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月牙泉绿洲还笼罩在晨雾中。
一百五十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古墓的包围。按照昨晚的计划,三江的五十人负责主入口的佯攻和东侧通风口的灌烟;慕容家的一百人分守西、南两个通风口,并布下第二、第三道防线。
陆弘和宇文朔在绿洲边缘的一个小土坡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包围圈。杨教官和老侦察兵已经带人摸到了东侧通风口——那块大石头下面。
“督护,都准备好了。”张魁低声报告。
陆弘点头,看向宇文朔。宇文朔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行动开始。
首先行动的是主入口的佯攻队。二十名三江士兵在张魁带领下,故意弄出些声响——敲击盾牌、大声呼喝、做出要进攻的姿态。墓穴里立刻有了反应,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他们上当了。”宇文朔举着望远镜观察,“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
与此同时,东侧通风口,杨教官带人开始了真正的行动。
他们先清理掉石头下的积雪和枯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处有新鲜的手印和脚印,证明近期确实有人进出。
“就是这里。”杨教官确认。
几个士兵搬来特制的“烟罐”——陶制的罐子,里面装满了湿草、辣椒粉、硫磺和少量油脂。点燃后,罐口用浸湿的牛皮封住,只留一个小孔,浓烟从小孔中持续涌出。
“一、二、三,放!”
烟罐被小心地推进洞口。一个士兵用长杆往里推,直到推不动为止。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烟罐被推进去。
“堵住洞口!”
几块浸湿的毛毡被迅速塞进洞口,再用泥土压实,确保烟雾不会倒灌出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主入口那边的佯攻还在继续,张魁甚至让人往墓穴里射了几支火箭,虽然没什么实际伤害,但声势足够。
五分钟后,东侧通风口周围的地面,开始有细微的震动。
“他们在里面动了。”老侦察兵趴在地上听了听,“往西边去了。”
西边,正是宇文朔安排重兵把守的另一个通风口。
“通知西边,准备接敌!”宇文朔立即下令。
命令通过旗语和口哨传递下去。包围圈开始收紧。
又过了三分钟,西侧通风口突然爆出一声巨响——堵住洞口的石块被从里面炸开,浓烟和尘土中,七八个身影冲了出来。
“抓活的!”宇文朔大喝。
等候多时的慕容家骑兵立刻围了上去。但冲出来的西秦人极为悍勇,虽然被烟熏得咳嗽不止、眼泪直流,但手中弯刀挥舞得密不透风,瞬间就砍倒了两个冲得太前的骑兵。
“用网!”宇文朔改变战术。
几张特制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抛过去,罩住其中三人。三人挣扎着想砍断网绳,但网绳是牛筋混着铁丝编的,一时半会砍不断。周围的骑兵一拥而上,用木棍猛击他们的手腕和膝盖,打落兵器,按倒在地。
但另外四人冲破了包围,往南逃去。
“南边有第二道防线,他们跑不了。”宇文朔冷静地说。
果然,那四人刚冲出几十丈,就被第二道防线的骑兵拦住。又是一番搏杀,两人被砍倒,一人被活捉,最后一人眼看突围无望,竟一刀抹了脖子。
“够狠。”陆弘远远看着,评价道。
西侧的战斗还没完全结束,南侧通风口又有了动静——这次是真正的突围。十几个西秦人一起冲出来,分成三股,往不同方向突围。
显然,他们知道被包围了,想分散逃跑,增加生存机会。
“按计划,分头追击!”宇文朔下令。
慕容家的骑兵分成三队,每队三十人,分别追击。三江的士兵也从主入口方向压过来,配合围堵。
战斗在全绿洲范围内展开。西秦的鹰扬卫确实精锐,即使被烟熏了半刻钟,战斗力依然强悍。他们利用绿洲里的树木、岩石、土丘做掩护,边打边撤,不时回身射箭或投掷飞刀,造成了不少伤亡。
但人数优势太大了。三江和慕容家的联军有一百五十人,而鹰扬卫最多二十人,还分散突围。很快,一队队西秦人被包围、被分割、被歼灭或俘虏。
半个时辰后,战斗基本结束。
清点战果:击毙十一人,俘虏六人,还有三人下落不明——可能还躲在墓穴里,也可能趁乱逃走了。
俘虏被五花大绑,押到陆弘和宇文朔面前。六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虽然被烟熏得满脸漆黑,但眼神依然凶狠,像被困住的野兽。
“谁是头儿?”宇文朔用胡语问。
没人回答。六个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说是吧?”宇文朔冷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草原上对付奸细的刑罚,你们应该听说过。”
一个俘虏抬起头,啐了一口:“要杀就杀,少废话!”
宇文朔正要发怒,陆弘抬手制止了他。
“让我试试。”
他走到俘虏面前,用平静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们是鹰扬卫,西秦皇帝直属的精锐。能进鹰扬卫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对皇帝绝对忠诚。”
六个人都不说话,但眼神微微闪动。
“但你们想过没有,”陆弘继续说,“你们这次的任务,是来送死的。”
“胡说八道!”另一个俘虏忍不住反驳。
“不是吗?”陆弘看着他,“刺杀灰岩部的孩子,嫁祸给慕容家,挑起三江和慕容家的战争——这个计划听起来不错。但问题是,你们真的认为,杀一个孩子就能让两个大国开战?”
他顿了顿:“你们的上司没告诉你们,这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吗?接下来的第二步、第三步,才是真正的杀招。而你们,只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弃子。”
俘虏们的脸色变了。
“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事。”陆弘说,“比如,你们在灰岩部有内应,一个叫哈丹的牧民。比如,你们撤退的备用路线,是往西北走,在‘黑风峡’有接应。比如,你们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挑起战争,而是刺杀慕容公主或者我本人。”
每说一句,俘虏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情报,部分是陆弘推测的,部分是刚才从他们突围的方向和路线反推的。但他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就像早就掌握了全部真相。
心理战,有时候比刑罚更有效。
果然,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俘虏忍不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的上司,早就把你们卖了。”陆弘面不改色地撒谎,“西秦内部,有人不想让这个计划成功,所以把情报泄露给了我们。否则,我们怎么会提前在月牙泉等你们?”
宇文朔在一旁听得暗自佩服。陆弘这手虚实结合、真真假假的话术,简直是攻心的利器。
年轻俘虏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年长俘虏瞪了一眼,闭嘴了。
但裂痕已经出现。
陆弘不再逼问,而是转向宇文朔:“先把他们分开关押,单独审问。告诉他们,第一个招供的,可以活命;最后一个招供的,凌迟处死。”
“明白。”宇文朔会意,立刻让人把俘虏分开押走。
俘虏被带走后,陆弘和宇文朔开始清点缴获的物品。除了兵器、盔甲、干粮等常规装备,还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看这个。”杨教官递过来一个小皮袋,里面是几块特制的炭条和几张极薄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用密文写满了字,看不懂内容,但能看出是某种行动计划。
“还有这个。”老侦察兵从一具尸体上搜出一枚印章,青铜制,刻着复杂的纹路。
宇文朔接过印章,仔细看后,脸色大变:“这是……西秦三皇子,秦骁的私印!”
“秦骁?”陆弘对这个名字不熟。
“西秦皇帝第三子,主管西秦的情报和对外事务,以狠辣狡诈着称。”宇文朔解释道,“鹰扬卫名义上归皇帝直属,但实际上由秦骁指挥。如果这真是他的私印,那这次行动,就是他亲自策划的。”
陆弘沉吟:“皇子亲自策划刺杀行动……这规格够高的。”
“说明西秦对赤金河谷,或者说对我们和慕容家的关系,极为重视。”宇文朔说,“他们不惜动用最精锐的力量,也要破坏我们的和平。”
正说着,张魁匆匆跑来:“督护,墓穴清理完毕。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十几套慕容家和三江的军服,还有相应的令牌、文书。全都是仿造的,但足以乱真。
“看来,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伪装成我们的人,制造更大的冲突。”陆弘拿起一套三江的军服,冷笑道,“比如,伪装成慕容家的骑兵袭击三江的巡逻队,或者伪装成三江的士兵袭击慕容家的部落。”
宇文朔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计划!如果真让他们得逞,就算我们知道是西秦干的,下面的士兵和牧民也不会信。到时候,冲突一触即发,想压都压不住。”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公开证据。”陆弘说,“把缴获的物品、俘虏的供词,全部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西秦在背后搞鬼。”
“可俘虏还没开口……”
“会开口的。”陆弘看向关押俘虏的方向,“分开审问,用点手段,再许以活命的机会。六个人,总有一个会说的。”
话音未落,一个慕容家的军官跑来报告:“宇文先生,有一个俘虏愿意招供,但要求见主事的人。”
陆弘和宇文朔对视一眼:“走,去看看。”
关押俘虏的帐篷里,那个年轻的俘虏被单独绑在柱子上。看到两人进来,他抬起头,眼中充满恐惧和挣扎。
“我愿意说……但你们要保证不杀我。”
宇文朔点头:“我以草原之神的名义起誓,只要你如实交代,可以饶你不死。”
年轻俘虏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们是鹰扬卫第三小队,受三皇子秦骁直接指挥。一个月前接到命令,伪装成商队潜入草原,任务分三步:
第一步,制造灰岩部事件,挑起三江和慕容家的矛盾。
第二步,如果第一步效果不明显,就伪装成对方的人,制造更严重的冲突,比如袭击重要人物。
第三步,如果前两步都失败,就执行最终计划——刺杀慕容芷或陆弘。具体目标视情况而定,哪个机会好就杀哪个。
“我们小队三十人,分成三组。”俘虏继续说,“一组负责灰岩部的事,二组负责后续的伪装袭击,三组是刺杀组,一直在待命。我是二组的,负责侦察和接应。”
陆弘问:“灰岩部的事,是谁具体执行的?”
“是我们小队的副队长,带五个人。他们收买了灰岩部的一个牧民,叫哈丹,让他提供情报和掩护。杀孩子的事……是副队长亲自干的,说是要做得像草原骑兵的手法。”
“哈丹为什么帮你们?”
“因为……因为他妻子是我们西秦的人。”俘虏说,“二十年前就安插过来了。哈丹不知道妻子的真实身份,只以为她是个普通牧民。他妻子用感情和金钱控制他,让他为我们做事。”
果然如此。陆弘心中了然。
宇文朔追问:“你们在草原上还有其他内应吗?”
“有……但我只知道几个小角色,都是被收买的牧民或小头人。大人物……我不清楚,那是队长才知道的秘密。”
“你们队长呢?死了还是被抓了?”
俘虏低下头:“队长……在刚才的突围中,往南跑了。他武功最高,可能……可能逃出去了。”
陆弘和宇文朔对视一眼。逃了一个队长,是个隐患。
但总体而言,这次行动大获成功。不仅摧毁了鹰扬卫的一个小队,还拿到了西秦策划阴谋的确凿证据。
“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宇文朔对军官说,“按约定,留他性命。”
“是!”
走出帐篷时,天已大亮。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绿洲里,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掩埋尸体。三江和慕容家的人混在一起忙碌,经过昨晚的同锅吃饭和今晨的并肩作战,彼此间的隔阂明显少了。
“督护,”宇文朔看着这一幕,突然说,“或许……我们可以把这种合作,延长一些。”
陆弘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不止是查案,而是在更广泛的领域合作?”
“对。”宇文朔点头,“比如边境安全。我们可以建立定期的情报共享机制,联合巡逻,共同应对西秦的渗透。再比如贸易,简化手续,降低关税,让商队更容易往来。”
陆弘想了想:“这些可以谈。但前提是,我们要先处理好这次事件的后续。”
“我明白。”宇文朔说,“公开证据,向西秦施压,给灰岩部一个交代,稳固赤金河谷的局势。这些都做完后,我们再谈进一步的合作。”
两人达成共识。
这时,一匹快马从北边疾驰而来。骑手跳下马,单膝跪地:“宇文先生,公主急信!”
宇文朔接过信,快速看完,脸色变了变,把信递给陆弘。
信上只有一句话:
“西秦使团已到王庭,要求解释‘无故扣押商队’之事。速归。”
陆弘看完,冷笑:“来得真快。看来西秦在草原上的眼线不少,这边刚出事,那边使团就到了。”
“这是倒打一耙。”宇文朔怒道,“他们的人来搞刺杀,还敢来问罪?”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抓了活口,拿到了证据。”陆弘分析,“以为我们只是怀疑,没有实证。所以先发制人,用外交压力逼我们放人。”
“那现在怎么办?”
陆弘沉思片刻:“这样,你带俘虏和证据先回王庭,当面揭穿西秦的谎言。我回赤金驿,整理我们这边的证据,同时向黑石堡汇报。然后,我们两边同时向西秦发出正式照会,要求他们解释、道歉、赔偿。”
他顿了顿:“记住,姿态要强硬,但留有余地。我们要的是西秦退让,不是现在就开战。”
宇文朔点头:“我明白。那……哈丹那边?”
“交给我处理。”陆弘说,“灰岩部内部的事,我亲自解决。”
“好。”
两人握手,算是暂时告别。
宇文朔带人押着俘虏和证据北上,陆弘则带着三江的人返回赤金驿。
回程的路上,张魁忍不住问:“督护,我们真的要和慕容家长期合作?”
“暂时的。”陆弘说,“共同利益面前,敌人也可以变成暂时的盟友。但长远来看,我们和慕容家的矛盾不可调和,迟早还要较量。”
“那现在合作,不是帮他们变强吗?”
“也是在帮我们自己变强。”陆弘说,“而且,通过合作,我们可以更了解慕容家的运作方式、弱点所在。这些情报,将来有用。”
张魁恍然大悟:“督护深谋远虑。”
陆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慕容王庭的方向。此刻,慕容芷应该正在接待西秦的使团,一场外交博弈即将上演。
而他自己,也要回灰岩部,处理哈丹的事,给巴特尔一个交代,给那个死去的孩子一个公道。
雪花又开始飘落,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但有些路,一旦走过,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