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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黑石堡。

晨雾还未散尽,了望台上的哨兵就看到了北面山道上扬起的烟尘。不是商队,不是流民——是骑兵,至少三十骑,正快速向堡垒方向移动。

“敌袭——!”哨兵敲响了警钟。

堡垒内外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赵小五披甲登上了望台,拿起窥筒观察。烟尘中,能看到骑兵的轮廓,装备杂乱,但马匹健壮,为首一人挥舞着一把夸张的大斧。

“是马匪。”赵小五沉声道,“人数三十到四十,比预想的少,可能是先头部队。”

他迅速下令:“第一队上堡墙,弓弩准备;第二队守大门,检查门闩;第三队机动待命,随时补缺。流民中的青壮,由王矿工带领,搬运滚木擂石上墙,不许露头!”

命令层层传达,堡垒像一台机器般运转起来。虽然紧张,但没人慌乱——过去半个月,他们已经演练过多次防守预案。

马匪在距离堡垒两百步外停下。为首的大汉骑一匹黑马,光着膀子,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打马上前几步,扯着嗓子喊:

“堡里的人听着!老子是‘劈山斧’张彪!识相的开门献粮,饶你们不死!不然等老子破了堡,鸡犬不留!”

堡墙上,赵小五冷静回应:“这里是陆家寨治下黑石堡,奉寨主令守土安民。你们若是过路缺粮,可以给你们三石粮食,但必须放下武器,分批来取。若是想动武——”

他挥手,堡墙上齐刷刷冒出数十个弩手,弩箭寒光闪闪。

“——尽管试试。”

张彪眯起眼睛,打量堡墙。他没想到这小小堡垒防守这么严密,弩手训练有素,堡墙也明显加固过。硬攻肯定吃亏。

“三石粮?打发叫花子呢!”他狞笑,“老子要三十石!还要女人!听说你们收留了黄崖寨的逃民?把那些女人交出来,再献五十石粮,老子就退兵!”

堡墙上,几个黄崖寨来的青壮眼睛红了,攥紧了手里的木矛。

赵小五按住一个想冲动的汉子,朗声道:“陆家寨的规矩:不弃民,不献女。你要战,便战;要和,就按我说的,放下武器,领三石粮走人。”

“找死!”张彪大怒,正要下令进攻,身后一个瘦高个军师模样的马匪策马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张彪脸色变幻,最终狠狠瞪了堡墙一眼:“好!你有种!等着,老子去叫人,看你这破堡能撑几天!”

马匪呼啸而去,烟尘渐散。

堡墙上,众人松了口气,但赵小五眉头紧锁。

“他们不是退兵,是去叫援兵了。”他看向身边的小队长,“刚才那个军师,你注意到了吗?”

小队长点头:“那人一直打量我们堡墙,好像在找弱点。而且…他骑马的姿势,不像普通马匪,倒像是…行伍出身。”

“对。”赵小五说,“马匪大多是乌合之众,但刚才那队人,停下、列队、传令,有条不紊。这个张彪看着粗野,却听了军师的话就退——说明背后有懂军事的人在指挥。”

他走下堡墙,召集骨干:“马匪肯定会再来,而且下次人更多。我们要做最坏打算:如果被围攻,能守多久?”

众人快速计算:存粮够五十人吃三个月,加上流民,也能撑两个月;水源堡内有井,不愁;箭矢库存八百支,弩箭五百支,滚木擂石充足。问题是——人力。

“守军五十,能战者四十五。”一个小队长说,“流民中青壮二十,但没经过训练,只能干搬运、烧饭的活。如果马匪日夜不停攻打,最多守十天,人就会累垮。”

“十天…”赵小五沉吟,“沈教官的援军最快明天能到,最晚后天。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两天。”

他走到沙盘前——这是刘山川来黑石堡时做的简易沙盘。

“马匪要攻堡,三条路:正面强攻大门,两侧攀墙,或者挖地道。大门最坚固,他们不会傻到硬撞;两侧堡墙高两丈五,没有专业攻城器械很难爬;最可能的是…挖地道。”

“挖地道?”众人一惊。

“黑石堡建在石基上,但东侧有一段是土坡,当年韩家为了方便运矿,把那片坡地铲平了,地基不深。”赵小五指着沙盘,“如果我是马匪军师,会选那里挖地道,炸开或挖穿堡墙。”

“那我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赵小五眼中闪过光,“我们在那段墙内挖壕沟,埋空缸监听。一旦听到挖土声,就在墙外预设地点埋伏,等地道挖通时,灌烟、灌水、或者直接杀进去。”

“这需要人手…”

“流民青壮可以干。”赵小五说,“挖壕沟不用打仗,只要有力气。我们的人负责警戒和指挥。告诉他们,这是保卫他们自己的新家,干好了,以后就是黑石堡的正式居民。”

“明白!”

命令下达,堡垒再次忙碌起来。一部分人继续守墙警戒,一部分人带着流民青壮,在东侧堡墙内开挖壕沟。赵小五亲自监工,要求壕沟深六尺、宽五尺,内侧埋设陶缸——这是从陆家寨学的土法监听术。

流民们虽然害怕,但更怕马匪破堡。听说干好了能留下,一个个拼了命地挖。王矿工带着几个老矿工指导,挖得又快又好。

午后,壕沟挖到一半,了望哨再次报警:马匪回来了,这次至少八十骑,还带着几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不知装了什么。

“备战!”赵小五登上堡墙。

马匪在三百步外停下,果然推出来几架简易云梯和一辆冲车——显然是刚赶制或抢来的。

“准备火油!”赵小五下令,“等冲车进入五十步,用火箭射。云梯靠墙时,用滚木砸,用长矛捅,不许让他们上墙!”

战斗一触即发。

张彪这次没废话,直接挥斧:“攻城!第一个上墙的,赏女人两个,粮十石!”

马匪嗷嗷叫着冲上来。弓箭手掩护,冲车和云梯缓缓推进。

“弩手,自由射击,优先射弓箭手!”赵小五冷静指挥,“滚木准备——放!”

第一批滚木落下,砸翻了几个推云梯的马匪。但更多人冲上来,云梯靠上了堡墙。

“长矛队,上!”赵小五拔刀,“不许退一步!”

短兵相接。马匪凶悍,但堡墙上的守军训练有素,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个用盾挡,一个用矛捅,一个用刀砍,马匪虽然勇猛,却难以上墙。

冲车进入百步范围,堡墙上火箭齐发。但马匪显然有备,冲车顶棚铺了湿泥,火箭难以点燃。

“用火油罐!”赵小五吼道。

几个守军抱起陶罐,奋力砸向冲车。罐碎油溅,火箭再射,轰的一声,冲车燃起大火。推车的马匪惨叫着逃开。

但就在这时,东侧堡墙传来惊呼:“地道!他们在挖地道!”

赵小五心一沉——来得这么快?

“第二队,跟我来!”他带人冲向东侧。

壕沟已经挖好,埋设的陶缸里,能清晰听到咚咚的挖土声,越来越近。

“位置确定了!”一个老矿工耳朵贴在缸上,“在墙外约五丈,正对着这段墙。听动静,至少十几个人在挖,再有一个时辰就能挖到墙基。”

赵小五快速计算。一个时辰…够做准备了。

“王矿工,你带人在这里继续监听,精确判断位置。”他下令,“其他人,准备干柴、湿草、辣椒粉。等地道挖通,先灌烟,再灌水,最后扔火把。我要让这条地道,变成他们的坟墓!”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堡墙正面的战斗还在继续,马匪死伤惨重,但仍在猛攻。张彪显然发了狠,亲自带人冲锋,大斧砍得堡墙木屑纷飞。

东侧,陶缸里的挖土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快挖通了!”王矿工低声道,“听,他们在说话…说‘再挖三尺就通’…”

赵小五挥手,众人屏息。

“咚…咚…哗啦!”

墙基处,一块石头松动,掉落,露出一个黑洞。

就是现在!

“灌烟!”

几捆混着辣椒粉的湿草被点燃,浓烟滚滚灌入地道。紧接着,十几桶水倒进去。地道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咒骂声、惊恐的喊叫。

“火把!”

燃烧的火把扔进地道,引燃了干柴。火焰顺着地道往里窜,惨叫声戛然而止。

堡墙外,正在挖地道的马匪显然发现不对,想要撤退,但已经晚了。火焰从地道口喷出,几个马匪浑身着火,惨叫着翻滚。

“弩手,射!”赵小五趁机下令。

埋伏在堡墙箭孔后的弩手齐射,将地道口附近的马匪射倒一片。

正面战场,张彪见地道计策失败,东侧又损失惨重,知道今日难以破堡,终于吹响了撤退号角。

马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三十多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堡墙上,守军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许多人身上带伤,但眼神里是胜利的兴奋。

“我们赢了!”一个小队长激动地喊。

“还没完。”赵小五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马匪退而不散,肯定还会再来。救治伤员,清点伤亡,修补工事,不能松懈。”

“是!”

伤亡很快清点出来:守军战死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五人;流民青壮死一人,伤四人。毙敌至少三十,伤者不详。

赵小五命令将阵亡者遗体妥善收殓,伤员立即送往堡内医棚——苏婉派来的一个医疗小组前天刚到,正好用上。

傍晚时分,南面山道上烟尘再起。这次是整齐的骑兵队列,打着陆家寨的旗帜。

“援军来了!”哨兵欢呼。

沈元舟一马当先,率五十骑驰入堡垒。看到堡内井然有序,伤员得到救治,工事正在修补,他满意地点头。

“小子,干得不错。”他拍着赵小五的肩膀,“听说你们打退了八十马匪,还破了地道?”

赵小五汇报了战斗经过,重点提到马匪的异常纪律和那个军师。

沈元舟听完,脸色凝重:“那个军师,长什么样?”

“瘦高个,左脸颊有道疤,骑术很好,说话带北地口音。”

沈元舟和带来的几个老骑兵对视一眼。

“是‘独眼狼’陈三。”一个老兵肯定地说,“原先是慕容家的斥候队长,三年前因违反军纪被逐,之后就当了马匪。这人阴险,擅用计,不好对付。”

“慕容家…”赵小五心中一动,“所以这伙马匪,可能和慕容家有关?”

“未必是直接指使,但可能有勾结。”沈元舟说,“慕容家新败,需要补充兵源和物资。纵容甚至暗中支持马匪劫掠,既能削弱韩家后方,又能收编匪众,一举两得。”

他看向赵小五:“你这一仗,不只是守住了一个堡垒,更是挫败了慕容家的一步暗棋。好样的!”

赵小五却没多少喜悦:“沈教官,马匪虽退,但未溃散。我估计他们还会再来,而且下次可能更狡猾。黑石堡孤悬在外,长期防守压力太大。”

“所以寨主有令。”沈元舟正色道,“第一,黑石堡驻军增至一百,由你继续负责。第二,在堡垒外围三里处,择险要地形修建烽燧,提前预警。第三,组织流民垦荒屯田,将黑石堡从单纯军事据点,逐步发展为能自给的边境要塞。”

赵小五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就像寨主说的,军事占领之后,要跟行政管理和民生建设。黑石堡不能只靠寨里输血,得自己造血。”

“对。”沈元舟笑道,“你小子,越来越有长官的样子了。好好干,等这边稳定了,我向寨主举荐你当黑石堡的‘堡尉’——军政一把抓,真正独当一面。”

赵小五郑重抱拳:“定不负所托!”

夜色降临,堡垒里点起篝火。沈元舟带来的援军接替了防务,守军们终于可以轮流休息。

赵小五坐在堡墙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山林。远处隐约有火光闪烁——可能是马匪的营地,也可能只是山民家的灯。

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这一战,他亲手指挥,亲眼看到同袍战死,也亲手杀敌。和之前在黑风峡当观察员完全不同。那时是看别人厮杀,现在是自己的生死。

“怕吗?”沈元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怕。”赵小五诚实地说,“怕指挥失误,怕守不住,怕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怕就对了。”沈元舟也在墙垛上坐下,“我第一次带队守寨,也怕。但怕不能解决问题,只能逼自己更冷静,更周全。你今天做得很好——提前判断地道,果断处置,伤亡控制得住。这就是成长。”

他顿了顿:“寨主常说,系统不怕失败,怕的是不从失败中学习。你今天这一仗,无论输赢,都是宝贵的经验。回去后,要把整个过程写下来:哪里做对了,哪里可以做得更好,马匪有什么战术特点,我们有什么应对漏洞…写成报告,让讲武堂的学员学,让其他守备队学。这样,你流的血,你兄弟流的血,才不会白流。”

赵小五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沈元舟望着星空,“带兵的人,心里要装着弟兄们的命,但不能被感情压垮。该狠的时候要狠,该牺牲的时候…不得不牺牲。这是最难的,但也是必须学的。”

赵小五沉默良久,问:“沈教官,你…做过不得不牺牲弟兄的决定吗?”

“做过。”沈元舟的声音低沉,“围城战的时候,为了守住东墙,我让一支小队去执行必死的诱敌任务。他们都知道去了回不来,但没人退缩。因为不去,墙可能破,死的人更多。”

他转头看着赵小五:“后来我常想,如果当时有更好的办法…但没有。战场就是这样,没有完美解,只有相对好一点的解。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牺牲有价值,让活着的人记住他们,把仗打得更好,让以后少一些这样的选择。”

风更冷了。

赵小五握紧了刀柄。刀身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那个从讲武堂毕业的年轻军官了。他肩上扛着人命,扛着信任,扛着一方土地的安危。

这条路,很难。

但必须走。

因为身后,是刚刚播下种子的梯田,是新建的常平仓,是学堂里读书的孩子,是相信“系统”能带来不一样生活的人们。

他们用汗水和鲜血建起的秩序,绝不能倒。

远处,陆家寨的方向,隐隐有灯火连成一片,像黑暗中的星河。

赵小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沈教官,我想好了。黑石堡,我一定守好。不只是守住,还要把它建成北境的铁门栓,让马匪不敢来,让流民有家归,让这片土地,真正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沈元舟笑了,也站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走,喝酒去——我带了寨主特批的庆功酒。敬战死的兄弟,敬活着的我们,敬…这狗日的世道,和我们他娘的不认命的劲头!”

两人走下堡墙。

身后,星河低垂,荒野无声。

但泥土下,亿万颗种子正在生长。

而守护它们的人,也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