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黑石堡的土地改革进入实质阶段。
统筹司的议事厅里,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黑石堡田亩分布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出了官田、私田、军功田、新垦田等各类土地。柳明漪、周文谦、李秀姑等人围坐桌旁,桌上堆着厚厚的田册和户籍册。
“按丈量结果,黑石堡及周边五个村落,实有耕地一万二千三百亩。”周文谦指着地图,“其中官田一千五百亩,主要是没收的韩家宗室、贪官污吏的田产;私田八千六百亩,属于各农户;军功田七百亩,是韩家时期赏赐给有功将士的;新垦田一千五百亩,是近三年开荒的。”
柳明漪问:“私田中,各户占有情况如何?”
李秀姑翻开统计表:“调查显示,私田主要集中在少数乡绅手中。王守仁一家有田四百二十亩,赵文轩有二百八十亩,钱老板有二百亩……前十户占私田总数的四成。而六成农户,平均每户只有五到十亩地,还有三十七户完全无地。”
“军功田呢?”
“军功田的持有人,大多是韩家旧部或其后代。”周文谦说,“其中约三成人还在堡内,其余或战死或逃亡。地契混乱,有的田甚至有多人声称拥有。”
柳明漪沉思。土地问题复杂,牵一发动全身。处理好了,民心大振;处理不好,可能引发动荡。
“寨主的指示是什么?”她问。
一个吏员回答:“陆寨主说,土地改革要遵循三条原则:第一,保障基本生计,无地少地农户优先;第二,承认合法产权,不搞一律没收;第三,循序渐进,不急于求成。”
柳明漪点头:“那我们就按这三条来。先解决最紧迫的问题——无地农户的生计。”
她在地图上圈出几块区域:“这一千五百亩官田,先分给无地农户。按每户五亩的标准,可以解决三百户。但我们现在只有三十七户无地农户,所以有剩余。”
“剩余的土地怎么处理?”李秀姑问。
“两种方式。”柳明漪说,“第一,租给少地农户,租金从优;第二,作为‘公营农场’,雇人耕种,收入用于公共开支。”
周文谦建议:“可否让无地农户优先选择?愿意种的给田,愿意做工的雇到公营农场,给工钱。”
“好主意。”柳明漪记下,“另外,军功田要重新核实。持有人还在的,如果愿意归附我们,可以承认产权,但需补缴历年欠税;持有人不在或无法确认的,收为官田。”
“那乡绅们的田呢?”一个年轻吏员小声问,“他们占那么多地,会不会……”
“乡绅的田,只要来源合法,我们承认。”柳明漪说,“但有两个限制:第一,每户拥有田产上限暂定为一百亩,超过部分要么出售,要么缴纳累进税;第二,所有田地必须如实申报、依法纳税。”
李秀姑算了算:“王守仁家四百二十亩,超过三百二十亩。按累进税,超过部分每亩每年多交一升粮,一年就是三石二斗。不少了。”
“就是要用经济手段调节。”柳明漪说,“既不强行没收,又促使土地流向真正需要的人。”
政策框架定了,接下来是执行。
第二天,统筹司发布《黑石堡土地改革暂行条例》,贴在各村公示栏。同时派出六个工作队,分赴各村宣讲。
柳明漪亲自带队去最大的南村。
南村晒谷场上,挤满了村民。柳明漪站在台上,拿着简易喇叭——用铁皮卷的扩音筒——讲解政策。
“乡亲们,土地改革不是要抢谁的地,是要让每个人都有地种,有饭吃。”她大声说,“无地的,每户分五亩官田,头三年免租,只交正常田赋。少地的,可以优先租种官田,租金只有收成的两成。”
台下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白给地?”
“头三年免租?那不等于白种吗?”
“哪有这么好的事……”
柳明漪继续:“乡绅们的地,只要合法,我们不动。但每家最多只能有一百亩,多的要么卖,要么交累进税。卖地的钱,可以投资修路、开矿、做生意,照样赚钱。”
她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王守仁等人:“王老先生,您家地多,可以考虑把多余的地卖给无地农户,或者入股公营项目。我们保证公平交易。”
王守仁脸色复杂,但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登记环节。无地农户排队登记,核实身份后,当场抽签分地——为了公平,地有好有次,抽到哪块是哪块。
第一个登记的是刘王氏,就是王扒皮逼死的刘大壮之母。她带着五岁的孙子,颤巍巍地走到台前。
“刘王氏,你家情况特殊,可以优先选地。”柳明漪说,“村东有块八亩的好田,靠近水渠,你要不要?”
老妇人眼泪下来了:“要……要……谢谢柳总管,谢谢官府……”
“不用谢,这是你该得的。”柳明漪温言道,“地契三天后给你送去。记住,头三年免租,但田赋还是要交的——十税一,比韩家时期少一半。”
“我交,我交!”刘王氏连连点头,“有地种,交税应该的。”
有了榜样,其他人更踊跃了。到中午时,三十七户无地农户全部登记完毕,共分出一百八十五亩官田。
下午是租地登记。少地农户可以申请租种剩余的官田,租金为收成的两成——这比韩家时期的地租(通常五成)低得多。
王小虎家也租了五亩。他爹王老栓搓着手问:“柳总管,这租约……签几年?”
“最少一年,最多五年。”柳明漪说,“租金一年一交,如果年景不好,可以申请减免。”
“好好好!”王老栓喜笑颜开,“这下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处理完南村,柳明漪又去了西村、东村……连续三天,跑遍了五个村落。回到统筹司时,嗓子都哑了,但心情畅快。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把地分到他们手里,就是把根扎牢了。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
第四天,几个军功田的持有人找上门,情绪激动。
“柳总管,我们的地是韩家赏的,地契齐全,凭什么要收走?”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姓韩,据说在韩家军里立过功。
柳明漪请他们坐下,让吏员上茶:“韩老伯,别急。你们的军功田,我们不是要收走,是要重新核实。只要地契真实、持有人确认,我们会承认产权。”
“那为什么说要收?”
“有些军功田,地契混乱,一田多主;有些持有人已经不在,田地被他人占据。”柳明漪耐心解释,“我们需要厘清,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您有地契吗?拿出来看看。”
韩老兵掏出地契,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柳明漪核对田册,确认无误。
“这块田在西村南,六亩,对吧?”她问。
“对。”
“好,地契我们复印一份存档,原契还您。”柳明漪说,“从今年起,按新法纳税。韩家时期您可能享受免税,但现在没有了。不过税额不高,十税一,六亩地一年也就一石二斗粮。”
韩老兵松了口气:“交税应该的。只要地还是我的就行。”
“但您要补缴前五年的欠税。”柳明漪补充,“按政策,可以分期,一年内缴清即可。”
韩老兵算了算,五年欠税六石粮,分期缴压力不大,便答应了。
送走这批人,又来了一批——是那些占据无主军功田的农户。
“柳总管,这田我们种了三年了,怎么说收就收?”
“田是谁的?”柳明漪问。
“原主战死了,没后人,我们就种了……”
“地契呢?”
“没有……”
柳明漪翻看记录:“这块田原属韩家军一个什长,战死于两年前,确实无直系亲属。按新法,无主田收为官田。但你们耕种三年,有投入,有劳作。这样吧,田收为官田,但你们有优先承租权,租金优惠,按一成五收。”
农户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可行——总比完全没收强。
土地改革有条不紊地推进,但阻力最大的还是那些地多的乡绅。
王守仁虽然表面配合,但暗中联络了几个同样地多的乡绅,想联合抵制累进税。
“一百亩?我家四百多亩,交累进税一年要多交三石多粮,这不是割肉吗?”赵文轩抱怨。
钱老板也说:“就是!我们的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又不是抢的,凭什么限制?”
王守仁叹气:“形势比人强。陆家寨现在得民心,又有军队,硬抗没用。”
“那怎么办?真卖地?”
“卖一部分,投资一部分。”王守仁说,“柳明漪不是说了吗?投资修路、开矿、做生意,有税收优惠。我们把多余的地卖了,换成现钱,投资这些项目,说不定赚得更多。”
“靠谱吗?”
“总比交税强。”王守仁说,“而且,我们带头支持新政,官府也会给面子,以后办事方便。”
几个乡绅权衡利弊,最终同意了。
王守仁找到柳明漪,表示愿意出售三百亩地,同时投资五百两银子到铁山坳矿场和修路工程。
柳明漪当然欢迎:“王老先生深明大义。出售的土地,我们会优先卖给无地少地农户,价格按市价。投资项目,我们保证公开透明,利润按股分配。”
她当即让人起草契约,双方签字画押。
有了王家带头,其他乡绅也陆续跟进。不到十天,累计出售田地一千二百多亩,筹集投资款两千多两。
这些土地很快被分配或租赁出去,两千多两投资款也投入到急需的基础建设中。
土地改革初见成效:无地农户有了生计,少地农户负担减轻,乡绅阶层转型投资,官府获得了资金和民心。
更重要的是,土地数据彻底厘清了。现在黑石堡每一块田的归属、面积、等级、纳税情况,都记录在案。为今后的精细化治理奠定了基础。
这天傍晚,柳明漪陪着陆弘视察田间。
正是秋收尾声,田野里还有人在忙碌。分到地的农户干得格外卖力,脸上洋溢着希望。
“柳姐,土改做得不错。”陆弘说,“既解决了民生问题,又没引发大的动荡。”
“阻力还是有的。”柳明漪实话实说,“主要是乡绅阶层。但用经济手段调节,比强行没收温和,他们也容易接受。”
“这就是系统思维——用规则引导行为,而不是用暴力压制。”陆弘说,“暴力压制的反抗是显性的,规则引导的反抗是隐性的,但更持久。”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地是根本。把土地问题解决了,民心就稳了。民心稳了,我们才有底气应对慕容芷,应对西秦,应对任何挑战。”
夕阳西下,将田野染成金色。
远处,黑石堡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堡墙上旗帜飘扬,讲武堂那边传来晚训的号声,集市方向炊烟袅袅。
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系统又向前走了一步。”柳明漪轻声说。
“是啊。”陆弘望着远方,“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让系统更扎实,更强大。”
系统征途,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从土地开始,从民心开始,向着更广阔的未来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