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岩是赤金河谷缓冲带的中心点,一块突兀的黑色巨岩从雪地中拔起,形如鹰喙,俯瞰着南北两片土地。
辰时未到,陆弘带着陈平和杨教官,以及十名精锐护卫,已经抵达岩下。他们选择了岩体南侧的一片背风处,搭起简易的帐篷,升起炭火。
晨光微熹,雪原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督护,他们来了。”张魁举着望远镜,低声道。
北边的雪原上,出现了一支马队。约十五人,清一色的白马白袍,在雪地里几乎融为一体。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老者,正是慕容家的首席谋士宇文朔。
陆弘整了整衣袍,走出帐篷。陈平和杨教官跟在身后,张魁则带着护卫散布在四周,保持警戒。
两支队伍在鹰嘴岩下相遇,相隔十丈停下。
宇文朔率先下马,拱手行礼:“陆督护,久仰。”
“宇文先生,幸会。”陆弘还礼,“天气寒冷,先生舟车劳顿,请帐内叙话。”
“督护客气。”
两人都是聪明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帐篷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双方各三人对坐,护卫都在帐外。
宇文朔先开口:“我家公主的意思,陆督护想必已经明白。灰岩部之事,绝非慕容家所为。公主对此极为愤怒,认为这是对草原规矩的践踏,也是对慕容家尊严的挑衅。”
陆弘点头:“慕容公主的信,我已收到。三江的态度也很明确:查清真相,严惩凶手。至于凶手是谁,我们靠证据说话。”
“好,痛快。”宇文朔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这是我们掌握的线索,请督护过目。”
木盒里是几样东西:一张手绘的商队路线图,几片从不同地方收集到的可疑布料,还有一份西秦军队靴子的样式图。
陆弘这边也拿出物证:那块碎布、黑色线头、脚印草图。
双方交换,仔细查看。
杨教官和宇文朔带来的一个老侦察兵凑到一起,对着靴子样式图和脚印草图比对。
“看这里,”老侦察兵指着草图上的一处细节,“右脚前掌内侧磨损,这不是普通骑马能形成的。只有长期使用西秦制式马镫——那种带内侧凸起的马镫,才会造成这种磨损。”
杨教官点头:“西秦的重骑兵,马镫确实有这个设计,为了方便夹紧马腹,冲锋时更稳。慕容家的马镫是平的,不会造成这种磨损。”
宇文朔带来的另一个年轻人——拓跋野的副将,则拿起那块碎布,仔细检查织法和染色。
“仿的。”他很快得出结论,“纹样是对的,但织法不对,染色也不对。我们慕容家的军服染坊,用的是‘三浸三晒’工艺,颜色均匀且持久。这块布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赶工染出来的。”
他顿了顿:“而且这种深蓝色,需要用到一种叫‘青金石’的矿石。草原上很少,西秦倒是盛产。”
物证分析的结果,高度一致:都指向西秦。
陆弘和宇文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看来,我们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宇文朔缓缓说。
“棋子可以暂时联手,掀翻棋盘。”陆弘接口,“宇文先生,那支商队,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宇文朔展开路线图:“半个月前,一支三十人的西域商队从西线入境,持有完整的通关文牒。他们自称是从‘撒马尔罕’来的,带着香料、玉石和毛毯,要去三江贸易。”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是他们经过的路线:先到王庭西南的‘白石驿’,休息两天;然后往东,经过‘黑水部’;再折向东南,进入赤金河谷北缘。按时间推算,他们到达河谷的时间,正好是灰岩部出事的前三天。”
“现在人在哪?”陆弘问。
“失踪了。”宇文朔面色凝重,“出事当天,我们的人就开始追查。但商队就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人见过。我们搜查了他们经过的所有地方,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帐篷里安静下来。
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带着二十匹骆驼,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杨教官突然开口,“他们根本没离开草原,而是藏起来了。或者……化整为零,分散行动。”
宇文朔带来的老侦察兵点头:“有这个可能。西秦的探子小队,经常用这种方法——完成任务后,分散撤离,在预定地点重新集结。这样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陆弘沉思片刻:“如果是分散撤离,那他们一定有个集结地点。这个地点,应该离赤金河谷不远,但又足够隐蔽。”
他看向宇文朔:“慕容家对草原的地形最熟,先生认为,可能是什么地方?”
宇文朔捋着胡须,思考良久:“有几个可能。一是‘鬼哭谷’,离这里五十里,地形复杂,有很多天然岩洞;二是‘白骨滩’,一片干涸的古河床,地下有废弃的矿道;三是‘鹰巢堡’,一个废弃了三十年的古堡,在半山腰上,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但这几个地方,我们都派人查过,没发现异常。”
“也许查得不够细。”陆弘说,“或者……他们根本不在这些明显的地方,而是藏在更想不到的位置。”
一直沉默的陈平突然开口:“督护,宇文先生,我有个想法……那支商队,会不会根本就没进赤金河谷?”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平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我是说,他们可能在河谷外就分散了,只有少数人进来作案。其他人,可能还留在慕容家控制区,甚至……就藏在某个部落里。”
宇文朔眼睛一亮:“有道理!如果他们伪装成商队,完全可以借口‘贸易’或‘休整’,在某个部落住下来。草原部落好客,收留商队是常事,不会怀疑。”
他立即转头对副将说:“马上传令,查过去一个月所有收留过外来商队的部落!特别是那些位置偏僻、人口不多的小部落!”
“是!”副将领命而去。
陆弘这边也行动起来:“张魁,你带人查我们这边的记录,看有没有类似情况。重点查那些离缓冲带近、又不太起眼的小聚落。”
“明白!”
暂时休会,双方各自布置任务。宇文朔和陆弘走出帐篷,站在鹰嘴岩下,望着苍茫的雪原。
“陆督护,”宇文朔突然说,“我家公主,其实很欣赏你。”
陆弘挑眉:“哦?”
“她说,你是她见过最特别的对手。”宇文朔笑了笑,“不像那些草原上的狼,只会撕咬;也不像中原的那些狐狸,只会算计。你像……像工匠,一点点打磨自己的工具,然后用它建造出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陆弘也笑了:“慕容公主过奖了。她也是个特别的对手——不按常理出牌,永远能出人意料。”
“是啊,两个特别的人,成了对手。”宇文朔感叹,“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们不是敌人,会不会成为朋友?”
陆弘沉默片刻:“也许吧。但世上没有如果。我们走的路线不同,注定要对立。”
“路线不同……”宇文朔重复着这句话,突然问,“陆督护,你真的相信,你那套‘系统’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不相信。”陆弘的回答出乎意料,“系统只是工具,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能提供一种方法,一种更高效、更可预测的方法。至于人心、感情、偶然性……这些系统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需要人去把握平衡。”
宇文朔若有所思:“所以你不是那种迷信系统的人。”
“迷信任何东西都是危险的。”陆弘说,“系统也好,传统也好,都只是工具。关键是用工具的人,要知道工具的局限,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工具,什么时候该用心。”
宇文朔深深看了陆弘一眼:“我有点明白,为什么公主说你是特别的对手了。”
两人正说着,张魁匆匆回来。
“督护,有发现!”他压低声音,“查到一个地方——‘月牙泉’,离这里三十里,是个小绿洲,只有七八户牧民。半个月前,有一支商队在那里住了三天,说是骆驼病了,要休整。商队走后,牧民发现绿洲旁边的古墓有被翻动的痕迹。”
“古墓?”陆弘和宇文朔同时问。
“对,一个很古老的墓,据说是某个草原王朝的贵族墓,早就被盗空了,平时没人去。”张魁说,“但牧民发现,墓室的封石被人重新动过,而且附近有新鲜的骆驼粪。”
宇文朔立刻叫来老侦察兵:“‘月牙泉’那个古墓,你知道多少?”
老侦察兵回忆:“知道,那墓挺大的,地上部分塌了,但地下部分保存完好。里面通道复杂,像迷宫一样。二十年前,有一伙盗墓贼进去,再也没出来。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陆弘和宇文朔对视一眼。
地下迷宫,易守难攻,又足够隐蔽……这简直是完美的藏身地。
“要去看看吗?”宇文朔问。
“去。”陆弘毫不犹豫,“但我们人手不够。如果那真是西秦小队的藏身地,三十个精锐,我们这点人不够看。”
宇文朔想了想:“从这里到月牙泉,快马两个时辰。我可以调一队骑兵过来,但需要时间。”
陆弘看向张魁:“我们的人呢?”
“最近的巡逻队在二十里外,调过来也要一个时辰。”
陆弘计算时间:“这样,我们分头行动。宇文先生调兵,我派人去调巡逻队。同时,先派一支小队去月牙泉侦察,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确认那里是否有人。”
“好!”宇文朔同意。
计划定下,双方立即行动。宇文朔派副将回北边调兵,陆弘让张魁去调巡逻队。而侦察任务,交给了杨教官和老侦察兵——两人都经验丰富,擅长潜伏。
临行前,陆弘叮嘱:“记住,只是侦察。如果发现有人,不要动手,立刻回来报信。”
“督护放心。”杨教官点头。
他和老侦察兵各带一名助手,换上白色伪装服,消失在雪原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陆弘和宇文朔回到帐篷里,继续分析其他线索。但两人的心思,显然都飘向了月牙泉。
“如果真在那里,这次就能人赃俱获。”宇文朔说。
“抓到人,就能问出西秦的计划。”陆弘补充,“不过……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督护的意思是?”
“西秦为什么要杀一个孩子?仅仅为了挑起我们和慕容家的矛盾?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陆弘皱眉,“杀一个部落头人的儿子,确实能激怒灰岩部,但要说因此就能让三江和慕容家开战……可能性不大。”
宇文朔也陷入沉思:“确实。公主也是这么想的。她说,西秦一定有更大的图谋,灰岩部的事可能只是开始。”
“更大的图谋……”陆弘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他们想杀的,不止是那个孩子?”
宇文朔一愣。
“如果西秦的目标,是彻底搅乱赤金河谷,甚至整个北境呢?”陆弘继续说,“杀一个孩子,嫁祸给慕容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可能还有第二步、第三步……比如,刺杀更重要的人物,制造更大的冲突。”
宇文朔脸色变了:“督护是说……”
“我只是猜测。”陆弘站起身,在帐篷里踱步,“但如果我是西秦的指挥官,要制造一场能让三江和慕容家全面开战的危机,我会怎么做?我会选择那些能最大化激化矛盾的目标。”
他停下来,看着宇文朔:“比如……慕容公主本人。或者……我。”
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如果西秦的目标是慕容芷或陆弘,那灰岩部的事件,就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吸引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杀招,可能还在后面。
宇文朔霍然起身:“我要立刻通知公主!”
“等等。”陆弘按住他,“这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而且,如果西秦真有这个计划,他们现在一定在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你突然大规模调动兵力保护慕容公主,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陆弘沉吟:“这样,你通过密信提醒慕容公主,让她加强戒备,但不要大张旗鼓。同时,我们加快查案速度,如果能提前揪出西秦的小队,也许能问出他们的完整计划。”
宇文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好,就按督护说的办。”
他立即写信,用慕容家最快的信鸽传回王庭。
信送走后,两人重新坐下,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陆弘的猜测成真,那么现在不止是查案的问题,而是关系到两位最高领导人的安全,关系到两个政权的稳定。
“希望是我们想多了。”宇文朔喃喃道。
“希望如此。”陆弘说,“但做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教官回来了。
他一身雪,脸色凝重:“督护,宇文先生,月牙泉确实有人。”
“多少?”陆弘立刻问。
“至少二十个,都带着兵器。而且……”杨教官顿了顿,“我们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背面是一个复杂的符号。
宇文朔看到令牌,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西秦‘鹰扬卫’的令牌!他们是西秦最精锐的侦察刺杀部队!”
陆弘接过令牌,入手沉重。鹰扬卫……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西秦皇帝直属的秘密部队,专门执行渗透、侦察、刺杀任务。
“看来,我们的猜测,成真了。”陆弘缓缓说。
月牙泉的古墓里,藏着的不是普通的西秦探子,而是鹰扬卫的精锐。
他们的目标,恐怕真的不只是杀一个孩子。
帐篷外,风雪渐大。
一场更危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