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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深夜。

韩青回到使团营地时,已是亥时三刻。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只有几顶简陋的帐篷和一堆篝火。二十名侍卫围坐在火边,见韩青回来,纷纷起身。

“公子,怎么样?”侍卫队长急切地问。

韩青摇摇头,走到火堆旁坐下,伸手烤火。秋夜的寒意已经很明显,但他的冷更多来自心里。

“沈元舟给了条件。”他低声说,将沈元舟提出的四点要求复述了一遍。

营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一个年轻侍卫忍不住说,“解散军队,迁出韩城,这不就是任人宰割吗?”

“区别在于,还能保住性命和部分财产。”韩青苦笑,“如果等他们攻破韩城,就连这些都没有了。”

侍卫队长脸色铁青:“公子,我们不能答应!韩家几百年基业,怎么能这样拱手让人?”

“那你说怎么办?”韩青看向他,“继续打?野狼谷三千精锐一天就打没了,韩城剩下的两千守军能守几天?三天?五天?到时候城破,韩家上下几百口人,能活下来几个?”

这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现实摆在眼前:打,打不过;守,守不住;逃,往哪逃?北边是慕容家,那是比陆家寨更危险的虎狼;南边是陆家寨控制区;东西都是荒山野岭,逃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可是公子,就算要降,这条件也太苛刻了。”一个老侍卫叹气,“韩家宗室迁出韩城,分散安置,这不就是流放吗?还有韩冲家主,要他公开宣布归附,这……这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父亲那边,我去说。”韩青站起身,眼神坚定,“现在不是考虑面子的时候,是考虑活命的时候。你们准备一下,派两个人回韩城,把沈元舟的条件原原本本告诉我父亲。其他人,跟我留在这里,等答复。”

“公子,您不回去?”队长问。

“我不能回去。”韩青摇头,“我在这里,至少还能继续谈判,争取稍微好一点的条件。如果我回去了,沈元舟可能会觉得我们没诚意,直接攻城。”

这个决定很冒险,但韩青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两个侍卫领命,连夜出发回韩城。韩青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种悲凉。他知道,这两个人回去报信,等于把韩家最后的遮羞布也扯掉了。明天,整个韩城都会知道,韩家已经到了要乞降的地步。

但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同一时间,韩城。

韩冲还没睡。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翻江倒海。下午的士兵哗变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他知道,那只是开始。军心已散,就像沙堆的城堡,看着还在,其实一推就倒。

“家主。”韩宁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有情况。”

“说。”

“城西军营又闹起来了。”韩宁压低声音,“这次不是溃兵,是原本的守军。他们说……说家主您要和陆家寨谈判,要投降。”

韩冲心中一震:“消息怎么传出去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韩宁说,“说公子已经去谈判了,条件都谈好了,韩家要解散军队,宗室要迁出韩城……”

“胡说八道!”韩冲难得发怒,“青儿才走两天,哪来的条件?”

但他知道,愤怒没用。谣言之所以能传播,是因为它符合人们内心的恐惧和猜测。韩家败了,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现在有人把这话挑明了,就像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已经派人去弹压了。”韩宁说,“但这次人太多,至少有三百人。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有人看到,韩世明的人也在其中。”

“韩世明?”韩冲眼神一冷,“他回来了?”

“还没确定,但有人在城外看到疑似他的人。”韩宁说,“家主,我怀疑,这次哗变不是自发的,是有人策划的。”

韩冲闭上眼睛。内忧外患,内外交困。外有陆家寨大军压境,内有韩世明余党作乱。韩家这艘破船,不仅漏水,船上还有人想凿沉它。

“抓人。”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狠厉,“把所有闹事的头目都抓起来,公开审问,问出幕后主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可是家主,现在抓人,可能会激化矛盾……”

“不抓人,矛盾就不激化了吗?”韩冲反问,“韩宁,你记住,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现在韩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不能再心慈手软。谁敢作乱,谁就是韩家的敌人,杀无赦。”

这番话从一个一向温和的家主口中说出,让韩宁感到陌生,但也让他明白,韩冲这次是动了真格。

“是!我这就去办。”

韩宁离开后,韩冲回到书桌前,提笔想写些什么,但手颤抖得厉害,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冲儿,韩家交给你了。你要记住,家主这个位置,不是荣耀,是责任。有时候,为了家族,你要做出最艰难的决定,承担最沉重的骂名。”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个风尘仆仆的侍卫——韩青派回来的信使。

“家主,公子有信。”侍卫单膝跪地,呈上一封信。

韩冲接过信,手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字字如刀。

看完信,韩冲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信上,韩青详细转述了沈元舟的条件,也说了自己的判断:这是韩家能争取的最好结果,如果不接受,等城破之日,韩家可能寸草不留。

理智告诉韩冲,儿子说得对。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家主?”侍卫小心翼翼地问。

“你们下去休息吧。”韩冲声音沙哑,“明天……再说。”

侍卫退下后,韩冲再次拿起信,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沉一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要么接受条件,韩家体面地退出历史舞台,至少保住性命和部分财产;要么拒绝,然后等着韩城被攻破,韩家被灭族。

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天亮时,韩冲走出书房,发现韩宁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

“家主,昨晚抓了十七个人。”韩宁汇报,“审了一夜,有三人承认是韩世明指使的。他们说,韩世明就在城外,准备里应外合,夺回家主之位。”

“韩世明……”韩冲冷笑,“他还敢回来。”

“家主,怎么处理?”

“那三个招供的,公开处决,以儆效尤。”韩冲说,“其他闹事的,全部关押,等战后处理。”

“公开处决?”韩宁一惊,“家主,这个时候杀人,会不会……”

“会不会激起更多反抗?”韩冲替他说完,“不杀,反抗就不会有吗?韩宁,你还没明白吗?韩家现在的问题不是杀不杀人,是人心散了。杀人至少能让那些还有异心的人知道,背叛的下场是什么。”

他的语气冰冷:“去吧,就在军营校场上,当众处决。让所有人都看着。”

韩宁看着家主,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那个温文尔雅、优柔寡断的韩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酷、决断、甚至有些残忍的家主。

但韩宁知道,这才是乱世中家主该有的样子。

“是!”他领命而去。

上午,韩城军营校场。

三根木桩立在校场中央,三个被五花大绑的士兵跪在木桩前。周围站满了士兵,个个脸色苍白,神情复杂。

韩冲亲自到场,站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

“此三人,受韩世明指使,煽动哗变,意图不轨。”他声音平静,但传遍整个校场,“按韩家族规,背叛家族者,死。”

他挥了挥手。

三把刀同时落下,三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染红了地面。

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几个新兵忍不住呕吐的声音。

韩冲看着台下的士兵,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你们害怕,你们迷茫,你们不知道韩家的未来在哪里。我告诉你们,我也不知道。”

这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只要我韩冲还是家主一天,韩家就不会投降。”韩冲提高声音,“韩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祖业。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你们谁想走,现在可以走,我不拦着。但留下来的,就要有死的觉悟。”

他顿了顿:“陆家寨的大军就在五十里外,随时可能攻城。你们可以选择战死,也可以选择投降后被杀死。我选择战死。你们呢?”

沉默。

然后,一个老兵举起手中的刀:“战死!”

“战死!”第二个。

“战死!”第三个。

很快,整个校场响起了震天的吼声:“战死!战死!战死!”

韩冲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悲哀。他知道,这些话不过是强弩之末的悲鸣。这些士兵喊得再响,也改变不了韩家败亡的命运。

但他必须这么说,必须这么做。因为他是家主,因为韩家需要一场体面的落幕。

回到府邸时,韩青派回来的两个侍卫已经在等他了。

“家主,公子还在等您的答复。”侍卫小心翼翼地说,“沈元舟只给了一天时间,明天就要回复。”

韩冲沉默良久。

“告诉青儿……”他最终开口,“就说,我同意了。”

侍卫震惊地抬头。

“但是,我有三个条件。”韩冲继续说,“第一,韩家宗室迁出韩城可以,但必须集中安置,不能分散;第二,韩家财产要保留七成,不能全部充公;第三,我宣布归附可以,但陆家寨要公开承诺,善待韩家老幼妇孺。”

他顿了顿:“如果这些条件他们答应,我就开城投降。如果不答应……那就打吧,打到最后一兵一卒。”

这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最后的挣扎。韩冲知道,沈元舟大概率不会同意,尤其是保留七成财产这条,太过分了。

但他必须提。不提,韩家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没了。

“是,我们这就去回报公子。”侍卫领命,匆匆离去。

韩冲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虚脱。他扶着桌子坐下,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父亲,您没事吧?”韩月推门进来,看到父亲的样子,眼圈立刻红了。

“没事。”韩冲勉强笑笑,“月儿,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住在韩城了,你怕不怕?”

韩月摇摇头:“只要有父亲在,有哥哥在,住哪里都一样。”

这话让韩冲心中一暖,但也更感愧疚。作为父亲,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作为家主,他没能守护好祖先的基业。

“月儿,你去收拾一下。”他说,“把贵重的东西打包,但不要太多,够路上用就行。”

“父亲,我们要走?”

“也许。”韩冲没有明说,“做好准备,总没错。”

韩月点点头,退了出去。书房里再次只剩下韩冲一人。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族谱,翻开第一页。上面记载着韩家第一代先祖,一个从北方南下的武官,在三江平原建立了韩家基业。几百年过去,韩家从一个小家族成长为三江平原的霸主,然后又从霸主沦为今日的困兽。

历史就是这样,起起落落,兴衰更替。

韩冲合上族谱,轻声说:“列祖列宗,韩冲到这一步,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吧。”

窗外,天色渐暗。韩城的又一个夜晚来临,但这个夜晚,可能是韩家在这座城池的最后一个夜晚。

而五十里外,沈元舟的营地里,周大山刚刚完成了他的劝降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