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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梯田的第二季土豆开始收获了。

这次收获的范围更大——除了最初的五十亩示范田,二期承包的五百亩梯田也迎来了第一季收成。老周带着农事小组忙得脚不沾天,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嗓子都喊哑了。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天清晨,王老汉气冲冲地找到统筹司,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脸色难看的承包户。柳明漪正在核对粮食入库账目,见这阵仗,连忙起身:“王伯,几位叔伯,怎么了?”

“柳姑娘,你给评评理!”王老汉把一个布袋子往桌上一倒,滚出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土豆,“俺家二十亩地,收了三万斤土豆,可你看看,这都什么玩意儿!”

柳明漪拿起几个土豆仔细看。确实,虽然数量多,但品相差:有的只有鸡蛋大小,有的形状怪异,有的表皮坑洼不平。她问:“都是这样?”

“十亩地还行,另外十亩就这样!”王老汉愤愤,“俺问老周,老周说是因为种薯不行,没选好种。可种薯都是寨子统一发的,凭啥他家的好,俺家的差?”

其他几个承包户也七嘴八舌:

“俺家也是!一半大一半小,大的能卖钱,小的只能喂猪!”

“这小的卖相不好,寨子收吗?按啥价收?”

“当初说好的保底收购,可没说大小都要啊!”

柳明漪心下一沉。她早知道土豆选种重要,但没想到品相差这么多。她安抚众人:“叔伯们别急,这事我一定查清楚。你们先把土豆分类,大的好的交上来,小的差的……寨子也会收,但价格可能要低些。”

“低多少?”王老汉瞪眼。

“这……”柳明漪犹豫,“我得请示寨主,也要看差到什么程度。但保证不会让大家亏本,这是寨子的承诺。”

好说歹说,总算把几人劝走。柳明漪立刻去找老周。

老周正在晾晒场指导土豆分类,见柳明漪来,知道是为品相的事。他叹了口气,领她走到一个角落,指着两堆土豆:“柳姑娘你看,这边是选种田收的,个头均匀,表皮光滑;那边是普通田收的,大小不一,病害也多。”

“为什么会这样?”

“种薯质量不一样。”老周解释,“咱们第一季的种薯,是从南边商人那儿买的,本来就不多。留种的时候,我专门划了十亩最好的地当‘种子田’,用的是最壮的块茎,施的是特制肥,管理也最精细。这些种薯留到第二季,种出来的土豆就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给承包户发的种薯,是从普通田里挑的,虽然也挑大的,但没经过系统选育。加上有些承包户为了多收,把稍小点的土豆也当商品薯卖了,没留够种,下一季就只能用更差的种薯……这样一代代下去,品质就会退化。”

柳明漪明白了:“所以必须建立严格的种子管理制度。”

“对。”老周点头,“得划出专门的种子田,由农事小组统一管理,统一选种,统一发放。承包户不能自己留种,必须用寨子提供的种薯。”

“那承包户愿意吗?他们觉得自己的东西自己管才放心。”

“所以得做工作。”老周说,“而且,种子田产出要补偿他们——比如,种子田的收成归寨子,但寨子免费给他们发种薯,或者低价提供。”

柳明漪记下,又问:“那现在这些品相差的土豆怎么办?”

“小的可以当饲料,或者做淀粉。”老周想了想,“其实土豆大小不影响吃,就是卖相差,卖不出好价钱。但寨子既然承诺保底收购,就不能食言。我建议:按大小分三等,一等品按原价,二等品八折,三等品六折。这样既公平,也能激励大家以后用好种薯。”

柳明漪觉得可行,回去请示陆弘。

陆弘听完汇报,思考片刻:“老周的建议很好,就按这个办。但更重要的是,要尽快建立种子制度。这事关系到农业的根基,不能马虎。”

他叫来石头——这个年轻人现在已经是农事小组的骨干,老周最得意的徒弟。

“石头,交给你个任务。”陆弘说,“负责建立‘种子田’和选种制度。需要多少人、多少地、多少资源,你列个单子,统筹司全力配合。”

石头有些紧张:“寨主,我……我怕干不好。”

“怕什么?”陆弘拍拍他肩膀,“你跟着周老学了这么久,该出师了。况且,选种这事你最有心得——当初土豆小队里,就数你会挑块茎。”

石头想起自己当初在土豆田里,一株株检查、一个个挑选的日子,心里有了底:“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干好。”陆弘正色,“种子是农业的命脉,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办事认真,又肯学,是最合适的人选。”

得到信任,石头挺起胸膛:“是!”

第二天,寨子贴出告示:土豆收购按品相分三等定价,同时宣布成立“种子站”,由石头负责,统一管理所有作物的种子选育和发放。

消息一出,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赞成的多是尝到技术甜头的人。比如王老汉,虽然自家土豆品相差,但看到老周种子田的土豆确实好,心服口服:“是该统一管,不然谁都瞎留种,一年比一年差。”

反对的多是保守的老农。一个姓刘的老汉找到统筹司,质问柳明漪:“凭啥不让俺自己留种?俺种了一辈子地,还不会留种了?”

柳明漪耐心解释:“刘伯,不是不让您留,是统一留种质量更好。您想,您一家留种,能挑出多少好的?寨子统一留,从几百亩里挑最好的,明年发的种薯肯定比您自己留的强。”

“那万一寨子发的种不好呢?俺找谁说理去?”

“种子站保证质量。”石头站出来,递上一份文书,“这是‘种子质量保证书’,上面写了:如果发的种薯出苗率低于九成,或者亩产低于标准,种子站赔偿损失。”

白纸黑字,还盖了寨子的大印。刘老汉识字不多,但认得印章,气消了些:“那……种子要钱吗?”

“第一季免费,以后按成本价。”石头说,“但如果参加‘优种计划’,用寨子的种薯,收成后交三成公粮;如果自己留种,要交四成。”

这是陆弘想出的办法——用经济手段引导。自己留种看似自由,但多交一成公粮;用寨子的种薯,少交粮,还能保证产量。算下来,用寨子的种薯更划算。

刘老汉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嘀咕:“好像……是寨子的划算。”

“而且,种子站还会教大家怎么种。”石头趁热打铁,“定期开田头会,讲选种、施肥、防病。谁种得好,还能评‘种田能手’,有奖励。”

又是保证,又是优惠,又是技术指导,刘老汉终于点头:“那……俺试试。”

做通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石头带着农事小组的人,挨家挨户做工作,讲道理,算细账。十天后,八成以上的承包户同意加入“优种计划”,交出自家留的种薯,换取种子站统一发放的新种薯。

种子站在寨子东边划了五十亩上等田,专门用作种子田。石头按照老周教的方法,从收获的土豆中精选出五千斤最优质的块茎,单独储存,单独管理。他还设计了“种子档案”:每批种子从哪块田来,父本母本是什么,生长情况如何,都记录下来。

“这是咱们农事的根基。”石头对帮忙的学徒们说,“有了这个,以后就知道什么种子好,怎么改良。十年二十年下来,咱们的土豆会越来越好。”

除了土豆,小麦、谷子、豆类也要建立种子制度。但粮食作物选种更难——小麦要一株株选穗,谷子要一粒粒挑,工作量巨大。石头想了个办法:发动寨民参与,按工作量给贡献点。

于是,晾晒场上出现了一道奇景:几十个妇女老人坐在席子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麦穗,一根根仔细挑选。饱满匀称的放左边,干瘪细小的放右边。孩子们在旁帮忙搬运,跑前跑后。

“这活儿细,但重要。”一个老太太边挑边说,“好种子才能出好粮,马虎不得。”

柳明漪路过看到,很是感动。她让人煮了绿豆汤送来,给大家解暑。又让学堂的孩子们来帮忙,既干活,也学知识。

陆弘也来了。他拿起一把选好的麦穗,穗粒饱满,金光灿灿。又抓起一把淘汰的,干瘪瘦小,对比鲜明。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他对柳明漪说,“一个人选种,可能马虎;十个人选种,可能标准不一;但一百个人按统一标准选,就能选出最好的种子。而最好的种子,能养活更多的人。”

柳明漪点头:“石头这孩子,干得真不错。以前只会闷头干活,现在会组织、会沟通、还会想新办法。”

“实践出真知。”陆弘说,“给他舞台,他就能成长。咱们系统要的,就是给每个人舞台。”

种子工作稳步推进,但外部局势又起波澜。

八月初,孙小虎送来紧急情报:慕容芷和韩烈的谈判破裂了。

“怎么回事?”陆弘问。

“具体不清楚,但双方在黄石岗又打了一仗。”孙小虎说,“慕容芷的骑兵突袭了韩家一个粮仓,烧了三万石粮。韩烈大怒,调兵反扑,双方伤亡都不小。”

“慕容芷不是想谈和平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可能谈判是假,麻痹韩家是真。”孙小虎分析,“也可能,慕容芷内部有不同意见——有的想和,有的想打。不过,这对咱们不一定是坏事。”

“怎么说?”

“他们打得越凶,越没空管咱们。”孙小虎说,“而且,韩英那边传来消息,说韩烈这次损失不小,正从各地抽调兵力,连老鹰堡的守军都调走了一部分。韩英的机会来了。”

陆弘沉思:“韩英想动手?”

“他想,但还在犹豫。”孙小虎说,“他问咱们,能不能提供一批箭矢和伤药,越快越好。”

“可以。”陆弘说,“但要用粮食或矿石换,而且要分批给。先给三分之一,看他表现。”

“明白。”

孙小虎正要走,陆弘又叫住他:“慕容芷那边有什么动静?她使者回去后,没再联系咱们?”

“没有。”孙小虎摇头,“但咱们在黄石岗的眼线说,慕容芷的军队在休整,没有继续进攻的意思。她可能也在观望。”

陆弘点头:“继续盯着。另外,鹰扬寨那边呢?”

“雷老虎很老实。”孙小虎笑了,“他真在寨子后山开了二十亩梯田,种咱们给的土豆种子。还派人来问,能不能派个技术员去指导。看样子,他是真想种地了。”

“派个人去。”陆弘说,“但要小心,技术员要有护卫,不能单独行动。”

“是。”

情报工作有条不紊,陆弘稍稍安心。但他知道,平静是暂时的。北边两大势力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冲突,南边的雷老虎也未必真安分。系统就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八月中旬,种子站的第一批“优种”土豆种薯发下去了。

发放仪式很简单,就在晾晒场上。石头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面前堆着一个个编好号的麻袋。每个麻袋里是五十斤种薯,够种一亩地。

“乡亲们!”石头有些紧张,但声音洪亮,“这些种薯,是咱们从五百亩土豆田里,一株株挑出来的最好的块茎!我保证,出苗率九成五以上,亩产不低于四千斤!如果达不到,种子站包赔!”

台下,承包户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领种薯。王老汉领到属于自家的二十袋,打开一袋看了看,果然个头均匀,表皮光滑,芽眼饱满。他咧嘴笑了:“这还差不多!”

发完种薯,石头又宣布:“从今天起,种子站每旬开一次‘农技课’,讲怎么施肥、怎么防病、怎么选种。愿意听的都来,免费!”

“听课给贡献点吗?”有人开玩笑。

“不给!”石头也笑了,“但学好了,田种好了,多收的粮食就是贡献点!”

众人大笑,气氛融洽。

陆弘在远处看着,对身旁的柳明漪说:“石头成长了。几个月前,他还是个放羊娃,现在能当众讲话,能组织工作,还能开玩笑。”

“是寨主您给的机会。”柳明漪说。

“机会是给的,但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陆弘感慨,“系统就是要创造这样的环境:让每个人都能发挥所长,都能成长。一个石头成长起来,就能带出十个石头;十个石头,就能改变一百亩田、一千个人的生活。”

柳明漪看着陆弘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坚定。她忽然想起初见时的陆弘——重伤初愈,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现在,那种东西更加清晰了:是信念,是对未来的执着。

“寨主,”她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您,陆家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早就没了。”陆弘坦然,“但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没有老周,没有你,没有沈教官,没有每一个寨民,系统转不起来。我只是……点燃了火种。”

“但火种能燎原,是因为有柴。”柳明漪说,“您就是那个把柴堆好、把风引来的人。”

陆弘笑了,没再说话。

远处,学堂的钟声响起。今天是休沐日,但孩子们没闲着——他们被组织去梯田帮忙,学农事,也学协作。

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排着队,每人提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选好的麦种。他们要跟着大人,学习怎么播种。

“小心点,别撒了!”带队的女先生叮嘱。

“知道啦!”孩子们脆生生地应着,小脸上写满认真。

陆弘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这些孩子,是系统的未来。他们现在学的,不光是种地,更是秩序、协作、和责任。

而他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个未来。

哪怕前路再多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