元舟问。

“双轨制。”陆弘提出方案,“第一,建立‘导师制’——每个新晋小队长,配一名老兵作为副手,既传授经验,也协助管理。第二,设计交叉任务——让新老队伍合作执行任务,增进了解。第三,荣誉体系改革——不仅奖励战功,也奖励带新人的贡献、改进流程的建议。”

沈元舟点头:“可行。但需要时间磨合。”

“时间恰恰是我们最缺的。”柳明漪轻叹。

就在高层努力弥合内部裂痕时,钱有财那边有了突破。

按照计划,物料科“不小心”留下了一个管理漏洞——一批价值五十两银子的铜锭,账面记录模糊,实际存放处只有钱有财一人知道。监控小组日夜盯着。

三天后,钱有财动手了。他深夜潜入仓库,将铜锭偷偷运出,藏在了寨子东南角一处废弃的地窖里。整个过程被暗处的监视者看得一清二楚。

“他为什么不直接运出去?”赵小五在监视点疑惑。

“他在等接应。”林三经验丰富,“这种脏物,他自己不敢出手,必须有下家。咱们按兵不动,等鱼儿上钩。”

又过了两天,钱有财再次“探亲”。这次跟踪小组发现,他根本没去石桥镇,而是在半路拐进一个偏僻的山谷。那里早有两人等候——看装束,像是行商。

交易过程很快。钱有财交出藏铜锭的地窖位置图,对方付给他一小袋银子。就在交易完成,双方准备离开时,埋伏的人马一拥而上。

“寨……寨主!”钱有财看到从阴影中走出的陆弘,面如死灰。

那两名“行商”还想反抗,但被守备队轻易制服。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不止有银子,还有一封密信——用暗语书写,但格式与之前吴姓俘虏的密码体系有相似之处。

连夜审讯。在证据面前,钱有财很快招供:他确实是韩家派来的细作,任务不是破坏,而是长期潜伏,获取技术情报和物资。那两个“行商”是他的联络人,属于一个叫“暗网”的地下情报组织,同时为多个势力服务。

“所以你不是直接为韩家工作?”林三追问。

“不是。”钱有财垂头丧气,“暗网是个中间组织,谁给钱就给谁办事。我这单是韩家买的,但下个月可能是慕容家。他们只认钱,不认人。”

这个信息让陆弘警惕。如果说之前的吴姓俘虏是独立情报贩子,那“暗网”就是有组织的情报黑市。这意味着,陆家寨的技术和管理优势,正在成为多方觊觎的商品。

“暗网还有多少人在我们这里?”陆弘问。

“我……我不知道。”钱有财摇头,“暗网是单线联系,我只知道我的上家。除非有特别任务,否则不会激活其他潜伏者。”

审讯持续到天亮。虽然挖出了钱有财这条线,但“暗网”的威胁依然存在。更麻烦的是,经过连夜破解,从那两名联络人身上搜出的密信内容触目惊心——里面不仅有钱有财提供的物料数据,还有匠作营的产能估算、梯田的产量预测、守备队的布防弱点分析。

“他们对我们的了解,比我们想象的要深。”柳明漪看完破译内容,后背发凉。

“但也不是全对。”陆弘指着几处数据,“看这里,匠作营的日产铁量他们高估了两成;守备队人数他们低估了三十人。这说明,他们的情报来源有限,而且有误判。”

“可核心信息都泄露了。”沈元舟沉声,“布防弱点、粮食依赖梯田、水路贸易刚起步……这些如果被敌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陆弘在厅中踱步,良久,做出决断:“第一,立即变更布防方案,所有弱点位置加强或调整。第二,梯田增产计划加速,同时寻找替代粮食来源。第三,水路贸易暂时缩减规模,加强护卫。”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条:“第四,启动内部‘忠诚度再评估’程序。所有接触核心信息的人员,重新审查。但要注意方法——不能搞成人人自危,重点是有可疑迹象的人。”

“尺度很难把握。”柳明漪担忧,“太松没用,太紧伤人心。”

“所以我们要设计一套‘无形’的评估机制。”陆弘已有思路,“比如,设计一些虚假的‘机密信息’,有选择地透露给不同人,看谁会泄露。或者,设置一些考验忠诚度的情境,观察反应。这些都要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

林三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就像钓鱼,用不同的饵,钓不同的鱼。”

“但要非常小心。”陆弘严肃叮嘱,“这种手段用不好,会破坏信任,制造冤案。必须有严格的审批和监督——所有测试方案,必须经过我、沈教官、柳姑娘三人中的至少两人批准。所有结果,必须交叉验证才能采信。”

规矩定下,但执行起来依然如履薄冰。接下来的几天,寨子里气氛微妙。人们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在发生,但又说不清楚。信任和猜忌的天平在每个人心中摇摆。

这种高压状态下,另一件事发生了——梯田的豆类作物突然大面积出现病害。

赵老四急得嘴角起泡:“像是‘豆锈病’,但又不完全像。传染很快,三天就蔓延了五亩地。如果控制不住,这一季豆子可能绝收。”

“豆子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也是轮作养地的关键。”柳明漪意识到严重性,“而且豆子收成关系到冬季的粮食结构。”

陆弘亲自到梯田查看。果然,豆叶上布满了褐色斑点,植株萎蔫。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发现病害分布有规律——不是随机扩散,而是从几处中心向外蔓延。

“这几处中心点,有什么共同特征?”他问。

赵老四想了想:“都是靠近边缘的地块,离水源较远……等等,我想起来了!这些地块的豆种,是钱有财经手采购的那批!”

线索串起来了。钱有财不仅盗卖物资,还在种子上动了手脚?可他是物料科的,怎么插手农事?

进一步调查发现,钱有财利用物料科的权限,以“试验新品种”为名,将一批问题豆种混入了正常种子中。而负责分发种子的农事小组成员,因为信任物料科的“专业”,没有仔细检查。

“这是蓄意破坏。”沈元舟脸色铁青,“不仅要盗取情报,还要破坏我们的粮食生产。如果不是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陆弘却看到更深层的问题:“这说明,我们的系统存在流程漏洞——物料科不该插手农事,但因为没有明确的职责边界,让他钻了空子。各部门之间的‘接口’管理不到位。”

一场内部危机,暴露了系统在快速扩张中积累的问题:职责不清、监督不力、新老矛盾、外部渗透……每一个都需要解决,而且必须在外部压力加剧之前解决。

夜幕降临,议事厅再次灯火通明。这次会议没有紧张的气氛,而是沉静的反思。

“我们之前太注重发展速度,忽略了系统韧性。”陆弘首先自我批评,“反间谍程序启动晚了,内部流程优化滞后,新老融合重视不够。”

“我也有责任。”柳明漪说,“统筹司的审计频率不够,对跨部门协作的风险评估不足。”

沈元舟坦承:“守备队的管理过于依赖个人威信,制度化的军官培养和晋升体系还没建立起来。”

周大牛、老胡、赵老四……每个人都从自己负责的领域找到了问题。

“发现问题,就是解决问题的开始。”陆弘总结,“从明天起,我们启动‘系统优化月’。所有子系统暂停扩张,集中精力修补漏洞、优化流程、加强内控。目标是:在外部危机全面爆发前,让系统更坚固、更敏捷、更抗压。”

任务艰巨,但方向明确。众人散去时,虽然疲惫,但眼神中重新燃起斗志。

陆弘最后离开。他站在议事厅门口,望着寨子里的点点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一个希望。保护这些灯火不灭,就是系统存在的意义。

而要做到这一点,系统必须先能保护自己。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陆弘深吸一口气,走向黑暗中的下一个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