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黑石堡下起了今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却让连日干燥的土地终于喝饱了水。农人们都说这是“及时雨”,冬小麦的墒情有保障了。
但王守仁的心情,却像这阴雨天一样沉闷。
自从上次在统筹司碰了一鼻子灰,乡绅圈子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有人开始动摇,觉得新官府“硬气”,不如服软;有人则更加不满,暗中串联,想搞点动静。
今天,王守仁在家里设宴,请了六位关系最铁的乡绅——赵文轩、钱老板、孙员外、李掌柜、周老爷、吴秀才。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时局。
“王老,您给拿个主意。”赵文轩苦着脸,“我家那二百八十亩地,按累进税,一年得多交一石八斗。钱是不多,可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钱老板也道:“就是!咱们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凭什么他们说限制就限制?还让卖地……我那二百亩上等水田,真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卖。”王守仁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劝诸位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陆家寨这帮人,和韩家不一样。他们讲法,讲数据,讲流程。跟他们硬顶,没好果子吃。”
“那就认了?”孙员外不服。
“认?当然不能。”王守仁放下酒杯,“但不能明着来。得用他们的规矩,玩咱们的局。”
众人来了精神:“怎么玩?”
王守仁压低声音:“土地改革,不是要分田吗?好,咱们配合。卖地,也卖。但卖地给谁,怎么卖,咱们可以操作。”
他摊开一张纸,上面画着黑石堡周边的田亩图:“你们看,无地农户主要分在西村、南村、东村这三处。咱们的地,也大多在这几个村。如果咱们把地‘卖’给亲戚、朋友、或者可靠的长工,让他们出面持有,实际控制权还在咱们手里。这叫‘代持’。”
吴秀才皱眉:“这……万一被查出来……”
“查?”王守仁笑了,“怎么查?地契上写的是张三李四,官府还能管人家私下怎么约定?只要按时交税,不荒废田地,官府管不着。”
“可那些亲戚长工,万一反水……”
“所以得选可靠的。”王守仁道,“而且不能白给,得签私下契约,写明是‘代持’,每年给咱们分红。这样既避了累进税,地还在咱们手里,只是换个名头。”
众人眼睛亮了。这主意,确实可行。
“还有,”王守仁继续道,“新官府不是鼓励投资吗?咱们把卖地的钱,投到他们的项目里——矿场、修路、工坊。这些项目都是官府主导,咱们投钱,就是‘支持新政’,还能赚钱。等咱们成了‘模范乡绅’,说话就有分量了。”
钱老板拍大腿:“高!实在是高!既不得罪官府,又保住家业,还能赚新钱!”
“但有一条,”王守仁严肃起来,“千万别搞小动作,像王贵那样放火烧仓,那是找死。咱们要在规则内玩,用他们的法,谋咱们的利。”
众人连连称是。
宴席散去时,雨还没停。王守仁站在廊下,望着蒙蒙雨幕,心中盘算。
他活了六十多年,经历过三朝更替。韩家霸道,但贪腐成风,有钱就能买通;陆家寨讲法,却更麻烦——你得真按规矩来。但再麻烦的规矩,也有漏洞。只要找到漏洞,就能游刃有余。
“老爷,”管家过来,“统筹司派人送来这个。”
是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本小册子:《农户权利与义务须知》《土地管理暂行条例解读》《工商业投资指南》。还有一封信,是柳明漪亲笔:
“王老先生台鉴:新政推行,仰赖乡贤支持。今送新政解读册,供参详。若有不明,可随时来询。另,铁山坳矿场首月分红账目已出,随附。盼精诚合作,共谋发展。柳明漪敬上。”
王守仁翻开账目,眼睛一亮:投资五百两,首月分红五十二两八钱,年化收益超过一成。这比放贷还赚。
他笑了。这个柳明漪,不简单。既敲打,又给甜头。一手大棒,一手蜜枣。
“看来,得重新掂量掂量了。”他喃喃道。
同一时间,统筹司里,柳明漪也在看账目。
李秀姑汇报:“铁山坳矿场首月产出铁矿三千斤,炼出生铁六百斤。按协议,王守仁等投资人分红共计二百一十两。咱们官股分红一百两。”
“矿工待遇如何?”
“按《矿场管理条例》,每日工钱二十文,管两顿饭,每月休四天。目前有矿工五十人,无人投诉。”
“安全呢?”
“发生过一次小塌方,无人伤亡。已加固支护,并增加了安全巡查。”
柳明漪点头:“告诉矿场管事,安全是第一位的。宁可少产,不能出事。另外,矿工子弟可以优先入讲武堂或政务学堂——这条要宣传出去。”
“是。”
孙小五进来:“柳总管,西村‘土地协理员’选拔出来了,共三人,都是本地年轻人,识字,口碑好。这是他们的档案。”
柳明漪接过细看。第一个叫陈石头,二十四岁,念过两年私塾,父亲是木匠;第二个叫刘杏花,十九岁,是村里唯一识字的女子,母亲早逝,她一手带大弟弟妹妹;第三个叫周铁柱,二十二岁,打过铁,种过地,为人公道。
“明天让他们来培训。”柳明漪道,“培训三天,合格后上岗。每月津贴三百文,干得好有奖金。”
“三百文?是不是太多了?”孙小五犹豫,“普通农户一个月也赚不了这么多。”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这差事金贵。”柳明漪解释,“津贴高,他们才珍惜;珍惜,才会认真干。而且协理员要面对乡绅压力,没点底气不行。”
孙小五恍然:“明白了。”
“还有,”柳明漪补充,“告诉协理员,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官府落实政策,不是当官。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及时上报,不许自作主张。”
“是!”
傍晚时分,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透出,把黑石堡染成金色。
柳明漪走出统筹司,想去街上转转。刚出门,就看见王小虎气喘吁吁地跑来。
“柳……柳总管!”王小虎敬了个礼——讲武堂教的军礼,虽然不太标准。
“王小虎?怎么了?”
“我……我想汇报个情况。”王小虎压低声音,“今天休沐,我回西村看爹娘。听说王守仁家下午来了好几个人,都是乡绅,关起门喝酒,说了很久。”
柳明漪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的?”
“我妹在王家帮厨,送菜时听到几句。”王小虎道,“他们说什么‘代持’、‘分红’、‘规则内玩’。我听着不对劲,就赶紧来报告。”
柳明漪心中一震。王守仁果然不简单,这么快就找到了对策。
“你做得很好。”她拍拍王小虎肩膀,“记住,这事不要对别人说。以后再有类似情况,直接来找我或沈将军。”
“是!”
王小虎走了。柳明漪站在原地,沉思良久。
“代持”……这确实是土地改革的漏洞。地契在谁名下,谁就是合法所有者。至于私下协议,官府很难查证。如果乡绅们真用这招,土地改革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名义上分田到户,实际土地还是集中在大户手里。
得堵住这个漏洞。
怎么堵?修改法条?可法条总不能规定“不许私下协议”。那是侵犯契约自由。
或者……从税收入手?对“疑似代持”的土地征收更高税率?但怎么界定“疑似”?又会引发新的不公。
柳明漪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了讲武堂。校场上,学员们正在晚课——不是训练,是文化课。周文谦在讲课:
“……为将者,不仅要懂军事,还要懂政治、懂经济、懂人心。比如土地改革,看起来是分田,实则是权力重组。旧势力不会甘心,他们会用各种办法抵抗。有的明着来,有的暗着来。咱们的任务,就是识破他们的伎俩,保卫改革成果……”
学员们听得认真。王小虎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柳明漪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了主意。
她转身回统筹司,连夜起草了一份《土地流转与代持监管办法(草案)》。核心有三条:
第一,土地交易必须在官府备案,写明买卖双方关系、交易价格、付款方式。未备案的交易,官府不承认地权。
第二,建立“土地交易价格指导区间”。明显低于市价的交易,视为“异常交易”,需说明理由,并接受审查。
第三,鼓励举报。凡举报“代持”等规避税赋行为,经查实,奖励罚金的一半。
这办法不能完全杜绝“代持”,但能大大增加其成本和风险。而且,通过备案和价格指导,能把土地交易纳入监管视野。
写完草案,已是子时。柳明漪揉揉发酸的眼睛,吹灭蜡烛。
窗外,月朗星稀。
她知道,明天草案公布,又会引发新一轮博弈。乡绅们会想新的对策,系统得见招拆招。
这就是制度建设的常态——没有一劳永逸,只有持续迭代。发现问题,制定规则,执行规则,再发现新问题,再完善规则……
循环往复,螺旋上升。
但这就是系统征途。不怕问题多,就怕看不见问题;不怕对手聪明,就怕自己停滞。
柳明漪躺下,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