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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大营以东三十里,黑石谷。

哈森勒马立于谷口的高地上,望着谷中蜿蜒行进的西秦军队。这支分兵北上的西秦部队约有五千人,其中骑兵一千,步兵三千,还有一千辎重兵和攻城器械。他们显然急于赶路,队形拉得很长,前后绵延数里。

“头人,打不打?”副手巴图低声问。

哈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睛,像一只老狼在审视猎物。谷中地形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但西秦军队训练有素,即使遇伏也不会轻易崩溃。而且对方人数占优,硬拼的话,自己这八百骑兵占不到便宜。

“不打正面。”哈森缓缓道,“打头尾。”

他指着谷口:“第一队,等西秦前锋出谷后,从侧面突袭,打乱他们的阵型。第二队,袭击辎重队,烧掉攻城器械和粮草。记住,打了就跑,不要恋战。”

“那中军呢?”巴图问。

“中军不动。”哈森说,“西秦的中军最精锐,我们啃不动。但只要头尾乱了,中军就必须停下来整顿,这就达到了拖延的目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几个人去草原大报信,让慕容芷的人做好准备。西秦军队被我们骚扰后,可能会加速前进,想尽快攻下大营。”

“明白!”

命令迅速传达。八百骑兵分成三队:第一队两百人,由哈森亲自率领,埋伏在谷口右侧的山坡后;第二队三百人,由巴图率领,绕到谷尾;第三队三百人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接应。

日上三竿时,西秦前锋开始出谷。

这是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盔甲鲜明,旗帜招展。他们很谨慎,出谷后没有立刻前进,而是派出斥候侦查四周。

哈森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身边的战士也都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斥候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回去报告。西秦骑兵这才继续前进,但队形保持得很紧密,显然是防备偷袭。

就是现在!

哈森翻身上马,弯刀出鞘:“苍狼的子孙,随我杀!”

两百骑兵从山坡后冲出,像一股黑色的旋风,直扑西秦骑兵的侧翼。这一下来得突然,西秦骑兵虽然有所防备,但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埋伏!结阵!结阵!”西秦指挥官大喊。

但草原骑兵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时间。哈森一马当先,弯刀挥舞,连斩三人。他的战士们紧随其后,像一把尖刀插入敌阵,搅得西秦骑兵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谷尾也传来了喊杀声。巴图率领的三百骑兵袭击了西秦的辎重队。他们不攻击士兵,专攻车辆,用火箭点燃粮车,用铁锤砸毁攻城器械。

谷中的西秦中军听到前后遇袭,果然停了下来。指挥官紧急调兵回援,但谷道狭窄,部队调动困难,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哈森见目的达到,也不恋战,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撤!”

草原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西秦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时,他们已经消失在丘陵之中。

这一战,战果不大——西秦只损失了百余人,几辆粮车。但目的达到了:西秦军队被迫停下整顿,耽误了至少两个时辰。而且他们的士气受到了打击,行军更加谨慎,速度自然就慢了。

“头人,接下来怎么办?”巴图策马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哈森看了看天色:“继续骚扰。他们走,我们就打;他们停,我们就扰。拖到天黑,草原大营就有时间准备了。”

“可是……慕容芷会领情吗?”巴图有些犹豫,“咱们以前可是和她对着干的。”

哈森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巴图,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那你可能不懂。”哈森望着远方的草原,“我今年五十三了,经历过四次部族战争,见过三次大饥荒。我父亲死在仇杀里,我大哥死在抢掠中,我的三个儿子,两个战死,一个残废。”

他的声音低沉:“草原的传统,听起来很美好:勇敢、自由、荣耀。但你真的经历过就知道,那背后是多少白骨和鲜血。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我的孙子还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刀口舔血。”

他顿了顿:“慕容芷那个丫头,虽然年轻,但她看到了问题。她想改变,想给草原找一条新路。这条路可能不好走,但至少……是一条活路。”

巴图沉默,似懂非懂。

“走吧。”哈森调转马头,“还有正事要办。扎木那个愣头青,得让他清醒清醒。”

与此同时,草原大营。

扎木在自己的帐篷里焦躁地踱步。他召集了金雕部和另外两个小部族的头人,准备今晚发动哗变,夺取大营的控制权。理由很充分:慕容芷出卖草原,勾结三江,害死了他哥哥扎那。

“扎木头人,一切都准备好了。”一个头人低声说,“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东门和粮仓。只要您一声令下,就能拿下慕容芷的帐篷。”

“慕容芷的亲卫呢?”

“大部分都跟她在落鹰峡,大营里只有不到一百人。我们有三倍的人数优势。”

扎木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等的就是慕容芷离开大营的机会。

但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通报:“头人,哈森求见。”

扎木一愣:“哈森?他来干什么?”

“他说……有关于扎那头人之死的重要证据,要亲自交给您。”

扎木脸色变幻。哈森是草原上有名的中立派,也是老资格的部族首领,他的话有一定分量。但这个时候来……

“让他进来。”

哈森走进帐篷,只带了两个护卫。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如鹰。

“哈森头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扎木不冷不热地问。

哈森也不绕弯子,直接掏出一个皮袋子,扔在桌上:“打开看看。”

扎木疑惑地打开袋子,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染血的玉佩,一枚刻着西秦文字的金属牌,还有几片破碎的布条。玉佩他认得,是他哥哥扎那的随身之物;金属牌他不认识;布条是深蓝色的,质地精良,上面有金色的刺绣痕迹。

“这是什么?”

“你哥哥被害的证据。”哈森说,“玉佩是在扎那尸体旁找到的,上面有西秦宫廷的标记。金属牌是西秦‘黑鹰卫’的身份牌,专门负责刺杀和破坏。布条是从凶手衣服上撕下来的,是西秦官服的布料。”

扎木的手开始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和西秦打仗。”哈森在扎木对面坐下,“我的部族在西秦边境,经常和他们打交道。西秦有一种特殊的毒药,叫‘七日断肠’,中毒者七日内必死,而且死状和扎那一模一样。我在西秦的探子确认了,黑鹰卫在一个月前领了这种毒药,目标就是草原的部族首领。”

他盯着扎木的眼睛:“你哥哥,是被西秦杀的。目的是嫁祸给慕容芷,挑起草原内乱。这样西秦攻打草原时,就不会有人团结抵抗了。”

扎木脸色苍白,连连摇头:“不可能……你骗我!你想替慕容芷开脱!”

“我为什么要替她开脱?”哈森冷笑,“我和慕容家有仇,你难道不知道?当年我父亲就是被慕容家害死的。但我分得清是非。西秦才是草原真正的敌人,慕容芷至少是在为草原的未来拼命。”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这是三江陆弘写给我的信,上面有他的印章。他承诺,只要我帮助草原对抗西秦,战后就给我的部族一片肥沃的草场,还让我做草原东部的护军使。你觉得,如果慕容芷真的出卖草原,陆弘会给我这样的承诺吗?”

扎木接过信,手抖得更厉害了。信上确实有三江的印章,内容也和哈森说的一致。而且信中提到,三江愿意帮助草原建立学校、医院、工坊,开通互市,促进贸易……

这和他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可是……可是巴特尔说……”

“巴特尔勾结西秦,已经被慕容芷处决了。”哈森打断他,“证据确凿,草原大会上所有人都看到了。扎木,你好好想想,是谁一直在煽动你对慕容芷的仇恨?是谁一直在说三江的坏话?又是谁,在你准备哗变的时候,恰好不在大营?”

扎木如遭雷击。是啊,巴特尔一直在鼓动他反对慕容芷,说慕容芷出卖草原,说三江是魔鬼。而当他决定发动哗变时,巴特尔已经去了落鹰峡,说是去“联络其他反对派”……

难道……难道自己一直被人当枪使?

“西秦的分兵部队已经到黑石谷了。”哈森站起身,“我刚刚和他们打了一仗,拖延了他们两个时辰。但天黑前,他们一定会抵达大营。扎木,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你的哗变,然后西秦军队打过来,咱们一起死。第二,放下成见,和我一起保卫大营,给你哥哥报仇。”

他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扎木一眼:“我给你一刻钟时间考虑。一刻钟后,如果你选择第一条路,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带着你的人去打仗。草原不能再内乱了。”

说完,他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扎木和几个目瞪口呆的头人。

“扎木头人……我们……我们还干吗?”一个头人颤声问。

扎木看着桌上的证据,又看看手中的信,脑海中闪过哥哥生前的音容笑貌,闪过草原各部在慕容芷带领下学习农耕、工匠的场景,闪过白羊滩互市时族人换到粮食和盐时的笑容……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

哥哥的仇人不是慕容芷,是西秦。

草原的敌人不是三江,是西秦。

“传令……”他声音沙哑,“取消哗变。所有士兵,到东门集合,准备迎战西秦。”

“是……是!”

头人们松了口气,连忙去传达命令。

扎木独自坐在帐篷里,很久很久。然后他拿起哥哥的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哥哥,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差点成了草原的罪人。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人利用了。你的仇,我来报。”

他站起身,拔出弯刀,走出帐篷。

外面,夕阳如血。

草原的命运,正在这一刻,被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