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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河阳县北境,“北川”难民营。

林秀娘站在营门外的了望台上,手搭凉棚望向北方。寒风呼啸,卷起雪沫,视线有些模糊。昨天傍晚,狼牙堡那边传来急报:有小股慕容家骑兵渗透,方向可能是河阳县。难民营立刻加强了警戒,巡逻队增加到三班,入夜后严禁外出。

“林典事,外面冷,下来吧。”王平在下面喊。

林秀娘摇摇头:“我再看看。”

她从怀里掏出单筒窥管——这是李实前些日子来营地检查防火设施时送给她的,说是格物院新制的“民用版”,虽然不如军用的精密,但看个两三里没问题。

透过窥管,北方雪原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在灰白的天空背景下像几点墨迹。没有烟尘,没有骑兵,什么都没有。

但林秀娘心里不安。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紧张。

“林典事!”一个少年从营地内跑来,气喘吁吁,“孙、孙郎中让您过去!隔离区有情况!”

林秀娘立刻下了了望台,跟着少年往隔离区跑。

隔离区设在营地最西侧,用木栅栏单独围出,里面是十几顶帐篷,收容着患病的难民。孙郎中正在一顶帐篷外,脸色凝重。

“怎么了?”林秀娘问。

“今早又发现三个发烧的。”孙郎中压低声音,“症状跟之前的不太一样:高烧、寒战、身上起红疹。我怀疑……可能是瘟疫。”

林秀娘心头一紧:“能确定吗?”

“还不能。但必须立刻采取最严格的隔离措施。”孙郎中快速说道,“我已经把这顶帐篷单独隔离,接触过的所有人都要观察。问题是,如果是瘟疫,传播起来就麻烦了。营地人口密集,卫生条件有限……”

“需要什么?”林秀娘直接问。

“更多的草药、石灰、干净布匹。还有,最好能把健康难民疏散一部分,降低密度。”孙郎中苦笑,“可这冰天雪地的,往哪疏散?”

林秀娘沉思片刻:“我去县里协调物资。疏散的事……我请示王主事,看能不能在营地外围再搭些临时帐篷,把健康人分出去住。”

“要快。”

林秀娘转身就要走,又被孙郎中叫住:“等等。你昨天是不是接触过从北边新来的那批难民?”

“是,我给他们登记过。”

“那你也得观察。”孙郎中严肃道,“回去换身衣服,用热水加醋清洗,这几天别去隔离区了。”

林秀娘点头。她知道孙郎中是为她好,但心里沉甸甸的。难民营已经够艰难了,如果再爆发瘟疫……

她快步走向管理处帐篷。王平正在里面核对账目,见她进来,抬头问:“外面情况如何?”

“暂时没看到敌人。但隔离区可能出了瘟疫。”林秀娘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

王平脸色变了:“瘟疫?这可麻烦了……县里的医馆前些日子被征调了一批药材去边境,现在库存也不多。”

“能调多少调多少。”林秀娘说,“另外,我想在营地外围搭建临时帐篷,把健康难民疏散一部分。需要木料和布匹。”

“布匹还有,木料……”王平翻看账册,“上次伐木队砍的木头,大半运去修烽燧了。剩下的只够搭十顶帐篷。”

“先搭起来,能疏散多少算多少。”林秀娘说,“我去县里一趟,争取多要些物资。”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王平起身,“我派两个巡检陪你。”

“不用,营地需要人手。”林秀娘摇头,“我骑马去,快去快回。”

她转身出了帐篷,去马厩牵马。刚备好鞍,营地东侧忽然传来嘈杂声,夹杂着惊呼和哭喊。

林秀娘心道不好,立刻上马赶过去。

东侧栅栏外,十几名难民正围着一具尸体——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破旧的皮袍,胸口插着一支箭,鲜血染红了雪地。尸体旁边,几个女人和孩子在哭。

“怎么回事?”林秀娘下马,分开人群。

一名巡检报告:“林典事,这人刚从北边逃过来,说是遇到慕容家的骑兵,同伴都死了,他一个人跑到这里。我们正要开门放他进来,忽然一支箭从北面射来,正中胸口……”

林秀娘蹲下身检查。箭是草原常用的骨镞箭,箭杆上刻着简单的狼头纹——慕容家的标记。伤口很深,一箭穿心,人当场就死了。

她站起身,望向箭射来的方向。北方雪原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在移动,距离约一里。

“敌袭!关营门!所有人撤回营地内!”她高声下令。

巡检们立刻行动,驱散难民,关闭沉重的木栅门。林秀娘翻身上马,对了望台上的哨兵喊:“看到多少人?”

“五……不,六个!都骑马,正在往东撤!”

六个?林秀娘皱眉。这么少的人,敢跑到离营地这么近的地方杀人?

除非……

“王主事!”她策马奔回管理处,“立刻派人去县城报信:有慕容家小股骑兵在营地附近活动,可能不止这一批!”

王平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亲自去!营地交给你了!”

“好!”

王平带了两个巡检,骑马从南门出营,往河阳县城方向奔去。林秀娘则登上了望台,继续观察。

那六个黑点已经消失在东面的树林后。但不久,西侧又出现了几个——同样是小股骑兵,远远地绕营地转了一圈,射了几支箭,然后迅速撤离。箭都落在栅栏外,没造成伤亡,但引起了难民的恐慌。

“他们在试探。”林秀娘明白了。

慕容家的骑兵在侦察营地的防御情况:有多少守卫、反应速度如何、有没有骑兵追击……就像狼群在猎物周围徘徊,寻找破绽。

“林典事,要不要派巡逻队追?”一名什长问。

“不。”林秀娘摇头,“他们速度太快,又熟悉地形,追不上。而且可能还有埋伏。加强警戒,等县里的援军。”

她下了了望台,去安抚受惊的难民。营地里已经谣言四起,有人说慕容家大军要来了,有人说营地守不住了……人心惶惶。

林秀娘召集各区域的难民代表,在空地上开了一次简短的说明会。

“大家都看到了,今天有小股敌骑骚扰。”她声音平静,但传得很远,“但请大家放心:第一,他们人很少,不敢强攻;第二,我们已经派人去县里报信,援军很快就到;第三,营地有栅栏,有守卫,只要大家不慌乱,就安全。”

有人问:“林典事,要是他们大部队来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撤。”林秀娘坦诚道,“营地有应急预案:老人、孩子、病患先撤,青壮断后。路线和集合点都规划好了。但现在还不到那一步。”

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恐慌情绪慢慢平息。

下午,县里的援军到了——五十名守备队士兵,带队的是个年轻的都尉,叫赵勇。他听了林秀娘的汇报,又查看了尸体和箭矢。

“确实是慕容家的‘雪狼骑’。”赵勇脸色凝重,“最近边境好几处都报告有小股敌人渗透,专挑薄弱处下手。昨天他们袭击了一个运粮队,杀了七个民夫,抢走了三车粮食。”

“运粮队?”林秀娘问,“在哪里?”

“黑风口往西二十里。”赵勇说,“现在所有运输队都要加派护卫,但还是防不胜防。他们来去如风,打了就跑。”

“那我们营地……”

“暂时安全。”赵勇分析,“你们有栅栏,有守卫,他们强攻代价太大。但也不能大意。我会留二十人加强营地防御,其余人继续巡逻。你们自己也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林秀娘点头:“明白。”

赵勇又提醒:“另外,要小心奸细。难民营人员混杂,可能有慕容家混进来的人。进出都要严格检查。”

这点林秀娘早有防范。所有入营难民都要登记造册,有保人担保;营地内实行“邻里联保”,互相监督;发现可疑及时举报。虽然不能完全杜绝奸细,但至少能形成威慑。

送走赵勇,林秀娘回到自己的帐篷——其实就是一顶稍大些的布帐篷,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堆满了账册和文书。她点上油灯,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事:时间、地点、敌情、应对措施、伤亡情况……这是柳明漪要求的,所有突发事件都要有详细记录,便于分析和改进。

写到一半,外面传来敲门声。

“林典事,是我。”是孙郎中的声音。

林秀娘开门。孙郎中端着一碗药汤进来:“预防的,趁热喝。隔离区那边暂时稳住了,新发病的三个已经单独隔离。其他难民我让熬了大锅的姜汤,每人喝一碗,驱寒防病。”

“辛苦您了。”林秀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孙郎中看着她,叹口气:“你呀,别太拼了。一个姑娘家,在这冰天雪地里管事,不容易。”

“您不也一样?”林秀娘微笑,“从县城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当郎中。”

“我那是职责。”孙郎中摇头,“你本可以在刑曹舒舒服服待着,非要来这难民营。”

“这里更需要我。”林秀娘轻声说,“而且,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直接帮到人。那种感觉,很好。”

孙郎中沉默片刻,点头:“也是。行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送走孙郎中,林秀娘继续写记录。油灯的光芒在帐篷壁上跳动,映出她专注的侧影。

外面,寒风呼啸。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

不知是真的狼,还是慕容家的“苍狼”。

她放下笔,走到帐篷口,掀开布帘。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寒星。营地的灯火稀疏亮着,像黑暗中的萤火。

这个冬天,真长啊。

但再长的冬天,也会有尽头。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