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韩家军营,中军大帐。
韩冲将手中的战报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帐中几名将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废物!都是废物!”韩冲怒不可遏,“五百援军,被几十个人骚扰得寸步难行!分兵回援黑石镇,剩下的三百人连个渔村都拿不下!现在倒好,渔村没打下来,黑石镇也没保住——陆弘派去的人烧了三分之一的矿场,还抢走了一批精铁!”
副将韩琦硬着头皮上前:“将军息怒…陆家寨狡诈,专攻我薄弱之处。而且…而且我们的人回报,袭击黑石镇的并非陆家寨主力,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似乎有沼泽那帮残兵的影子。”
“韩英?!”韩冲瞳孔骤缩,“他竟敢和陆家寨勾结?!”
“目前还不确定,但俘虏供述,袭击者中有人操着北地口音,战术也像韩家旧部。”韩琦低声道,“如果是真的…那陆弘和韩英已经结成同盟了。”
韩冲在帐中踱步,心中快速盘算。原本以为陆家寨只是个小麻烦,现在看来,这个“小麻烦”不仅有一套难缠的战法,还在暗中拉拢各方势力。韩英虽然只剩几百残兵,但熟悉韩家内情,若真与陆家寨联手,确实棘手。
“将军,现在怎么办?”另一名将领问,“继续打渔村,还是…”
“渔村?”韩冲冷笑,“陆弘已经在渔村布下天罗地网,再去就是送死。传令,让前军撤回,与主力会合。另外,派人给黑石镇传信,加派五百守军,严加防范。”
“那…陆家寨这边?”
韩冲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陆家寨的位置:“陆弘不是喜欢玩多线骚扰、围魏救赵吗?好,我陪他玩。不过…我要玩个大的。”
他眼中闪过狠厉:“传我命令:第一,集结一千五百主力,三天后开拔,目标——陆家寨!第二,派人去联络‘黑风寨’残部和‘白狼沟’的马匪,许以重利,让他们袭扰陆家寨外围村落,特别是…李家村和王家洼。”
韩琦一惊:“将军,黑风寨和白狼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若让他们袭扰村落,只怕…”
“只怕什么?”韩冲打断,“陆弘不是要当救世主吗?不是要收拢人心吗?我让他救!让他收!我倒要看看,当那些泥腿子被马匪烧杀抢掠时,陆家寨是救还是不救?救,就得分散兵力;不救,他之前攒的那点名声就全毁了!”
帐中将领面面相觑。这招确实毒辣,但…未免太伤天和。
韩冲看出众人心思,冷声道:“乱世之中,成王败寇。陆弘若真在乎那些贱民的命,就该乖乖归附。既然他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不择手段!”
军令如山,众将只得领命。
二月初九,陆家寨。
孙小虎的情报网络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韩家的动向。
“寨主,韩冲正在集结兵力,规模约一千五百人,目标很可能是我寨。”孙小虎汇报道,“另外,我们的人在‘白狼沟’附近发现异常——有几个韩家信使进出,随后马匪开始集结,数量不详,但至少有上百骑。”
“马匪?”沈元舟皱眉,“韩冲这是想用匪兵消耗我们?”
“不止。”陆弘分析,“马匪机动性强,袭扰村落、烧杀抢掠最在行。韩冲是想逼我们分兵救援外围,同时打击我们的民心基础——如果我们救不了附庸村落,谁还敢跟我们?”
柳明漪担忧道:“李家村和王家洼的防御刚刚起步,联合护卫队只有二十人,武器也只有木枪短棍,根本挡不住上百马匪。”
“必须提前部署。”陆弘果断道,“沈教官,你立刻带两百守备队主力,前往李家村-王家洼一线布防。记住,不要被动防守,要在马匪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两百人够吗?”沈元舟问,“韩家主力还有三天才到,我可以先带两百人打掉马匪,再回援主寨。”
“不。”陆弘摇头,“马匪只是佯攻,韩家主力才是真正威胁。你带两百人,任务是迟滞马匪,保护村民,不是全歼。一旦韩家主力逼近,你必须立刻撤回,与主寨守军会合。”
“那村落怎么办?”
“村落…”陆弘看向地图,手指在两村之间画了一条线,“执行‘疏散-坚壁’预案。通知两村,老弱妇孺全部转移到陆家寨;青壮携带重要物资,撤入后山预设的避难洞;房屋和带不走的粮食…必要时可以烧掉。”
“烧掉?”柳明漪一惊,“寨主,村民们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当…”
“家当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陆弘语气坚定,“告诉村民,陆家寨会补偿所有损失。只要人在,粮食、房屋、土地,我们帮他们重建!”
沈元舟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陆弘叫住他,“带上赵小五。这是他的第一次实战指挥,你带带他。”
“赵小五?他才刚毕业…”
“所以才要历练。”陆弘说,“系统培养的人才,最终都要在一线检验。让他去,你把握大局,他负责具体执行。”
沈元舟咧嘴一笑:“行!那小子是块好料子,就是缺点火候。”
沈元舟离开后,陆弘又对柳明漪说:“统筹司启动战时物资调配预案。所有存粮、药品、军械统一调度;匠作营全力生产弩箭和简易防御工具;医棚准备接收伤员。”
“是。”柳明漪快速记录,“寨主,寨内百姓…需要动员吗?”
“需要,但要讲究方法。”陆弘说,“召开全体大会,我亲自讲话。把形势讲清楚,把预案讲明白,把责任分配到位。我们要让每个人知道,这不是陆家寨一家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明白!”
当天下午,陆家寨中央广场。
全寨一千多人聚集在此,黑压压一片。李铁柱等李家村、王家洼的青壮也站在人群中,神色紧张。
陆弘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
“乡亲们,韩家要来打我们了。”他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筒传遍广场,“这次不是试探,是动真格的。韩冲集结了一千五百人,三天后就会兵临寨下。”
人群一阵骚动,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安静!”陆弘提高声音,“怕吗?我也怕。但怕有用吗?韩家会因为我们怕就放过我们吗?”
他扫视全场:“不会!韩家要的是我们的粮食、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头!怕,只会死得更快!要想活,只有一条路——打回去!”
“怎么打?”有人喊道,“我们人没他们多,兵器没他们好…”
“问得好!”陆弘接过话,“我们人少,但心齐!我们兵器差,但我们会用!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这个!”
他举起手中的一本小册子——《陆家寨战时动员与防御手册》。
“这上面,写清楚了每个人该做什么:守备队怎么布防,工程队怎么加固工事,医疗队怎么救治伤员,妇女老弱怎么转移物资、准备伙食…每个人,都有位置!每个人,都能出力!”
他翻开册子:“我现在宣布:第一,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自动编入‘民兵预备队’,接受沈教官统一指挥;第二,所有妇女,按居住区分组,负责制作干粮、照顾伤员、传递消息;第三,所有老人孩子,转移到后山安全区,由专人照顾。”
“李家村、王家洼的乡亲们,”陆弘看向李铁柱等人,“你们已经是我们的一员。同样,青壮编入预备队,老弱转移进寨。陆家寨的城墙,会保护每一个愿意和我们并肩作战的人!”
李铁柱带头喊道:“我们听寨主的!”
“听寨主的!”“跟韩家拼了!”
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最后响彻广场。恐慌被决心取代,混乱被秩序接管。
陆弘最后说:“这一仗,不是为了我陆弘,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父母孩子,为了以后不用再挨饿受怕!打赢了,三江平原就有我们一块立足之地!打输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这一仗,必须赢!有没有信心?”
“有!”山呼海啸。
动员大会结束,整个陆家寨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守备队检查武器、布置防御;工程队加固寨墙、设置陷阱;妇女们蒸煮干粮、缝制绷带;老人孩子打包行李,有序向后山转移。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听谁指挥。
这就是系统化动员的力量——不是靠个人英雄主义,而是靠流程、分工和执行力。
二月初十,李家村后山。
沈元舟带着两百守备队员和五十名民兵,已经在此设伏两天。赵小五跟在他身边,仔细观察着这位老教官的每一个决策。
“小五,看出什么门道没?”沈元舟问。
赵小五想了想:“教官选择这处山谷设伏,是因为这里是从白狼沟到李家村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坡陡峭,适合埋伏。但…马匪如果侦察,很容易发现我们。”
“所以呢?”
“所以我们在更前方三里处,设了假营地,留下少量痕迹,吸引马匪注意。真正的伏击点在这里,而且我们的人全部隐蔽在反斜面,等马匪进入山谷才露面。”
沈元舟满意地点头:“不错,观察得细。但还有一点——你看这山谷的宽度,最多容十骑并行。马匪上百人,必然拉成长队。我们的弩箭,要瞄准哪个部位?”
赵小五仔细观察地形:“中间偏后。打头阵的往往是悍匪,难对付;殿后的可能警惕性高。中间的人最多,也最容易混乱。只要中间一乱,前后都会被堵住。”
“对头!”沈元舟拍拍他肩膀,“小子,有长进。这次伏击,前锋由我指挥,你带三十人负责截断后路。记住了,不要贪功,不要恋战,我们的任务是迟滞,不是全歼。”
“明白!”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了望哨打出信号:马匪来了,约一百二十骑。
“准备!”沈元舟低喝。
守备队员们屏住呼吸,弩箭上弦,滚木礌石就位。赵小五带着三十人,悄悄向山谷后方移动。
很快,马匪队伍进入视野。正如赵小五所料,队伍拉得很长,前头是二十几个精悍的骑手,中间是大部分匪众,后面还有十几个殿后的。
当队伍中部完全进入伏击区,沈元舟猛地挥手下令:“放!”
三十支弩箭齐射,目标不是人,而是马匹。马匹中箭嘶鸣,乱窜冲撞,顿时将队伍搅得大乱。紧接着,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坡滚落,虽然砸中的不多,但声势骇人。
“有埋伏!”“撤!快撤!”
马匪头目大声呼喝,但已经晚了。赵小五带人从后方杀出,用临时制作的拒马堵住退路。虽然拒马简陋,但在狭窄的山谷中,足以阻挡片刻。
“不要硬拼!”沈元舟高声下令,“弩箭覆盖,压制即可!”
守备队员们有条不紊地装填、射击,专射马匹和试图组织反击的匪首。马匪虽然悍勇,但被地形限制,又失了先机,顿时陷入被动。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马匪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和三十多匹伤马,仓皇溃逃。沈元舟没有追击,下令清理战场,收集可用物资。
“统计战果!”沈元舟对赵小五说。
赵小五快速清点:“毙敌二十三人,伤敌不明;缴获完好的战马十五匹,刀剑三十余把;我方轻伤五人,无人阵亡。”
“好!”沈元舟咧嘴一笑,“干得漂亮。不过记住,这只是开始。马匪吃了亏,肯定会报复。韩家主力也快到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教官,我们现在…”
“按计划,撤回陆家寨。”沈元舟望向北方,“韩冲的大军,该来了。”
当天傍晚,沈元舟带队返回陆家寨。带回了战利品,也带回了马匪溃败的消息。寨中士气大振。
但陆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小小涟漪。
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