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谈判进入第二天。
议题转向更具体的合作细节:互市管理细则、联合巡逻章程、技术交流项目清单。双方都有备而来,条款一条条过,争论有,但总体在理性框架内进行。
与此同时,柳明漪的尚书省里,另一场“战斗”也在进行——财政会议。
户部主事赵文清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以前是韩家的账房先生,精于算计,被柳明漪挖掘出来主管财政。此刻他正指着墙上的收支图表,眉头紧锁。
“柳尚书,这是明年上半年的预算预测。”赵文清的声音干涩,“收入方面:田税预计十八万贯,商税十二万贯,矿税五万贯,其他杂项三万贯,总计三十八万贯。支出方面:军费十五万贯,官吏俸禄八万贯,三江城建设二十万贯,道路水利十万贯,教育医疗五万贯,其他行政开支五万贯,总计六十三万贯。赤字……二十五万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个部主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二十五万贯的赤字,这可不是小数目。虽然可以发行债券,但债券要还本付息,等于把问题往后推。而且债券发行有上限,市场承受力有限。
“能压缩哪些开支?”柳明漪问。
赵文清苦笑:“军费不能再压了,沈将军那边已经砍过一轮。官吏俸禄……现在各级官府都喊人手不够,再压俸禄,怕是要出贪腐。教育医疗是长远投资,陆督护明确说过不能动。三江城和道路水利是基建根本,停不得。”
“那就开源。”柳明漪平静地说,“商税还能提高吗?”
“提税要慎重。”赵文清摇头,“《税制方案》承诺三年不增税,这才第二年。失信于民,后果更严重。”
柳明漪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会议室里只剩下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那是书记员在记录。
“我有个想法。”工部主事周大山忽然开口,“三江城建设,能不能让商人参与?”
“怎么参与?”
“比如商业区的店铺。”周大山说,“督护府规划好地块,划定建筑标准,然后公开招标。商人出钱建房,建好后前三年免税,三年后开始缴税。这样我们不用出现钱,就能把商业区建起来,还能带动商业。”
柳明漪眼睛一亮:“类似‘特许经营权’?”
“对!还有道路。”周大山越说越兴奋,“主干道必须官府修,但连接村镇的支线道路,可以让沿线的地主、商人出钱修。谁出钱,路两边的荒地就低价卖给他开发。这叫‘以地换路’。”
礼部主事——一个原讲武堂教员转任的中年文士——也受到启发:“驿站也可以外包。让商人投资建驿站,允许他们经营食宿、仓储、车马租赁,官府只收管理费和税金。”
“码头也是!”
“矿场可以让商人承包开采,官府收矿税和特许费!”
会议室气氛活跃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十几条“不花钱或少花钱办事”的思路。
柳明漪快速记录,心中渐渐有了谱。这就是系统思维的优势——不是盯着现有的钱发愁,而是设计新机制,调动社会资源解决问题。
“把这些思路整理成《公共建设民间参与办法》。”她下令,“周主事牵头,户部、工部、礼部各派两人参与,五天内拿出草案。”
“是!”
周大山领命,又问:“柳尚书,还有个事。北境那边需要一批特制御寒装备,毛皮袄、毛毡靴、手套、面罩,总计五千套。工期紧,要求高,咱们的工坊产能跟不上。”
柳明漪皱眉:“被服坊最大产能一天一百套,要五十天。太慢了。”
“可以用‘分散生产、集中组装’的办法。”周大山说,“把裁剪、缝制、填充这些工序分解,外包给韩城及周边的家庭妇女。她们在家就能做,按件计酬。最后在韩城设总装点,统一质检和发放。”
柳明漪眼睛又一亮:“好主意!既能扩大产能,又能让百姓增收。你立刻去办,需要多少钱直接批。”
会议结束,柳明漪单独留下赵文清。
“文清先生,债券发行计划调整一下。”她说,“原来计划发十万贯,现在减到五万贯。缺口通过新办法解决。另外,建立‘财政风险预警机制’,赤字超过百分之二十,自动触发削减开支和寻找新财源的流程。”
赵文清点头:“明白。不过柳尚书,这些新办法……执行起来恐怕不易。商人逐利,如果让他们参与公共建设,会不会形成垄断?会不会偷工减料?”
“所以要有完善的监管。”柳明漪说,“办法里必须明确:特许经营权有期限,一般五到十年;质量标准必须符合规定,违者重罚甚至收回经营权;收费标准必须报批,不得随意涨价。另外,关键基础设施如主干道、主要码头,必须官营。”
“那……试试看吧。”赵文清还是有些担忧。
柳明漪送走赵文清,独自站在窗前。窗外,韩城的街道熙熙攘攘,行人如织。这座城市,在短短几年内从破败军寨变成繁荣城镇,靠的正是不断创新的方法。
现在,系统面临新的挑战——规模扩大带来的财政压力。传统官府的做法是加税或者削减开支,但这两条路都有副作用。
必须走出第三条路:用制度创新释放社会活力,让民间资本和劳动力参与建设,共同创造价值。
这很冒险。但系统从建立那天起,哪一步不冒险?
她回到书案前,开始起草《公共建设民间参与办法》的指导原则。第一条就写下:“官府制定规则、提供平台、保障公平,激发社会创造活力,实现官民共治、共享发展。”
写到这里,她停笔思索。
官民共治……这个词很大胆。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官府是管理者,百姓是被管理者。但现在,系统要尝试一种新的关系:官府是规则制定者和服务提供者,百姓是参与者和受益者。
这能成功吗?不知道。但不试,永远不知道。
她继续写下去,一条条原则在笔下诞生:透明公开、公平竞争、权责对等、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侍女进来点灯,轻声说:“柳尚书,该用晚饭了。”
“先放着吧。”柳明漪头也不抬,“我再写一会儿。”
她完全沉浸在制度设计的思考中。每一条原则,都要考虑实际执行可能遇到的问题,要设计对应的保障措施,要平衡各方利益。
这就像下一盘复杂的棋,不仅要看眼前一步,还要看三步、五步之后。
与此同时,督护府宴会厅,陆弘正在宴请赫连铁树一行人。今天是饯行宴,明天使团就要北返。
经过三天谈判,双方达成了初步协议:边界缓冲区十里,设立三个联合哨所;开放落鹰峡、黑风岭两处互市,试行一年;技术交流限于民用领域,具体项目后续商定。
协议不算丰厚,但建立了沟通机制和互信基础。对长期对峙的双方来说,这已经是重大突破。
宴会上,赫连铁树举杯:“陆督护,这次来访,收获颇丰。贵方的治理之策、做事之法,让我等大开眼界。希望草原与三江,能长久和平共处。”
陆弘举杯回敬:“赫连将军言重了。草原勇士的勇武、豪爽,也让我们钦佩。和平需要双方共同维护,愿我们都能信守承诺。”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赫连铁树借着酒意,问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陆督护,我有一事不解。您建立的这套……这套方法,是怎么想出来的?草原各部,包括中原诸国,都没有这样的做法。”
陆弘微微一笑:“其实很简单。我只是相信,大多数人都想过好日子,都愿意为了好日子努力工作。官府要做的,不是替他们决定怎么过好日子,而是搭建一个平台,制定公平的规则,让他们能靠自己的努力实现目标。”
他顿了顿,继续说:“比如种地。农民最懂怎么种地,官府不用教他们怎么种,只需要提供好的种子、修建水利、保障他们辛苦种出来的粮食能卖个好价钱。比如做生意。商人最懂怎么做买卖,官府不用教他们怎么做,只需要维护市场秩序、打击欺诈、降低交易成本。”
赫连铁树听得入神:“那……官府做什么?”
“做那些个人做不了、做不好的事。”陆弘说,“修路、建城、防洪、赈灾、抵御外敌、制定法律、维持公平。还有,不断改进规则,让平台更好用。”
“不断改进……”赫连铁树喃喃重复,“所以你们总是在变,总是在试新东西。”
“因为世界在变。”陆弘说,“老办法解决不了新问题,就必须找新办法。找新办法可能会失败,但不敢试,就永远找不到更好的路。”
赫连铁树沉默良久,举杯:“敬敢试的人。”
“敬所有为了让明天更好而努力的人。”陆弘与他碰杯。
宴会散后,赫连铁树回到驿馆,连夜整理此行见闻。他写得很详细,从韩城的市井风貌,到督护府的谈判细节,到格物院的奇思妙想,到政务学堂的务实教学。
写到陆弘最后那番话时,他停笔沉思。
“官府搭建平台,制定规则,让百姓靠自己的努力实现目标……”他低声重复,“草原能做到吗?”
草原是部落制,头人拥有绝对权威,牧民依附头人生存。头人决定一切:牧场分配、税收多少、战和决策。牧民没有选择,只有服从。
这种制度,能调动牧民的积极性吗?能让草原像三江一样快速发展吗?
赫连铁树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如果草原不改变,与三江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当差距大到无法弥补时,草原将失去选择的资格。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封好信笺,交给最信任的亲兵:“连夜出发,务必亲手交到主人手中。”
亲兵领命而去。赫连铁树站在窗前,望向北方。草原的方向,漆黑一片,只有寒风呼啸。
而韩城的夜空,却有点点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的一句老话:狼群害怕的不是另一群狼,而是猎人设下的、看不懂的陷阱。
现在,草原面对的,也许就是这样一个“陷阱”——一套他们看不懂、但无比有效的文明方法。
腊月二十一清晨,慕容家使团北返。沈元舟率队送至边境。
分别时,赫连铁树对沈元舟说:“沈将军,希望下次见面,是在互市上喝酒,不是在战场上拼命。”
沈元舟咧嘴一笑:“我也希望。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违约,我的弩箭可不认人。”
“彼此彼此。”赫连铁树抱拳,“告辞!”
使团远去,消失在北方雪原。沈元舟驻马良久,才调转马头。
“回城!”
回韩城的路上,副将忍不住问:“将军,您觉得这次和谈能维持多久?”
沈元舟望着远方,缓缓说:“那得看慕容芷有多聪明。如果她够聪明,就会知道跟咱们和平相处最划算。如果她不够聪明……那咱们的弩机也该换新型号了。”
副将笑了:“咱们的新弩机,射程又远了三十步。”
“才三十步?”沈元舟不满,“告诉格物院,下次没增加五十步,别来见我!”
众人哈哈大笑。马蹄声中,队伍返回韩城。
而此时的韩城尚书省,柳明漪刚刚审阅完周大山提交的《御寒装备分散生产实施方案》。方案很详细:标准化裁剪图样、缝制工序分解、质量控制要点、报酬支付流程、总装检验标准。
“批准执行。”柳明漪签字,“另外,从医疗队抽调人手,负责教授妇女们冻伤预防和简单急救。既然让她们干活,就要保障她们的健康安全。”
“是!”周大山精神抖擞,“我这就去办!”
他离开后,柳明漪走到档案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系统运行日志》。这是她从陆家寨时期就开始记录的,记录了系统发展过程中的每一个重大决策、每一次成功与失败、每一条经验教训。
她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道:
“腊月二十一日,慕容家使团北返,达成初步和平协议。财政压力催生《公共建设民间参与办法》草案,尝试调动社会资源解决公共建设资金问题。北境御寒装备生产采用‘分散生产、集中组装’新模式,既保障军需,又增加百姓收入。”
“系统面临新挑战:规模扩大后的财政可持续性、官僚体系膨胀风险、新旧人员融合问题。但也在孕育新方法:官民共治、制度创新、激发社会活力。”
“核心感悟:系统不是一成不变的模具,而是持续进化的生命体。每一次危机,都是进化的契机。关键是要保持学习、试错、改进的能力。”
她停笔,望向窗外。
窗外,韩城的街道上,人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挂灯笼,贴春联,置办年货。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这一切,都源于几年前那个濒临崩溃的小寨子,和一群不愿放弃的人。
柳明漪嘴角浮起微笑。
系统征途,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因为脚下,是为千万普通人搭建的平台;前方,是所有人共同努力创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