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北境,狼牙堡。
三百黑甲亲卫肃立堡门两侧,沈元舟、王成、赵四等将领军官在门前等候。晨风凛冽,卷起地面未化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但无人动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南方官道。
辰时正(早上八点),一队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玄色旗帜,赤色镶边,正是督护亲卫的标识。队伍约百人,护卫着中间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沈元舟暗暗松了口气——陆弘采纳了他的建议,轻车简从,行踪保密。若是大张旗鼓地来,保不准慕容芷会半路截杀。
车队很快抵达堡门。马车停稳,帘子掀开,陆弘走了下来。他穿着普通的青灰色棉袍,外罩皮氅,没有佩剑,看起来像个巡视田庄的士绅。但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必多礼,进去说话。”陆弘摆手,径直走进堡内。
狼牙堡的议事厅不大,墙壁上挂满了地图和表格,桌上堆着军情文书。陆弘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遇难者的遗体都收敛了吗?”
“已经收敛完毕。”沈元舟汇报,“七百二十一人,全部安葬在堡南的烈士陵园。按您的指示,不分军、工、民,按遇难日期排列。墓碑正在赶制,三日内可以全部立好。”
“重伤员的情况?”
“三十八人,已有五人伤重不治。剩下的三十三人中,八人伤势太重,恐怕……难说。”沈元舟声音低沉,“医护营用尽了最好的药,但断肢、内伤、烧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陆弘沉默片刻:“带我去看看。”
“督护,您一路劳累……”
“带路。”
沈元舟不再劝,亲自引路。一行人穿过堡内狭窄的巷道,来到后营的医护区。这里原本是仓库,临时改建成病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三十几张简易木床上躺着伤员,有的昏迷不醒,有的低声呻吟,有的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眼神空洞。医官和护理员穿梭其间,换药、喂水、擦拭,每个人都神色疲惫。
陆弘走到第一张床前。床上是个年轻士兵,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裹着厚厚的纱布,渗着暗红的血渍。他醒着,看到陆弘,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陆弘按住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回督护……我叫刘石头……十九岁。”士兵声音虚弱。
“哪里人?”
“三江府……临河县的。”
陆弘记起来了——临河县是第一批推行“摊丁入亩”的试点,百姓分到了土地,赋税减轻。这个年轻人的父亲应该是个佃农,现在有了自己的田。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刘石头说着,眼泪流下来,“督护……我的腿没了……以后种不了地了……”
陆弘握住他的手:“放心,朝廷养你。等伤好了,送你去政务学堂学习,将来做文吏,一样有出息。”
“真……真的?”
“我说话算数。”
陆弘继续巡视。有的伤员烧伤严重,脸上身上缠满纱布,只露出眼睛;有的腹部受伤,肠子都露出来过,勉强缝合;最惨的是一个少年,才十五岁,是民夫的儿子,跟着父亲上工地干活,父亲战死,他被马踩断了脊椎,下半身瘫痪,医官说活不过这个月。
陆弘在每张床前都停留片刻,询问姓名、籍贯、伤情,承诺朝廷会负责到底。他的语气平静,但跟在他身后的沈元舟、王成等人,都看到他握着伤员的手时,手背青筋凸起。
巡视完病房,陆弘走到医护营的院子里。这里有七八个轻伤员在晒太阳,都是些皮外伤,养几天就能归队。他们看到督护,纷纷站起来行礼。
陆弘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
“跟我说说那天的事。”他说,“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士兵们互相看看,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先开口:“督护……那天雾太大,等看到骑兵,已经不到三百步了。我们拼命放箭,但那些黑甲骑兵太厉害,箭射过去,他们能在马上躲开……”
另一个年轻士兵补充:“他们的马也快,三百步冲过来,我们只来得及射两轮。王队正让我们自由射击,但手抖……没射中几个。”
“墙还没合龙,他们从缺口冲进来。”第三个士兵声音颤抖,“我亲眼看到……李什长带着五个人想堵缺口,被三个骑兵同时冲撞,五个人全飞出去了,落地就没了声音……”
“他们见人就砍,不管是兵是民。”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士兵说,“我护着一个民夫老头往掩体跑,一个骑兵追上来,一刀把老头劈成两半……我回头射了他一箭,射中肩膀,但他像没事一样,又冲过来……”
陆弘静静听着,不打断,不评论。士兵们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有的痛哭,有的咒骂,有的沉默。
等所有人说完,陆弘才问:“如果再来一次,你们觉得怎样才能守住?”
士兵们愣住。这个问题太突然。
还是那个老兵先反应过来:“守不住……他们人太多,太精锐。除非我们也有一支那样的骑兵,对冲。”
“或者有更厉害的弩,射得更远更准。”年轻士兵说。
“工事要更坚固,缺口不能留。”刀疤士兵说。
陆弘点头:“说得都对。但这些都需要时间。在做到之前,如果慕容芷再来,你们怎么办?”
士兵们面面相觑。
“跑。”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兵忽然开口,“打不过就跑,活下来最重要。”
众人都看向他,眼神复杂。
小兵脸红了,但倔强地说:“我爹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都死光了,谁还守边境?”
陆弘看着他:“你多大了?”
“十七。”
“叫什么?”
“陈二狗。”
“好名字。”陆弘站起身,“陈二狗说得对,打不过就跑。这不是怯懦,是智慧。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允许你们跑——但要组织有序的撤退,不能溃散。跑出去,活下来,才能再打回来。”
他环视众人:“都记住了吗?你们的命,比任何一个堡垒、任何一段墙都重要。我要你们活着,活到看见慕容芷失败的那一天。”
士兵们眼睛亮了,齐声道:“记住了!”
离开医护营,陆弘又去了工地现场。断龙口的残骸还在,烧黑的木料、倒塌的石墙、散落的工具,还有暗红色的血迹,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
赵四和李三跟着,一路讲解当时的情况。
“骑兵是从这个方向来的……王队正站在那个土包上指挥……缺口在这里,木栅栏太薄了……”
陆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荆棘上。他弯腰捡起半截断箭,箭杆上刻着“三江督造”的字样;又捡起一块染血的布片,是民夫衣服的碎片。
“当时……有很多学员。”李三声音哽咽,“他们躲在那个石料堆后面,以为安全。但骑兵发现了,围着石料堆转圈,用弓箭往里射……我远远看见,想去救,但过不去……”
陆弘走到石料堆旁。那里已经清理过了,但石缝里还能看到暗红的痕迹。他站了很久。
“他们的遗体……完整吗?”
“……不完整。”赵四低声说,“有的被马踩碎了,有的烧焦了。收敛的时候……只能凭衣服和随身物品辨认。”
陆弘闭上眼睛。
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良久,他睁开眼:“带我去烈士陵园。”
陵园建在狼牙堡南面的山坡上,背山面水,是沈元舟亲自选的地方。七百二十一座新坟整齐排列,每座坟前插着木牌,写着姓名、籍贯、身份。没有棺椁,只有裹尸布——条件所限,只能如此。
陆弘站在坟前,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身后,沈元舟等将领、闻讯赶来的守军士兵、幸存的民夫,黑压压跪了一片。
“诸位英灵在上。”陆弘开口,声音不大,但被风送到每个人耳中,“你们为守护家园而死,三江百姓不会忘记你们。你们的名字,会刻在石碑上,立在陵园入口,让后来人世代瞻仰。你们的父母妻儿,朝廷会奉养终身。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会建起更坚固的防线,练出更精锐的军队,直到有一天,把侵略者彻底赶出我们的土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陆弘,在此立誓:不报此仇,不雪此恨,誓不为人。”
“报仇!雪恨!”士兵们嘶声高喊,声震四野。
陆弘从怀中取出一壶酒,缓缓洒在坟前。酒渗入泥土,像泪,像血。
祭奠完毕,陆弘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陵园一角,那里有几座特别的坟——是政务学堂的四十六名学员。他们的木牌上除了姓名,还刻着“学子”二字。
陆弘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停在陈小树的坟前。木牌上写:陈小树,十六岁,三江府人,政务学堂乙等学员。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这是他穿越时带来的,用了多年,已经很短了。他弯下腰,在木牌背面,用炭笔写下两行字:
幼竹方破土,风雨折其枝。
此恨深如海,来日必偿之。
写罢,他将炭笔轻轻放在坟头。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来晚了。”
风更急了,卷起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但陆弘站得笔直。
这一刻,那个总是冷静分析数据、设计流程的系统架构师,终于让位给了一个满怀愤怒与悲痛的领袖。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系统无法计算的。
比如仇恨。
比如责任。
比如必须用血来偿还的血债。
傍晚,陆弘回到狼牙堡议事厅。他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神深处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某种坚硬的、决绝的东西。
“元舟,三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烈士陵园要扩建,按照最高规格。不仅要刻碑,还要建纪念馆,陈列遗物,记录事迹。每年清明,组织百姓祭扫。”
“是。”
“第二,抚恤标准提高三成。阵亡者家属,除了原有的田亩、免赋税,再加每月粮食补贴,持续十年。重伤致残者,朝廷养终身,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
柳明漪记下:“财政压力会很大……”
“挤。”陆弘斩钉截铁,“削减所有不必要的开支,包括督护府的用度。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
“明白。”
“第三,”陆弘看向沈元舟,“机动防御团的组建,提前到十天之内。我不要实验团,我要正式的、能打仗的团。马匹不够,从内地强征;弩机不够,让将作监三班倒;人员不够,从各军抽调精锐。十天后,我要看到两千骑兵,列阵待命。”
沈元舟深吸一口气:“督护,这……几乎不可能。光是训练整编就需要一个月……”
“没有不可能。”陆弘打断他,“慕容芷不会等我们一个月。她尝到甜头,很快就会再来。我们要在她下一次攻击前,有一支能快速机动的拳头部队,随时可以砸出去。”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边境线:“被动防御永远防不住。我们要改变思路——以攻代守。她来打我们的工地,我们就去打她的营地。她杀我们的人,我们就杀她的人。她要玩狼群战术,我们就用猎犬战术,追着狼咬,咬到它不敢再来。”
沈元舟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机动防御团成立后,不光是救火。”陆弘说,“要主动出击,深入草原,袭击慕容家的辎重队、小股部队、甚至次要营地。让她也尝尝后院起火的滋味。”
“但这风险极大,一旦被包围……”
“所以要精,要快,要狠。”陆弘说,“选最优秀的军官,最悍勇的士兵,最好的装备。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任务目标不是占领,是破坏、是袭扰、是制造恐慌。”
他看向王成:“王成,这个团,你来带。”
王成浑身一震:“督护,我……”
“你在快速反应营的表现我看在眼里。”陆弘说,“有勇有谋,敢于冒险但又不莽撞。机动防御团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指挥官。”
王成单膝跪地:“属下领命!必不负督护重托!”
“起来。”陆弘扶起他,“这十天,你和沈将军一起,全力组建训练。有什么困难直接报给我,我亲自协调。”
“是!”
部署完毕,已近亥时(晚上九点)。陆弘拒绝了沈元舟安排的房间,说就在议事厅休息。亲卫搬来一张简易床榻,铺上被褥。
众人退下后,陆弘独自坐在灯下,翻看着边境防线的设计图。烛火摇曳,在图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远处,陵园的方向,有守墓的老兵在低声哼唱安魂曲,曲调苍凉,随风飘来。
陆弘放下图纸,走到窗前。
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寒星。北方的天际,隐约有火光闪烁——不知是草原部落的篝火,还是慕容家在举行庆功宴。
他握紧了窗棂。
慕容芷,你等着。
很快,我就会让你知道。
三江的血,不是白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