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黎明,慕容大军中军营帐。
慕容芷掀翻了面前的桌案,地图、文书、茶杯散落一地。她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帐内众将领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
“一夜之间,烧了三日粮草,惊跑两千战马,伤损辎重无数。”她的声音冰冷如铁,“而你们,五万大军,居然让二十个汉狗在眼皮底下得手,还让他们跑了?”
跪在最前的拓跋雄额头抵地:“末将无能,愿受军法!”
“军法?”慕容芷冷笑,“砍了你的头,粮草就能回来?战马就能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怒火解决不了问题,现在需要的是应对之策。
“清点损失,确切数字。”她下令。
半个时辰后,军需官颤抖着呈上清单:粮草损失六成,只够大军五日之用;战马损失两千三百匹,其中四百匹烧伤严重已处死;辎重车烧毁八十辆,主要是箭矢和攻城器械部件;人员伤亡倒是不多,除烧死三十七人、踩踏伤亡一百余人外,大多是轻伤。
“五日……”慕容芷看着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敲击着王座扶手。
从当前位置到三江边境,急行军需要三日。如果一切顺利,她本可以在边境取得补给——要么攻占三江的粮仓,要么从后方调运。但现在,后方粮道被断,前方敌军坚壁清野,五日粮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必须在五日内击溃三江主力,攻占至少一座重要城池获取补给。否则,大军将不战自溃。
“那支汉军,往哪个方向跑了?”她问。
“北……往北。”斥候统领回答,“他们烧了粮草后,没有南逃,反而往北,朝白水城方向去了。”
慕容芷瞳孔一缩。
往北?不是逃回三江,而是继续深入草原?
这个指挥官,不是一般的疯子。
他烧了粮草,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逼她回援,或者至少分兵——这样三江的防线压力就会减轻。
好算计。
但你也太小看我了。
“传令。”慕容芷站起身,“大军分兵。拓跋雄,你带一万骑兵,立刻回援白水城。那支汉军既然往北,目标一定是汗廷。我给你三日时间,务必将其全歼,然后驻守白水城,确保后方安全。”
“末将领命!”
“其余四万人,加速南下。”慕容芷眼中闪过狠厉,“我们没有退路了。粮草只够五日,那就五日之内,踏平三江边境,攻占狼牙堡。那里有三江最大的粮仓,够我们吃三个月。”
“可是大汗,分兵之后,我们只有四万对三江两万,兵力优势减弱……”一位老将担忧道。
“那就打得更狠。”慕容芷打断他,“传令各军:打破狼牙堡,城内财物女子,任取三日。破三江城者,封侯,赏万金,赐百里草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草原军队的纪律本就建立在掠夺和奖赏之上,这个命令一下,原本因粮草被烧而低迷的士气,瞬间高涨。
“另外,”慕容芷补充,“派快马去南陈,告诉陈景:我已全力进攻,他若再观望不前,事后别想分一杯羹。”
“是!”
军令如山,大军迅速行动。拓跋雄带一万骑兵北上,主力四万加速南下。慕容芷站在高坡上,看着分兵两路的军队,心中却有一丝不安。
那支汉军……真的只是去白水城吗?
还是说,这只是陆弘更大棋局中的一步?
她摇摇头,驱散这些疑虑。
无论什么棋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虚的。
四万草原铁骑,足够碾碎一切算计。
同一时间,草原北部,距离白水城八十里的一处沙丘后。
王成等人趴在地上,用麻布盖住身体,躲避空中盘旋的猎鹰。那是慕容家驯养的侦察鹰,眼睛锐利,能在百丈高空发现地面上的异常。
“统领,鹰飞过去了。”小六低声说。
王成掀开麻布,举起窥远筒观察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急速北上,看规模至少万人。
“是回援的部队。”他判断,“我们烧粮成功,慕容芷果然分兵了。”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老刀问,“继续往白水城?还是……”
“不去了。”王成收起窥远筒,“慕容芷分兵回援,白水城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咱们二十个人去,是送死。”
“那去哪?”
王成指向东南方向:“去那里,‘鹰坠崖’。”
众人一愣。鹰坠崖是慕容芷原本设祭天陷阱的地方,现在大军南下,那里应该空了。
“去那儿干什么?”
“第一,最危险的地方现在最安全。第二,”王成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慕容芷在鹰坠崖设伏,肯定准备了大量物资——帐篷、粮食、箭矢,甚至可能有秘密仓库。这些东西,大军南下不会全带走,咱们去接收。”
“可万一有留守部队呢?”
“所以要先侦察。”王成说,“小六,你带三个人,轻装前往鹰坠崖,摸清情况。记住,只侦察,不动手。两日后,在‘哭泉’汇合。”
“明白!”
小六带着三人出发后,王成带着剩下十七人,转向东南。他们昼伏夜出,避开部落和商道,靠猎取野兔和采集野菜充饥。草原的早春依然寒冷,夜晚尤其难熬,但没有人抱怨。
三月二十五,哭泉。
这是一处草原上罕见的淡水泉眼,周围长着茂密的红柳。王成等人到达时,小六已经在那里等候。
“统领,鹰坠崖果然有留守部队,但不多,只有两百人,大多是老弱。”小六汇报,“他们在崖下建了个临时营地,有三十顶帐篷,五个粮垛,还有大量箭矢和草料。最重要的是——我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
王成接过,仔细辨认。符号很眼熟,他忽然想起——在讲武堂学习时,教官展示过慕容家的密文符号,这是一种简易的军事密码。
“这是……物资清单?”他尝试破译,“粮五千石,箭十万支,马草三千捆……还有,‘雷火’五十桶?”
“雷火?”老刀好奇,“什么东西?”
王成脸色凝重:“可能是慕容家新研发的火器。我在三江时听李主事提过,草原部落一直在尝试改进猛火油,制作能爆炸的武器。如果真是‘雷火’,那价值就大了。”
“那咱们抢不抢?”
“抢,但要智取。”王成思索片刻,“两百守军,硬拼不行。但我们有优势——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而且肯定以为大军南下,后方安全,防备松懈。”
他制定了计划:“今晚子时动手。分三队:一队由我带领,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二队由老刀带领,从侧翼潜入,放火烧粮草;三队由石头带领,专门找‘雷火’仓库,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全部毁掉。”
“那守军呢?”
“不主动攻击守军。”王成说,“我们的目标是物资,不是杀人。一旦得手,立刻撤退,按预定路线分散跑,最后在‘鬼哭林’汇合。”
“明白!”
当夜子时,鹰坠崖。
月光被云层遮蔽,草原陷入深沉的黑暗。守军营地里,只有零星几处篝火,大多数士兵已经入睡,只有几个哨兵在打哈欠。
王成带着七个人,摸到营地百步外。他举起手弩,瞄准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那是守军统领的营帐。
“放!”
七支弩箭破空而出,射穿帐篷。里面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惊叫:“敌袭——!”
营地顿时大乱。士兵们匆忙披甲拿刀,涌向营门。而这时,侧翼突然燃起大火——老刀队得手了,粮垛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粮草着火了!快救火!”
守军陷入两难:是御敌,还是救火?
混乱中,石头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地后方的仓库区。那里有五个大帐篷,门口有守卫,但此刻也被前营的混乱吸引,伸长脖子张望。
石头做了个手势,四个队员同时射出弩箭,放倒守卫。五人冲进帐篷,里面堆满了木桶,桶上贴着红色标记,写着草原文字。
“就是这些!”石头低声道,“两人一组,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动的,捅破桶底!”
他们每人扛起一桶“雷火”,迅速撤离。离开前,石头在剩下的桶上泼了猛火油,扔进火把。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整个仓库区被炸上天。冲击波掀翻了附近的帐篷,火焰如怒龙般腾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撤!快撤!”王成见目的达到,立刻下令。
三队人按照预定路线,分三个方向撤退。守军被连续的爆炸和火灾搞得晕头转向,根本组织不起有效追击。
天亮时,王成带着正面佯攻的七人,率先抵达鬼哭林。一个时辰后,老刀队六人到达;又过半个时辰,石头队五人到达——但少了一个。
“大牛呢?”王成急问。
石头脸色惨白:“撤退时……他被流箭射中后背,我本想背他,他说自己不行了,让我快走……然后把最后一桶雷火点燃,扔向追兵……”
众人沉默。
又一个兄弟没了。
但战果是辉煌的:烧毁鹰坠崖全部粮草和箭矢,炸毁疑似火器仓库,缴获十桶“雷火”。而己方只损失一人。
“这‘雷火’,一定要送回三江。”王成看着那十个密封的木桶,“李主事拿到,一定能研究出克制之法。”
“可咱们怎么送回去?”老刀苦笑,“前有四万大军,后有一万追兵,咱们二十个人……现在十九个了,还带着十个笨重的木桶。”
王成望向南方,目光坚定。
“总有办法的。”
“草原再大,也有路。”
“敌人再多,也有缝隙。”
“只要我们还想活,还想完成任务,就一定能回去。”
他看向众人:“休息半日,然后继续出发。这次,我们往东,绕个大圈,从戈壁边缘走。虽然更远更苦,但敌人想不到。”
没有人反对。
十九个伤痕累累的士兵,带着十桶可能改变战局的“雷火”,再次踏上征途。
他们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慕容芷的四万大军,已经抵达三江边境,与沈元舟的一万五千伏兵,在断龙谷两侧,隔谷对峙。
大战,一触即发。
而他们手中的“雷火”,或许将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只是现在,他们距离战场,还有三百里。
三百里生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