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君回到宣徽堂内室,落座椅上,神色恹恹,提不起半分精神。方才寿宁堂上老太太一番含糊搪塞,她心中如何看不明白。
想来是大姑子徐若宣心底始终对自己存有芥蒂,莫非连带着也不愿自家孩儿与云初结亲?她暗自思忖,若不是早年自己心性骄纵行事任性,竟要连累女儿的婚事。所幸后来幡然醒悟,如今膝下又有璟哥儿傍身,能有这般局面,多半亏得长姐从中筹谋。她不愿再沉溺愁绪,暗自压下心头纷扰。
六月初,钱姨娘临盆,诞下一名男婴,排行府中老十,取名徐环。
徐承礼心中大喜过望,他膝下本已有二子,如今又添新丁,自然是喜上眉梢。
反观三夫人姚姝,听闻钱姨娘平安诞下男孩,又见丈夫对钱姨娘愈发看重,这些日子心头便一直压着一块石头,终日焦灼难安。
这日众姨娘依礼前来向她请安,姚姝心绪纷乱难抑,竟平白无故对着陈姨娘发作一通,无端泄了火气。话一出口,她便自知失了主母该有的雍容气度。念及此处,胸中烦闷更甚,只觉一腔郁气无处排解。
时序入六月下旬,暑气一日盛过一日。钱姨娘尚在月子之中,屋内虽摆有数只冰盆,奈何她居于偏厢房,奶娘恪守月子旧俗,不许开启窗牖,唯恐产妇受风染疾。屋内密不透风,闷热难当,钱姨娘身上已然生出一片痱子,浑身燥痒难耐。幸而十哥儿徐环已经挪去东厢房安置,不至于跟着一同受这酷暑煎熬。
贴身丫鬟绾珠垂头丧气掀帘入内。钱姨娘一望她这般神色,心中便已了然,冰块没有讨要过来。
绾珠屈膝上前,压低声音回禀:“姨娘,三夫人那边回话,本月份例冰块已经尽数支领完毕。念及十哥儿新降世,已然格外多赏了不少,再无多余冰份。”
钱姨娘听罢,冷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她本是富商之女,竟这般格局,区区几盆冰块,也要拿来作贱为难人。罢了,不必再去讨要。你取些银两,遣人往府外私上去购置。”
说罢,她握着团扇,一下下缓缓扇动,借以驱散满身燥热。
绾珠恭声应下,移步妆台取过银票,便退出门外办事。
安素院正厅之内,三夫人姚姝正伏案细细核对铺子账册。许嬷嬷端着黑漆托盘缓步入内,盘中盛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瓜瓤红润多汁,冒着丝丝凉沁的水汽。她轻轻将托盘置于案上,温声劝道:“夫人,暂且歇一歇吧。这是刚冰镇切开的西瓜,最是解暑解乏。”
姚姝淡淡应了一声,抬手合上手中厚厚的账册,眉目间带着几分连日积攒的郁气。
许嬷嬷侍立一旁,斟酌着字句低声回禀:“夫人,奴婢听闻,昨日汀兰阁悄悄从府外购入了一车冰块。且陈姨娘心疼瑜哥儿怕热,前去讨要了两盆,钱姨娘也大方,还特意给三姑娘院里送去了两盆纳凉。”
这话入耳,姚姝心头的火气瞬间翻涌而上,眉宇骤然沉冷。
她素来自持主母气度,此刻也压不住胸中愠怒,冷声道:“她从前怀胎待产,平日里添置的上等滋补,从来不走公中账目,半分不肯向三房开口讨要;就连府中奶娘,也是她自掏私房银两聘请。如今出了月子,竟又私下购置整车冰块!
她这般处处自掏腰包,看似安分守己、不占府中分毫,实则是暗中做态,故意惹人闲话!旁人不知内情,只会当我身为三房主母,私下苛待庶母幼子,步步拿捏为难她!
许妈,你即刻亲自去一趟汀兰阁,好好训诫一番!教教她身为姨娘的本分规矩,让她知晓伯府的尊卑等级,莫要自作聪明、暗戳戳摆姿态!”
许嬷嬷瞧着三夫人怒意正盛,心知此刻若是出言劝解,只会火上浇油,让夫人愈发生气。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领命,带了两名粗壮婆子,径直往汀兰阁而去。
一行人踏入汀兰阁偏房,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沉闷燥热的气息。屋内窗牖紧闭,密不透风,即便摆放了几盆冰块,也抵不住盛夏的闷热。
屋内伺候的奶娘见许嬷嬷带人前来,连忙上前屈膝行了半礼。许嬷嬷先朝榻上静养的钱姨娘依礼见半礼,随即神色端肃,语气带着训诫的意味开口:
“钱姨娘,自打您有孕待产、直至如今坐月休养,府中向来待您优厚。汀兰阁的月例份例从未短缺,为着十哥儿娇嫩怕热,府上更是额外添补了冰盆份例。三夫人体恤您身子虚弱,特意免了您晨昏定省,府中上下皆是仁厚相待。
可您屡次三番遣人外出私购物件、采买冰块,实在不合内宅规矩。姨娘自有姨娘的本分,伯府等级森严、礼法分明,万万不可这般逾矩行事、自作主张。还望姨娘牢记本分,谨守规矩。”
钱姨娘何其通透,瞬间便洞悉了其中关节。
这哪里是讲规矩,分明是姚姝瞧她日渐得宠、又诞下庶子,心中积怨已久,偏偏抓不到她半分错处,便借着买冰一事借机发难、刻意训压。
她身居低位,寄人篱下,万万不敢公然顶撞主母,只能将满心委屈与愤懑死死压在心底,强压下情绪,轻声应道:“妾身知晓了,往后必定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劳嬷嬷回禀夫人,妾身记下教诲了。”
言罢,她身子微微一斜,缓缓躺回落榻,闭眼佯装小憩,不再言语。
一旁伺候的贴身奶娘,本就是性情泼辣直率的性子,见自家姨娘受此委屈,一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嬷嬷所言道理我们都懂,只是今年酷暑异常,我家姨娘素来苦夏,如今尚未出月子,身子本就虚弱,最怕闷热伤身。
府中冰份本就紧张,送到汀兰阁的更是寥寥无几,实在不够消暑,姨娘万般无奈,才自掏私房买些冰块纳凉。不过是寻常消暑物件,并非什么珍稀贵重之物,何须如此小题大做,动辄搬出规矩训斥姨娘?”
这番话字字带刺,明里暗里,直指三夫人刻意克扣份例、故意为难钱姨娘。
许嬷嬷闻言,瞬间敛了神色,双目沉沉瞪着眼前的奶娘。她心知对方与自家一样,皆是商户出身,本有几分共情,可这人太过莽撞直白,当众戳破主母是非,无疑是火上浇油。
不等许嬷嬷开口辩驳,她身后随行的两名婆子已然厉声呵斥回去。
汀兰阁内值守的两三个丫鬟见状,立刻纷纷上前护在自家姨娘跟前,与府中婆子对峙辩驳。
一时间,原本安静闷热的汀兰阁偏房,人声嘈杂、争执不休,骤然乱作一团。
汀兰阁这场纷争很快便传到了宣徽堂。
沈丽君听罢前因后果,心底不由得替姚姝暗自头疼。
往日里姚姝性情温和知礼,处事也算爽利体面,可偏生在后宅庶务上,屡屡被妾室占了上风、落了面子。
只是说到底,这是三房的内务家事,长嫂不便越界置喙。沈丽君听罢也只淡淡放在心上,不便多言半句。
如今府中繁杂琐事,皆扰不动沈丽君的心神。她心底只挂着两件头等大事:一是嫡女徐云初的终身婚事,需精心择一门稳妥良缘;二是筹谋盘算,早日将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接回身边。
次日,沈丽君特意前往吴府拜访长姐沈丽妤,想托她帮忙物色适配徐云初的适龄佳婿。不曾想,却从长姐口中听闻一桩惊天消息:近来皇后正暗中为太子遴选侧妃,此番择选不求虚名浮华,专挑家世底蕴深厚、宗族得力能干的世家女子,意在借外戚势力稳固太子储位。
沈丽妤当即苦心规劝,皇家深宫步步惊心、祸福难料,若她不愿让初儿卷入后宫纷争、蹉跎一生,便务必尽快敲定徐云初的婚事,早早定下名分,方能避开皇家选妃的风波。
这番话如惊雷入耳,沈丽君心头巨震,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辞别长姐、折返伯府,即刻找老太太,将此事全盘道出,细细商议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