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元湛的乳母张嬷嬷双手捧进一只錾花银盆,盆底铺着细密的艾叶;
又往里添了槐枝、花椒,注满一盆温汤,满室便浮起一股清苦暖香,这便是“洗三汤”了。
张嬷嬷挽起袖口,舀起一瓢温汤,顺着宁儿的发顶轻轻浇下,口里曼声唱道:
“洗洗头、做王侯……”
“泡过‘洗三汤’,而后再滚床……”
“脖挂长命锁、脚系长命缕……”
“吃了黄连、先苦后甜!”
“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唱罢,她又拈起一根碧生生的青葱,往宁儿周身虚虚一拂,念道:
“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明明白白!”
【不愧是宫里,当真讲究!】
【这乳母先前还嫌弃蓁蓁晋位太快呢!】
【怎么跟俺老家的“洗三”不一样捏?】
按说长安城里的“洗三”,向来讲究“打醋炭”,取烧得通红的石头,往陈醋里一投,腾起腾腾酸气;
熏得满屋去邪避秽,保佑孩子长命百岁、福寿康宁!
只是蓁蓁自江南来,宫里便照她家乡的旧例,以“滚床”代了“打醋炭”。
谁料这一“滚”,竟滚出了岔子!
“哇、哇!”宁儿忽在锦被上放声大哭,蓁蓁只当她是饿了,忙唤她的奶娘来抱;
奶娘俯身一揽,手刚托住襁褓,便失声惊道:“哎呀,小宗姬的脖子上,怎么有根针呀?!”
“什么?!”蓁蓁急急掀开襁褓,宁儿的脖子上当真有根极细的针!
“哎呀,哪来的绣花针呀?”宋良媛一声惊呼,把大家都引了来!
蓁蓁顾不上别的,赶紧将针拔出来,恩桃则亲自去叫白芷;
众妾或担忧、或幸灾乐祸,一时间木樨苑乱作一团,宫人们无不人心惶惶!
元湛怒喝道:“明知道今日宗姬要‘洗三’、滚床,为何床上会有绣花针?”
蓁蓁一边拍着宁儿,一边望着下跪的宫人。
宫人连连磕头道:“奴才们早上才检查过床褥,并无什么针啊!”
另一个也道:“是啊殿下!给奴才们十个八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把针留在床上啊!”
眼见宁儿渐渐不哭了,蓁蓁这才平复心绪道:“殿下,这事透着苦怪!”
元湛挑眉道:“哦?蓁蓁有何高见?”
蓁蓁挨个望着殿内众人道:“宫中‘洗三’向来是‘打醋炭’,东宫……
“咱们东宫从前没孩子、没洗三,宁儿的‘洗三’本来也是要仿着宫中礼节来的!
“是今儿个一早才依着嫔妾老家的习俗,将‘打醋炭’改为了‘滚床’……”
“哦?那又如何呢?”元湛心疼地接过孩子,哪还顾得上思考?他恨不得这针扎在他自己身上!
蓁蓁叹道:“殿下还没明白吗?如果这人要害的是宁儿,要么是提前知道‘打醋炭’改成了‘滚床’;
“要么……他要害的人,是嫔妾!”
不一会儿,恩桃带着白芷赶来了。
二人连通报和行礼都免了,白芷一来便翻开她的小药箱,给宁儿全身都好好检查了一番!
前面查着都还好,可当给宁儿诊脉后,白芷的脸色突变!
“回殿下、云良媛,燕国宗姬身上除了这处针刺,并无旁的伤。
“可是……她似乎被人喂过让人昏睡的药……”白芷蹙眉道。
蓁蓁吃了一惊,她从未在白芷的脸上见过慌乱,今日便是第一次了!
沈良娣似笑非笑道:“白医女这话可真是奇了!这宁儿出生才几天,就能吃东西了?”
白芷虚行一礼,正色道:“沈良娣此言差矣!孩子再小也要吃东西,否则怎么长大呢?只不过……”
蓁蓁果断接道:“孩子喝的是乳汁……”
袖口里的手渐渐攥成拳头!她望着元湛,元湛当即吩咐下去,“传宁儿的奶娘!”
一时间,四位奶娘齐刷刷进殿下跪;
其中三位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只有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甚至更年轻!
“宗姬是奴婢四人轮着喂养、照看的,连时辰都安排得好好的!”
“是啊殿下,喂奶时至少有两人在场,一人喂奶,另一人负责在喂前喂后、照看,绝无可能动手脚!”
“就是就是……宗姬喝的是奴婢们的乳汁,就算奴婢们有贼心又有贼胆,可也没有贼的手段呀!”
“方才最先发现宗姬身上有针的是奴婢,若是奴婢想害宗姬,为何还要明晃晃在主子们面前提这个事呢?这不是找死么?!”
四名奶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似乎都有些道理!
元湛啐道:“谁和你们对嘴对舌的!都拉去纪善所用刑,重刑之下,孤看你们还说不说实话!”
奶娘们闻言连连磕头,齐呼“冤枉”!
“哼,清汤下挂面、你吃我看见!”就在蓁蓁和元湛一筹莫展时,张嬷嬷冷笑着开口了。
【这张嬷嬷呀,是太子的奶娘。虽说是奴婢,可她有时候连太子她都要数落两句呢!】
【乖宝,这张嬷嬷说话可能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蓁蓁如何不知?这张嬷嬷向来看她不顺眼的,也就是如今她生了宁儿、晋了良媛,这才缓和些。
有了弹幕提醒,蓁蓁便做好了心理准备。
张嬷嬷开口道:“都是给人喂奶的,你们这些小妮子能哄得过太子殿下、可瞒不了我!”
“乳娘若是知道什么,不妨直说;若是累了,你就……”元湛按下心头怒火道。
张嬷嬷冷哼道:“如今殿下大了,不用吃奶了;
“恐怕是忘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当初为何选奴婢作为殿下的第一奶娘!”
“来人,张嬷嬷累了,送她……”元湛见她言语粗俗不堪,刚要当众发怒赶她走,蓁蓁便看见一条镶了金边的弹幕。
【太子从前是苏贵姬的儿子,苏贵姬出身低微、位分低下,奶娘们大都看不上他。】
【他原来的奶娘啊,嫌他哭闹太烦,便自己喝了安睡之物,甚至还有喝酒的,这些东西进到母乳里给太子喝了,太子便昏昏欲睡,她们乐得清闲!】
【当初就是这个张嬷嬷不愿同流合污,冒死向皇上揭发的。后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