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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联席会议第二天。

按照议程,今天是大会辩论。十个小组的讨论成果被汇总成修改建议清单,在会场正面的大木板上公示。每条建议后面都标注了提出的小组和支持人数。

周大山站在公示板前,看着密密麻麻的建议条目。总共三百五十六条建议,涉及《施政纲领》、《土地改革条例》、《统一税制方案》三个文件的方方面面。

“乖乖,这么多。”赵锋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咂咂嘴,“这要一条条吵,得吵到什么时候?”

“所以要有流程。”周大山指着旁边的议程表,“上午先辩论最重要、争议最大的二十条建议。下午分组表决,晚上汇总。明天继续。”

“你们文官的事,我是搞不懂。”赵锋摇头,“要我说明白了——该分的分,该税的税,不服的按军法办,多干脆。”

周大山笑了:“赵旅长,要是都按军法办,咱们这三江督护府和韩家有什么区别?系统的方法论,就是要把‘打服’变成‘说服’,把强制变成共识。”

“道理我懂,就是看着急。”赵锋拍拍周大山肩膀,“你们忙吧,我去会场外警戒。沈将军说了,会议期间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捣乱。”

辰时整,辩论开始。

柳明漪作为主持人,宣布第一条辩论建议:“第三组提出,《施政纲领》应增加‘鼓励工匠技术创新,保护工匠知识产权’条款。请提案代表说明理由。”

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男子走到发言席。他是韩城有名的铁匠师傅,姓刘。

“各位代表,我叫刘大锤,打铁三十年。”他声音洪亮,带着工匠特有的实在,“咱们工匠靠手艺吃饭。但旧时候,官府要我们打兵器,不给够钱;商人偷我们花样,不打招呼;徒弟学成了,可能把师父的绝活带走自己开店。这样谁还愿意钻研新技术?”

他顿了顿:“督护府说要发展生产,我觉得首先要让工匠有盼头。我提议:第一,督护府设立‘匠作奖励基金’,谁发明新工具、新工艺,给奖励;第二,制定‘匠艺保护法’,徒弟学艺要签契约,学成后几年内不能抢师父生意;第三,官方采购要公平竞价,不能强征。”

台下议论纷纷。工匠代表们纷纷点头,但商人代表们皱眉了。

柳明漪说:“现在开始辩论。同意或反对的请举手发言。”

一个布商代表举手:“我反对第三条!官方采购公平竞价是应该,但不能限制商人之间竞争。我们做生意讲究各凭本事,如果徒弟不能和师父竞争,那市场不就死水一潭了?”

另一个木匠代表站起来反驳:“各凭本事?那是指自己研发新花样!偷师学艺然后低价抢生意,这不叫本事,叫缺德!我们木匠行有句话: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就是因为没有规矩!”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激烈。周大山在记录本上快速记着要点。

辩论了约一刻钟,柳明漪叫停:“双方观点都清楚了。现在请提案代表回应。”

刘大锤想了想,说:“这位老板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修改一下:徒弟学成后可以自己开业,但不能用和师父一模一样的招牌、样式、工艺名称。要给师父留口饭吃,也要让市场有竞争。”

布商代表想了想:“这样……还算合理。”

柳明漪看向其他代表:“对这个修改后的建议,还有异议吗?”

台下交头接耳,没人再举手。

“好,第一条建议通过,修改后纳入纲领草案。”柳明漪敲下木槌,“下一条:第七组提出,《土地改革条例》中‘土地赎买价格应按市价七成计算’改为‘按市价计算’。请提案代表说明理由。”

这次站起来的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地主。他有些紧张,声音发颤:“各……各位代表,我是南河县的代表,姓陈。我家有地三百亩,是祖上几代攒下来的。条例说要赎买超额土地,我拥护,但按七成市价……是不是太低了?那些地是我家真金白银买的,这些年也纳了不少税……”

话音未落,一个农民代表就站起来:“陈老爷,你说真金白银买的,那钱是哪来的?还不是佃户的血汗!我们村租你家的地,年景好时交六成租子,年景不好也要交五成。我爹就是交不起租被你管家逼死的!”

会场顿时骚动。几个农民代表情绪激动,指着陈姓地主骂;其他地主代表则脸色难看,有的想反驳又不敢。

“肃静!”柳明漪连敲木槌,“一个一个说。请农民代表发言。”

那个农民代表走到发言席,眼睛发红:“我叫王石头,租种陈老爷家地二十年了。每年收成,一大半交租,剩下的勉强糊口。我爹那年生病,欠了租子,陈老爷家管家带人来,把我家唯一一头猪牵走了。我爹气不过,第二天就死了。”

他抹了把眼睛:“陈老爷,你说你家地是买的,我们佃户的命就不是命吗?现在督护府要分地,我们农民等了半辈子,就盼着有自己的地。你还要按全价赎买,那我们哪年哪月才能分到地?”

陈姓地主脸色苍白,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这些事,都是管家处理的……”

“不知道?”另一个农民代表冷笑,“你收租子时可没说过不知道!”

眼看要变成批斗会,陆弘站了起来:“各位,请听我说两句。”

全场安静。

“陈代表,”陆弘看向那个地主,“王代表说的这些,你认吗?”

陈地主额头冒汗:“我……我承认,管家可能做事过分了,但我真的不知情……”

“好,你不知情,但责任在你。”陆弘说,“你是地主,管家是你雇的,佃户是你家的。管家逼死人,你就有责任。这是《陆氏法典》里的‘雇主责任’原则。”

他转向王石头:“王代表,陈家有错,该罚。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土地赎买价格,不能把惩罚混进去。如果因为陈家有过错,就压低所有地主的赎买价格,对那些守法地主不公平。”

王石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陆弘继续说:“土地赎买,是为了实现‘耕者有其田’,不是为了抢劫地主。按市价七成赎买,是考虑到几个因素:第一,地主的土地很多是几代积累,中间可能有兼并、强买等不公;第二,赎买资金有限,要最大化覆盖范围;第三,地主赎买后还有部分土地,不影响基本生活。”

他看向全场:“我建议,维持七成市价的条款,但增加补充条款:对于有确凿证据证明土地来源清白、多年来善待佃户的地主,经调查核实后,可按市价八成或九成赎买。具体标准由咨议院制定细则。”

这个折中方案,让双方都安静下来。农民代表觉得七成底线保住了,地主代表觉得还有争取空间。

“同意的请举手。”柳明漪说。

台下陆续举手。周大山快速清点——超过三分之二。

“通过。”

就这样,一条条建议被提出、辩论、修改、表决。有温和的妥协,也有激烈的交锋。

午休时,周大山在会场外遇到了韩青。韩青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周大山问。

“我们组那个土司代表,提的建议被否决了。”韩青叹气,“他要求山里完全自治,只名义上归附督护府。这触及了‘主权统一’的底线,大多数代表不同意。”

“那土司代表呢?”

“生气了,说要带人回山里。”韩青摇头,“我在劝他。其实他担心的不是主权,而是怕汉官欺压山民。如果督护府能保证山民的权益,尊重他们的习俗,他愿意接受统一治理。”

周大山想了想:“下午有一条关于民族地区治理的建议,你可以引导讨论往这个方向。关键是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主权要统一,但治理要因地制宜。”

“我试试。”韩青点头。

下午的辩论更加激烈。当讨论到《统一税制方案》中“商税按营业额百分之五征收”时,商人们炸锅了。

“百分之五?太高了!”一个大盐商站起来,“旧时候韩家收商税才百分之三,还要打点各级官吏,实际也就百分之四五。你们明面上百分之五,谁知道暗地里还有没有别的?”

柳明漪平静地回应:“李老板,方案写得很清楚,商税只有这一种,没有其他。而且征税流程透明,你可以全程监督。”

“那也不行!”另一个布商说,“现在生意难做,百分之五我们赚不到钱。要是非收这么高,我们就关门!”

“对,关门!”几个商人附和。

会场气氛紧张。周大山注意到,有几个农民代表露出不屑的表情——商人们哭穷,可他们坐着绸缎马车来的。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起来。

是陈地主——上午被农民代表指责的那个。他走到发言席,声音还有些抖:“我……我说两句。我是地主,也是商人——我家在县城有粮铺。我觉得,百分之五不高。”

商人们都愣住了。

陈地主继续说:“旧时候韩家收税是百分之三,但那是明面的。实际呢?县衙要‘孝敬’,税吏要‘辛苦费’,城门兵要‘检查费’,加起来没有百分之十下不来。而且随时可能加税,没有准数。”

他看向那些商人:“各位老板,你们心里都清楚。督护府现在说百分之五,就是百分之五,没有别的。而且方案里说了,三年内不增税。这样的稳定,值不值那多出来的两个点?”

商人们沉默了。确实,税收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比税率本身更重要。

陈地主又转向农民代表:“另外,我建议在商税条款里加一句:对经营百姓必需品的商人(如粮店、布店、盐店),税率可适当降低,但要接受价格管制,不能囤积居奇。这样既能鼓励经营,又能防止奸商。”

这个建议让农民代表们眼睛一亮。

柳明漪问:“对这个修改建议,各位意见如何?”

经过简短讨论,大多数代表同意。商税条款以“基础税率百分之五,民生行业优惠税率百分之三”的修改方案通过。

辩论持续到傍晚。当柳明漪敲下当天最后一次木槌时,三百五十六条建议中,已经处理了一百二十条,通过七十八条,否决四十二条。

周大山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亢奋。他从未想过,治理一个地区需要如此细致、如此耐心的讨论。每一个条款背后,都是不同群体的利益和诉求,需要找到最大公约数。

晚饭时,陆弘、沈元舟、柳明漪、周大山等核心人员在一起用餐。

“今天怎么样?”沈元舟问。

“比打仗累。”柳明漪实话实说,“但收获很大。很多我们没想到的问题,代表们提出来了;很多我们以为会很难的妥协,居然达成了。”

“那个陈地主,有点意思。”陆弘说,“上午被批斗,下午主动帮我们说服商人。人性很复杂。”

“他在寻求救赎。”周大山说,“系统给了他重新做人的机会,他想抓住。”

沈元舟扒拉着饭菜:“要我说,最难得的是那些农民代表。一辈子没被人当人看,今天能坐在那里和地主、商人平等说话,还敢据理力争。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词,什么来着?”

“赋权。”柳明漪说,“系统赋予普通人参与治理的权利,他们就真的能担起责任。”

窗外,夜色渐深。会场里还有工作人员在整理记录,准备明天的材料。更远处的韩城街道上,百姓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聚在茶馆、饭铺里,热烈讨论着今天的会议内容。

“听说了吗?今天商税定了,百分之五!”

“我还听说地主赎买土地,有好有坏,好的能多拿钱呢!”

“那个王石头,就是咱们村那个租户,今天在会上骂陈老爷了!真解气!”

“解气归解气,我看陆督护处理得公道,不偏不倚。”

“这督护府……好像真不一样。”

夜深了,灯火渐次熄灭。但在督护府临时治所里,周大山还伏案工作,整理着今天的会议纪要。

柳明漪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还不休息?”

“马上就好。”周大山接过茶,“柳度支使,我在想,这种联席会议的模式,能不能固定下来?不只是为了通过文件,而是定期召开,让代表们监督施政,提出建议。”

柳明漪眼睛一亮:“好想法。可以写入《咨议院组织法》里,咨议院作为常设机构,每年召开两次联席会议,审议重大决策。”

“那这些代表……”

“可以选举产生,定期轮换。”柳明漪越说越兴奋,“这样,百姓就有持续的参与渠道,官员就有持续的监督压力。系统就能保持活力,不会像韩家那样僵化。”

两人讨论到深夜。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写满字迹的纸张上。

新秩序不仅是一套制度,更是一种习惯——一种平等讨论、理性妥协、共同决策的习惯。这种习惯,正在这个不眠之夜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