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申时初(下午三点),断龙谷。
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在狭窄的谷地中久久不散。夕阳西斜,将山谷染成一片惨烈的暗红,与地上的血迹交相辉映,分不清哪是阳光哪是鲜血。
沈元舟站在西侧山腰一处被滚石砸塌半边的掩体后,左臂缠着的纱布已被血浸透——那是半个时辰前,一支流箭擦过造成的伤口。他脸上沾满烟灰,眼睛却依然锐利,紧紧盯着谷中的战局。
局势比预想的更糟。
拓跋雄的一万骑兵赶到后,并未盲目冲入混战中心,而是兵分两路:五千人从北面谷口强攻,接应被围的慕容芷中军;另外五千人绕到西侧山脚,开始攀爬——他们想夺取制高点,彻底逆转战场态势。
而三江军这边,箭矢已尽,滚木礌石只剩最后一批,伤亡超过四千,还能战斗的不足万人。更要命的是,经过大半天的鏖战,士兵们的体力已近极限。
“将军,北面谷口快守不住了!”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踉跄跑来,“守军只剩三百人,拓跋雄的骑兵已经突进来三股!”
沈元舟看向谷口方向。那里喊杀声震天,三江军的防线正在节节后退。
“调三营预备队去堵口。”他下令,“告诉三营长,死也要守住,再放进来一股,军法从事!”
“是!”
命令刚下,西侧山脚又传来急报:“将军,敌军攀上来了!距离我前沿阵地不到三十丈!”
沈元舟拔刀:“亲卫队,跟我来!”
他带着最后一百名亲卫,冲向西南侧最危急的防线。那里,三江军士兵正用长矛、石块、甚至拳头,与攀爬上来的草原士兵搏杀。双方都杀红了眼,每一寸山坡都在反复争夺。
沈元舟冲入战团,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来的敌兵,又一脚将另一个踹下山崖。亲卫们紧随其后,用身体组成防线。
但敌人太多了。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源源不断地往上爬。
“将军小心!”一名亲卫猛地扑过来,用身体挡住射向沈元舟的冷箭,自己胸口被贯穿,当场气绝。
沈元舟双目赤红,却不敢停下。他知道,一旦这里失守,整个西侧防线就会崩溃,谷中的伏击部队将完全暴露在敌军弓箭之下。
“顶住!援军马上就到!”他嘶声高喊,不知是在鼓舞士兵,还是在欺骗自己。
援军?哪还有援军?
南境被南陈牵制,三江城需要留守,所有能调的兵力都在这里了。
除非……
就在这时,东侧山崖方向,突然响起熟悉的号角声!
不是慕容家的牛角号,是三江军的铜号!
沈元舟猛地转头。只见东侧山崖上,一支约两百人的部队突然杀出,如尖刀般插入正在攀爬的敌军队列中。领头的一人,黑甲残破,满脸血污,但手中的刀却挥舞得如同疯虎——
是王成!
“王成回来了!”有人惊喜大喊。
“金狼团!金狼团杀回来了!”
绝境中的三江军士兵,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援军,士气为之一振。
沈元舟心中却是一沉。王成回来了,但只带了两百人?金狼团不是有五十人吗?难道……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王成的出现确实改变了局部战局。那两百人虽少,却极其凶悍,且战法诡异——他们不结阵,不冲锋,而是分成二十个小队,每个小队五人,像狼群一样撕咬敌军的薄弱处。更惊人的是,他们手中不时抛出一些黑色的小球,落地即炸,虽威力不大,但声响惊人,能惊吓马匹和扰乱阵型。
“那是……雷火?”沈元舟认出了那种爆炸物。他在李实的实验室见过样品,但没想到已经能投入实战。
有了王成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西侧山脚的攻势被暂时遏制。但谷中的战局依然危急——慕容芷的中军已与拓跋雄的援军汇合,正在组织反击。
“沈将军!”王成杀到沈元舟身边,气喘吁吁,“末将……回来了!”
沈元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其他人呢?雷火呢?”
“其他人……还在后面。”王成眼中闪过痛楚,“我们分兵了。我带了雷火样本回来,但只有十袋,大部分还在路上。”
他解下背上的羊皮袋:“这是样本,威力有限,只能制造混乱。李主事说,要大量使用才能改变战局。”
沈元舟接过袋子,入手沉重。他打开一看,里面是黑色粉末,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怎么用?”
“点燃引线,扔出去。但引线燃烧时间不稳定,有时快有时慢,很危险。”王成快速解释,“我们这一路,就用这玩意儿炸过两次追兵,但自己也伤了三个人。”
沈元舟看着袋中的黑火药,又看看谷中胶着的战局,脑中飞速计算。
十袋,太少了。但聊胜于无。
“王成,你带五十人,带着这些雷火,绕到谷北出口。”他做出决断,“等我的信号,在敌军后阵引爆,制造混乱。然后大喊‘三江援军已到,慕容芷粮草被烧,速降不杀!’”
“这……有用吗?”
“攻心为上。”沈元舟说,“慕容芷的军队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粮草被烧的消息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或者半信半疑。我们当面喊出来,再配合雷火爆炸,足以动摇军心。”
王成明白了:“末将领命!”
“注意安全,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是!”
王成带着五十人,背着十袋雷火,借着硝烟和地形的掩护,悄然向谷北移动。
沈元舟则重新组织防线。他将还能战斗的士兵重新编组,弩机手集中到制高点——虽然箭矢不多,但最后一轮齐射必须用在关键时刻;长矛手和刀盾手在前,结成紧密方阵;重伤员被转移到后方,轻伤员发放武器,准备最后的搏杀。
他走到阵前,看着一张张疲惫但坚毅的脸。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这一仗,我们从黎明打到黄昏,杀了至少一万敌人。我们没丢三江的脸。”
士兵们静静听着。
“但现在,敌人还有三万,我们不到一万。箭快没了,石头快没了,力气也快没了。”沈元舟顿了顿,“有人可能会想:跑吧,活下去最重要。”
没有人动。
“但我要告诉你们,不能跑。”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的身后,是三江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用血汗建起的新家园。慕容芷的军队是什么德性,你们都知道——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他指向谷中:“今天如果我们退了,明天死的就是我们的亲人。所以,没有退路,只有死战。”
“死战!死战!”士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沈元舟拔刀高举:“三江军,准备——”
“报——!”传令兵狂奔而来,“将军!南面!南面来了一支军队,看旗号……是南陈军!”
众人脸色剧变。
南陈军?他们不是在南境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三江南境已破?
绝望,如冰水般浇透每个人的心。
但传令兵喘了口气,继续喊道:“但是……他们打的是……是陆督护的旗号!还有,队伍里有很多马车,装满了……装满了箭矢和粮食!”
什么?!
沈元舟冲到崖边,举起窥远筒。果然,南面谷口方向,一支约五千人的军队正在快速接近。最前方的旗帜上,不是南陈的王旗,而是三江督护府的玄色赤边旗!
而在队伍中央,一辆青篷马车上,站着一个人。虽然距离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姿态——
是陆弘!
督护亲自来了!还带来了援军和补给!
“援军到了!督护亲自带援军到了!”欢呼声如潮水般席卷山谷。
绝处逢生。
沈元舟眼眶发热,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他立刻下令:“传令各军:援军已到,全军反击!弩机手,把最后一批箭全射出去!长矛手,推下去,把敌人压回谷底!”
几乎是同时,谷北方向传来连续的爆炸声——王成的雷火引爆了。虽然威力不大,但爆炸的巨响和火光在黄昏中格外醒目。
紧接着,王成嘶哑的喊声在谷中回荡:
“慕容芷粮草已尽!三江援军十万已到!投降不杀——!”
本就因久攻不下而士气低落的草原军队,听到粮草被烧、援军到来的消息,军心开始动摇。前有顽敌,后有爆炸,南面又出现新的敌军——难道真的中计了?
“不许退!那是疑兵!”慕容芷的声音依然坚定,但已经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她看出来了,南面来的军队最多五千人,绝不可能有十万。但战场上,谣言往往比真相更有杀伤力。
更何况,粮草被烧是事实——她军中已经开始限量配给,士兵们私下早有议论。
军心动摇,如瘟疫般蔓延。
拓跋雄冲到慕容芷车前:“大汗,情况不妙。我军伤亡已超两万,士兵疲惫,箭矢将尽。而敌军援军已到,士气正盛。不如……暂退?”
“退?”慕容芷看向他,眼神如刀,“退了,这三万儿郎就白死了!退了,草原各部就会离心!退了,我这大汗还怎么当?!”
“可是……”
“没有可是。”慕容芷斩钉截铁,“传令:中军前压,我亲自冲锋。告诉儿郎们,打破三江,财富女子任取!畏战后退者,斩!”
命令下达,但执行起来却打了折扣——疲惫和恐惧已经侵蚀了这支军队的骨髓。
就在这时,南面的援军杀到了。
陆弘站在马车上,没有披甲,只着一身青色文士袍。他手中举着一面特制的铜镜,借着夕阳的余晖,将反射的光束射向谷中敌军最密集的区域。
这不是攻击,是信号。
几乎同时,谷东西两侧山崖上,原本已经“耗尽”的弩机阵地,突然再次射出密集的箭雨!
原来,陆弘带来的不仅是五千援军,还有整整一年车箭矢!沈元舟的弩机手得到补给,立刻恢复了火力。
箭雨覆盖下,草原军队的阵型进一步混乱。
陆弘又举起第二面令旗。援军中冲出约千人,每人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他们冲到前沿,将布袋扔向敌军——袋中装的是石灰粉和辣椒粉的混合物!
粉末在风中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不止。本就混乱的阵型,更加溃散。
“就是现在!”沈元舟抓住战机,“全军冲锋!”
三江军如猛虎下山,从山腰扑向谷底。赵老四的骑兵也从南面杀入。王成的雷火小队在敌后不断制造爆炸和混乱。
三面夹击,中心开花。
草原军队,终于崩溃了。
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军官的呵斥、督战队的刀锋,都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败。
“不许退!不许退!”慕容芷嘶声呐喊,亲自斩杀了两名逃兵。
但无济于事。兵败如山倒。
拓跋雄一咬牙,冲到车前:“大汗,败局已定,保命要紧!我护您突围!”
“我不走!”慕容芷目眦欲裂,“我是苍狼汗国的大汗,宁可战死,绝不苟活!”
“大汗!”拓跋雄跪地,“您若死了,草原就真的完了!留得青山在啊!”
慕容芷看着溃散的军队,看着越来越近的三江军,看着夕阳下满谷的尸骸,终于,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她输了。
输给了陆弘的系统,输给了那些她曾经看不起的“汉狗”。
“走。”她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拓跋雄立刻扶她上马,带着最后三百亲卫,向北突围。
沈元舟看到了那支突围的队伍,想追,但身边的士兵已经累得站不稳了。
“穷寇莫追。”陆弘的声音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前沿,站在一片尸骸中,衣袍上溅满血迹,但神色平静。
“督护……”沈元舟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弘拍拍他的肩:“你们做得很好。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他望向慕容芷突围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一仗,赢了。
但赢得惨烈,赢得侥幸。
如果没有王成烧粮草在前,如果没有自己冒险调来南境部分守军和物资在后,如果没有那一袋袋石灰粉和最后的箭矢补给……
败的,可能就是三江。
系统思维很重要,但有时候,也需要一点点运气,和无数人的牺牲。
夕阳完全落下,山谷陷入昏暗。
只有还未熄灭的火焰,和满地的尸骸,诉说着这一天的惨烈。
而远方的草原上,一支残兵正在向北逃亡。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但通往新时代的路,铺满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