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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白羊滩的改革如火如荼,但三江内部,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酝酿。

问题出在一张纸上——准确地说,是《草原归附部族安置法》的正式文本与民间流传的版本之间的差异。

这天清晨,柳明漪刚走进尚书省衙门,就被一群官员围住了。

“柳尚书,这法条到底哪个为准?”户部侍郎李岩举着两份文书,眉头紧皱,“正式颁布的版本说草原赋税‘按牧区面积与牲畜头数征收’,可民间流传的版本说‘按户征收,定额五百文’。差得太多了!”

柳明漪接过两份文书,快速对比。正式文本是她亲自审定的,措辞严谨,逻辑清晰。而民间版本……她脸色沉了下来。

“这份民间版本哪里来的?”

“街市上有人在抄卖,说是‘内部流出’的。”李岩压低声音,“已经传了好几天了。草原那边也有人拿到,据说有些部族头人很不满,说我们出尔反尔,赋税标准说变就变。”

柳明漪心中一紧。这是有人在搞破坏,故意制造混乱。

“立刻查。”她下令,“查这些假版本的来源,查是谁在传播。另外,派人去草原解释,以正式文本为准。民间流传的一律作废。”

“是!”

李岩匆匆离去。柳明漪坐回座位,揉了揉眉心。她知道改革会触动利益,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隐蔽。

这时,沈元舟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

“明漪,听说有人在传假法条?”

“你也知道了?”

“王老四告诉我的。”沈元舟坐下,“他有个表弟在草原做生意,带回来一份。草原人信以为真,觉得我们欺骗他们,赋税从按户征收变成按牲畜征收,负担重了好几倍。”

“有人在挑拨离间。”柳明漪判断,“而且手段很高明——不是直接反对改革,而是扭曲信息,制造误解。这样即便被查,也可以推说是‘理解偏差’。”

“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但有几个怀疑对象。”柳明漪说,“利益受损最大的,是那些原本在草原有特权的商人。改革前,他们可以用低价从草原收购皮毛牲畜,高价卖出盐铁布匹。改革后,互市规范了,税收透明了,他们的暴利没了。”

沈元舟冷哼:“这群蛀虫,正面竞争不过,就玩阴的。”

“不止商人。”柳明漪补充,“还有一些旧官僚。草原归附后,要设立专门的‘北庭都护府’,官员从三江选派。那些原本指望靠关系混个肥差的,现在要凭本事考试,自然不满。”

“督护知道了吗?”

“正准备去汇报。”

两人一起去找陆弘。陆弘正在看格物院送来的新式水车图纸,听完汇报,神色平静。

“预料之中。”他说,“改革就是重新分配利益,必然有人受损,有人不满。明的反对不可怕,怕的就是这种暗中的歪曲和破坏。”

“那怎么办?”沈元舟问,“抓人?”

“抓要抓,但不能只抓。”陆弘放下图纸,“第一,成立‘普法宣传队’,深入草原和三江各地,宣讲正式法条,澄清谣言。宣传队要有草原人参与,用草原语讲解,这样更有说服力。”

“第二,”他继续说,“加快北庭都护府的建设。官员选拔要公开透明,考试要公平公正。第一批人选,可以优先考虑那些在草原有口碑、懂草原语言文化的三江人,也可以选拔优秀的草原青年。”

“第三,”陆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查清谣言源头,依法处理。但要注意方式,不能扩大化,不能造成新的对立。”

柳明漪和沈元舟点头领命。

接下来的几天,三江和草原都忙碌起来。

普法宣传队迅速组建,由柳明漪亲自带队,成员包括官员、学者、商人代表,还有哈森和扎木等草原头人。他们第一站就去了白羊滩。

白羊滩市场,临时搭起了宣讲台。台下聚集了上千人,有草原牧民,有三江商人,也有看热闹的百姓。

柳明漪上台,用清晰的声音说:“各位乡亲,最近有些谣传,说《安置法》赋税很重,说三江要剥削草原。我今天来,就是要澄清事实。”

她举起正式的文书:“这才是真正的法条。我来念几条关键的。”

“第一,赋税标准:草原牧区,按实际放牧面积和牲畜头数征收,税率百分之三。也就是说,一百头羊,收三头羊的税。这个税率,比各部族之间互相征收的‘保护费’低得多。”

台下议论纷纷。草原人互相看看,确实,以前各部族互相收保护费,动辄就是十抽一、十抽二。

“第二,征收方式:可以交实物,也可以折钱。交实物的,官府按市价收购;交钱的,按官方汇率折算。”

“第三,免税政策:新开垦的农田,前三年免税;新建立的工坊,前两年免税;贫困家庭,经评议后可以减免。”

柳明漪一条条念,旁边有人用草原语翻译。草原牧民们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念完后,柳明漪问:“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一个老牧民站起来:“柳尚书,你说的是真的吗?不会变吧?”

“白纸黑字,盖着官印,不会变。”柳明漪郑重道,“而且,法条里还有一条:任何修改,必须经过草原议事会和三江尚书省共同同意。这保证了草原的利益不会被单方面损害。”

老牧民放心了:“那就好,那就好。”

又一个商人问:“那互市的规矩呢?会不会限制我们做生意?”

“不会限制合法生意,只会规范。”柳明漪说,“互市要公平交易,要照章纳税,要保证质量。这些规矩,既保护草原牧民不被奸商坑骗,也保护守法商人的利益。”

商人们点头。规矩透明了,虽然暴利没了,但稳定了,长远看是好事。

宣讲很成功。谣言在事实面前,不攻自破。

但幕后黑手没有放弃。

三天后,沈元舟的工程兵营地里,出事了。

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趁着夜色,潜入营地,纵火烧毁了十几辆手推车和一批工具。虽然被巡逻士兵及时发现,没有人员伤亡,但损失不小。

“这是警告。”沈元舟看着烧焦的残骸,脸色铁青,“他们不敢直接攻击官府,就攻击工地,想拖延弘京建设。”

赵小五气愤道:“将军,让我带兵去查!抓到这些杂碎,军法处置!”

“查要查,但不能乱。”沈元舟冷静下来,“这伙人行动熟练,显然是老手。而且选择工程兵营地,目标很明确——既破坏建设,又打击军心。”

他想了想:“这样,加强营地警戒,增派巡逻。同时,对外放出消息,说损失不大,工程不受影响。他们越是想让我们乱,我们越要稳。”

“那幕后主使……”

“会浮出水面的。”沈元舟冷笑,“一次不成,他们还会来第二次。我们做好准备,守株待兔。”

果然,五天后,这伙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更大胆,想烧毁刚运到的一批木材。但沈元舟早有准备——木材堆周围埋伏了五十名精锐士兵。

“抓活的!”沈元舟一声令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这伙人虽然凶悍,但面对训练有素的士兵,很快就败下阵来。八个纵火犯,抓住了五个,跑了三个。

连夜审讯。

被抓的五人开始嘴硬,说是“看不惯官府欺压百姓”。但当沈元舟拿出他们的身份证据——其中两人是某商号的护卫,一人是某官员的远亲——他们就软了。

“是……是东家让我们干的。”一个护卫招供,“东家说,草原归附了,生意不好做了。要是能把水搅浑,让改革失败,生意就能回到从前。”

“东家是谁?”

“永昌号的王掌柜。”

沈元舟记下名字,继续审。

另一人交代得更多:“不只是商人,还有……还有几个官员。他们说,草原归附后,要成立新衙门,他们的亲戚没选上,怀恨在心。”

“名单。”

审讯持续到天亮。一份长长的名单摆在了陆弘面前。

涉及七个商人,五个官员,还有两个退役的老兵——他们不满军功授田方案,被人煽动。

“处理要慎重。”柳明漪提醒,“商人好办,依法办事。官员麻烦些,有的背后有关系。老兵更麻烦,处理重了,怕寒了将士的心。”

陆弘看着名单,沉思良久。

“分而治之。”他最终决定,“商人,按纵火、破坏公物罪论处,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该关的关。官员,查清事实,证据确凿的,撤职查办;情节较轻的,降职调离。老兵……”

他顿了顿:“叫沈元舟来,让他处理。”

沈元舟来后,陆弘把名单给他:“这两个老兵,是你旧部吧?”

沈元舟一看名字,脸色变了:“是……落鹰峡负伤退役的,三等功。”

“他们为什么参与?”

沈元舟苦笑:“我了解他们。老实人,但认死理。授田方案修改后,他们觉得吃亏,又听了别人煽动,就……糊涂了。”

“你去处理。”陆弘说,“既要维护法纪,也要顾全情义。让他们明白:有意见可以提,可以谈,但不能违法。违法了,就要承担后果。”

“是。”

沈元舟找到那两个老兵时,他们正在家里喝闷酒。

“将军……”看到沈元舟,两人慌忙站起来。

“坐。”沈元舟坐下,自己倒了杯酒,“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两人低头:“知道……我们犯糊涂了。”

“为什么?”

一个老兵红着眼圈:“将军,我们不是要跟督护作对。就是……就是心里憋屈。落鹰峡,我断了条胳膊,他瘸了条腿。就换二十亩田,还是荒地……我们不服。”

“所以就去纵火?”沈元舟语气严厉,“你们知不知道,烧的是给你们自己建的新都?烧的是你们子孙后代要住的房子?”

两人不说话了。

“授田方案是改了,但改了是为了更多人好。”沈元舟放缓语气,“而且,改了不等于亏待你们。虚田、田券、福利基金,这些你们了解吗?”

“听……听说过,但不明白。”

沈元舟耐心解释了一遍。两人听完,面面相觑。

“将军,这些……是真的?”

“我沈元舟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沈元舟说,“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们去工程兵当顾问,一个月五贯钱,管吃管住。田照样授,工作另外给。这样行不行?”

两人眼泪下来了:“将军……我们……我们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沈元舟说,“但错了就要认罚。纵火未遂,按律要杖责二十,罚银十两。你们认不认?”

“认!认!”

“好。”沈元舟点头,“罚了之后,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别再让人当枪使了。”

“是!”

处理完老兵,沈元舟又去找那几个商人。

永昌号的王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到沈元舟,满脸堆笑:“沈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王掌柜,不用客套了。”沈元舟打断他,“你指使人纵火,烧毁公物,证据确凿。按律,要赔偿损失,罚款五百贯,监禁三个月。你有什么话说?”

王掌柜脸色煞白:“将军……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沈元舟冷笑,“人赃并获,还是误会?你是自己认罚,还是等官府来抓?”

王掌柜瘫坐在椅子上:“我认……我认罚……”

“另外,”沈元舟补充,“从今以后,永昌号不准再在互市做生意。你好自为之。”

“将军!这……这是要我的命啊!”

“你要别人的命时,怎么不想想?”沈元舟拂袖而去。

处理结果公布后,震动三江。

有人拍手称快,觉得就该这么严;有人觉得罚得太重,特别是对商人;也有人担心,这样会不会造成新的对立。

陆弘在朝会上说:“改革不是请客吃饭,必然有阻力,有斗争。但我们斗争要有原则:对事不对人,依法不依情。只要遵守法律,尊重规则,什么意见都可以提,什么困难都可以商量。但如果违法乱纪,破坏大局,就必须严惩。”

他顿了顿:“这既是维护系统权威,也是保护大多数人利益。我们不能因为少数人的不满,就放弃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的目标。”

台下,官员们若有所思。

会后,柳明漪对陆弘说:“督护,这次事件虽然解决了,但暴露了一个问题:信息不畅,谣言就有市场。我们得建立更高效的信息传递系统。”

“你有什么想法?”

“仿照驿站,建立‘政情通报’制度。”柳明漪说,“重要政策,不仅要正式颁布,还要派专人到各地宣讲,还要印成小册子分发。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好,你去办。”陆弘点头,“另外,格物院在研究的‘印刷术’要加快,印得快,印得多,信息传播就快。”

“是。”

走出督护府,柳明漪望着蓝天白云,深吸一口气。

改革的路还长,斗争还多。

但每一步,都离目标更近。

纸上的裂痕可以修补,人心的裂痕需要时间和真诚。

而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