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芷带着谈判的初步结果回到大营,没有立即召集各部首领,而是先独自在帐中坐了很久。桌上摊开着那份厚厚的《临时停火与边境贸易草案》和《土地使用权租赁协议》,油灯的光晕在羊皮纸上跳跃,映着她明灭不定的脸。
她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才是真正的考验。草原上的汉子们骄傲、直率、但也固执。要让他们接受这些细致到近乎繁琐的规则,接受从“抢掠者”到“交易者”的身份转变,接受未来的收益要按某种陌生的公式来计算……这比攻破铁壁更难。
但她别无选择。两个月围城,战死近两万儿郎,消耗的粮草足以让五个大部族挨过一个严冬。更可怕的是,士气正在肉眼可见地滑落——士兵们不再像出征时那样嗷嗷叫着想冲锋,而是麻木地执行命令,眼神里透着疲惫和对家乡的思念。
“公主,各部首领都到了,在议事大帐等候。”亲卫在帐外禀报。
慕容芷深吸一口气,收起文书,起身整理戎装。猩红披风在肩,弯刀在腰,她又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苍狼公主”。
议事大帐内,气氛凝重。二十多个部落的首领分坐两侧,大的部族如黑狼部、白鹿部、金雕部坐前排,小的部族靠后。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碗马奶酒,但没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走进来的慕容芷身上。
“公主,谈得如何?”白鹿部的苏合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
慕容芷在主位坐下,没有绕弯子:“谈成了,也谈崩了。”
帐内一阵骚动。
“什么叫谈成了又谈崩了?”黑狼部的巴特尔粗声问。
“谈成的是,三江同意停战,开放互市,允许我们用皮毛牲畜交换粮食盐铁,也同意共同开发赤金河谷。”慕容芷平静道,“谈崩的是,我们想要的条件,大部分没拿到。”
她示意文书将准备好的草案摘要分发给各首领——不是全文,那样太冗长,而是她让人连夜整理的要点版。
首领们接过,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让随从念。帐中很快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然后是越来越响的质疑和反对。
“每月只开三次市?每次三天?这够干什么!”
“交易还要提前申请?还要他们审核?那我们不是成要饭的了?”
“赤金河谷管理权归他们?我们只能分三成?还要付土地租金?这是哪门子道理!”
巴特尔猛地站起来,将手里的羊皮纸狠狠摔在地上:“公主,您这是把草原的脸丢在地上让三江踩啊!我们死了那么多勇士,最后就换来这些屈辱的条款?我不服!”
“不服?”慕容芷抬眼看他,“那巴特尔头人有什么高见?是继续强攻铁壁,用儿郎们的尸体去堆出胜利?还是现在就撤兵回草原,告诉你们的族人,这个冬天可能有一半人要饿死冻死?”
巴特尔语塞,脸涨得通红。
“公主,话不能这么说。”金雕部的头人扎那开口,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像鹰一样,“我们草原儿郎不怕死,但死要死得值。按这协议,我们确实得到了粮食和盐铁,但代价是我们的尊严和自由。以后我们要吃一口盐,都得看三江的脸色,这日子怎么过?”
“那扎那头人觉得,怎么才算‘值得’?”慕容芷反问,“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死几十上百人,粮草一天比一天少,士气一天比一天低,最后要么被沈元舟反击打垮,要么自己饿垮,然后被其他部族吞并——这样就算有尊严了?”
她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两个月,我们流的血够多了。我亲自带苍狼卫冲锋过七次,亲眼看着身边的勇士一个个倒下。我不是怕死,也不是怕三江,我是怕——怕我们流的血,最后换不来任何东西,只换来草原更深的苦难。”
她拿起那份草案:“是,这些条款苛刻。但至少,它们能换来实实在在的东西:粮食、盐、铁、药品,还有赤金河谷的分红。有了这些,我们的女人孩子能活过冬天,我们的战士能休养恢复,我们的部族能积蓄力量。”
“至于尊严……”她冷笑,“尊严不是靠嘴硬,是靠实力。现在我们打不过三江的城墙和弩箭,这就是现实。接受现实,积蓄力量,等我们强大了,再来谈尊严,这才是草原雄鹰该有的智慧——而不是像没脑子的野牛一样,明知前面是悬崖,还闭着眼睛冲。”
这话说得重,但也是实情。帐中安静下来,一些原本激愤的首领开始沉思。
苏合缓缓开口:“公主说得对。我仔细看了这些条款,虽然苛刻,但……确实可行。互市有固定时间地点,有明确流程,反而能避免冲突和欺骗。赤金河谷交给他们开采,我们坐着分钱,虽然少了些,但总比守着宝山饿肚子强。”
他看向其他首领:“诸位想想,往年我们为了抢过冬的粮食,要死多少人?和中原商人交易,被坑骗、压价的事还少吗?现在至少有个明确的规则,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未必是坏事。”
“可是……”一个小部族的头人犹豫道,“这样一来,我们不是越来越依赖三江了吗?万一哪天他们翻脸,断了交易,我们怎么办?”
“所以协议里写了,租期三十年,续租优先权在我们。”慕容芷道,“三十年后,我们的儿孙辈应该已经学会了他们的技术,建立了自己的工坊,甚至……可能找到了更好的路。”
她没有说透,但意思很明显——用三十年的时间,学习,模仿,然后超越。
巴特尔依然不甘:“公主,就算要谈,也不能这么轻易答应。我们可以拖,可以讨价还价,让他们再让一些……”
“我们没有时间拖了。”慕容芷打断他,“粮草只够半个月,伤兵越来越多,天气越来越冷。而且,西秦那边传来消息,蒙恬正在整军,可能很快会有新的动作。如果我们不能尽快与三江达成协议,等西秦和三江打起来,我们夹在中间,会更被动。”
提到西秦,首领们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与西秦结盟,本就各怀心思,现在西秦在东边吃了大亏,谁知道会不会把怒火撒到草原上?与三江停战,至少能避免两线作战。
权衡利弊,现实的压力最终压倒了情感的抗拒。
经过一整天的激烈争论,投票表决,最终以十七票赞成、六票反对、三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原则上接受谈判条件,细节可继续磋商”的决议。
巴特尔和另外五个强硬派首领愤然离场,但改变不了大局。
夜幕降临,慕容芷独自走出大帐,来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坡。远处,铁壁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长城,沉默而坚固。
她想起沈元舟说的那句话:“未来的竞争,是制度的竞争。”
草原的制度是什么?是强者为尊,是部落忠诚,是血脉传承。这套制度让草原孕育出最勇猛的战士,但也让草原陷入永无止境的内斗和分裂。
三江的制度呢?冰冷,繁琐,但……高效。它能将普通人的力量组织起来,产生不可思议的效果。铁壁的防守,落凤坡的伏击,谈判桌上的数据推演,都是证明。
“也许,我真的错了?”她喃喃自语。
从小到大,她都相信力量,相信英雄,相信自己手中的刀能斩开一切阻碍。但现在,她面对的是一堵无形的墙——不是刀剑能劈开的城墙,而是一套她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规则体系。
“公主。”苏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容芷没有回头:“苏合头人也睡不着?”
“在想事情。”苏合走到她身边,看着远处的铁壁,“公主,您说,如果我们草原也能有一套像三江那样的‘制度’,会怎样?”
慕容芷沉默片刻:“那草原就不再是草原了。”
“是啊。”苏合叹息,“可现在的草原,还能存在多久呢?西秦虎视眈眈,三江步步紧逼,内部各部勾心斗角……也许,变一变,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公主,我老了,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我们的子孙……他们应该有机会活在一个不用天天打仗、不用担心饿死的世界里。如果三江的那套东西能带来这样的世界,就算草原不再是以前的草原,又有什么关系呢?”
慕容芷转头看他。月光下,这位老首领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澈。
“您真的这么想?”
“我见过太多死亡了。”苏合轻声道,“我父亲死在部族仇杀里,我大哥死在抢掠中,我三个儿子,两个战死,一个残废。够了,真的够了。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年轻人不用像我们这样,一辈子在刀口舔血,我愿意试试。”
慕容芷心中震动。她一直以为,草原上的首领们都像巴特尔一样,宁可战死也不愿低头。但现在她发现,也许沉默的大多数,早已厌倦了无休止的厮杀。
“一个月。”她最终道,“我用一个月时间,说服那些反对的人。一个月后,我们与三江正式签署协议。”
“好。”苏合点头,“我会帮您。”
两人站在高坡上,望着月光下的草原和远方的铁壁。一个旧的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新的时代,已在黑暗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