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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岁岁安澜绵长 > 第108章 云月生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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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静,忠勇伯府前院书房门窗紧闭,内外寂静无人,唯有烛火灼灼,映着屋内父子四人肃穆的神色。

老伯爷端坐主位,目光沉敛,沉声开口:“老大,你先说说,姜家这场风波,该如何处置为宜。”

徐承骁垂手躬身,恭敬回话:“依孩儿拙见,此番不过是内宅闺阁儿女妒争滋事,纵是歹念深重,终究止于女眷纠葛,尚不至于牵连朝堂政事。再者,我府与成国公府的婚约素来中立,未曾攀附东宫、福王任何一方势力,并无党争牵扯。此事只需内宅妥善了结即可。”

老伯爷微微颔首,继而看向身侧次子徐承怀:“老二,你随侍陛下近二年,久观朝堂风向,你怎么看?”

徐承怀躬身回道:“父亲,孩儿大体赞同大哥所言。成国公世受皇恩、根基稳固,素来谨守中立。无论日后东宫、福王谁承大统,成国公府的地位皆无可撼动。正因这般安稳尊荣,才引得京中诸多世家贵女心生艳羡、暗自觊觎。此番姜家寻衅滋事,说到底,便是一场因妒而起的婚事争端。”

徐承礼眉头紧蹙,愤然开口:“姜家委实欺人太甚!今日若是真让他们得逞,瑶儿容貌尽毁,与成国公府的婚事势必告吹。难道我们便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徐承骁心中何尝不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叫姜家尝到教女失当的苦头。可世事哪里这般轻易。他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三弟,为兄何尝不想替瑶儿出头?只是眼下忠勇伯府势单力薄,尚且不足以同姜家、詹家,乃至太子一党正面抗衡。”

一席话说罢,屋内众人神色皆是黯然。

老伯爷双目微阖,默然思忖良久,才缓缓开口:

“老三,这件事,暂且按下,不得轻举妄动。须知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万幸此事尚未卷入党局朝堂。只是这门婚约太过惹眼,难免引来旁人妒恨。求一个稳妥,老大,瑶儿出嫁之前,你叮嘱大儿媳,一应世家宴饮应酬尽数推却。叫她安守府中,修习管家理事,静心待嫁,谨言慎行,切莫再生风波。”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徐承骁与徐承礼一同躬身,郑重领命。

一旁的徐承怀眉头微蹙,思忖片刻,又拱手进言:“只是父亲,近日朝堂另有异动,不得不防。圣上连日召集内阁重臣,反复商榷全国田赋、盐税改制之事,孩儿暗中观之,恐陛下有意推行大政改革。”

老伯爷抬眸,神色凝重:“此话怎讲?”

徐承怀缓缓剖析:“先帝末年至今,西南、西北久无大战,辽东建州女直各部亦安分守己、未有边乱。国库本就日渐充裕,并非缺银匮乏、急需补亏之时。陛下偏偏择此时深究田赋、盐税两大根基税制,绝非为充盈国库这般简单,必然是意在改制整弊。只是改制细则深藏未露,孩儿暂时参不透陛下深意。”

徐承骁闻言,接话道:“我朝税制积弊已久。崇祯帝在位时,曾目睹土地兼并之患,国库空虚皆源于豪强、藩王隐匿田亩、偷税漏税。崇祯帝本欲收拢全国田亩、归整税制,令田赋尽归朝廷,固本充盈国库,奈何受各地藩王、世家掣肘,壮志难酬。

当年崇祯帝仅能裁撤东西二厂、肃清内廷宦权、收拢皇权,未能推行土地改制。及至景弘帝登基,强势削藩、打压京中顽劣世家,我忠勇伯府当年亦在整顿之列。可惜景弘帝整治朝纲、肃清朝势,却依旧无暇落地税制改革,国库亏空之弊未能根除。

直至正泰帝继位,推行官员养廉银制,遏制官场贪腐风气,吏治日渐清明,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再加上正泰帝再次开海、海外通商兴盛,国库方才逐年有余、收支平衡。”

徐承怀点头附和:“大哥所言极是。正因近年国库安稳,陛下才敢动根本税制。这几年沿海盐课逐年下滑、收缴紊乱,漏税、私盐乱象丛生,尤以福建为最。

福建自开海通商以来,商贸繁盛,可税银不增反减、账目浑浊不清。陛下早已心生震怒,今年已然派钦差南下福建,彻查地方税弊、清查贪墨漏税一案。”

言罢,他转头看向三弟徐承礼,正色叮嘱:“三弟,你近年在福建经商,此番朝廷彻查闽地税案,必然牵连极多、波及甚广。你身处风口浪尖,务必万事谨慎。手中商贸事宜,趁早抽身了结、干干净净脱手,方为万全之策。”

徐承礼一直垂耳静听,心中已然警醒,闻言立刻躬身应道:“二哥提点极是。待明年手头最后一批棉缎交割完毕,我便尽数收手撤业,暂不涉地方商贸,安分守职。静待朝局尘埃落定,再做打算。”

兄弟三人又围坐细议良久,将内宅风波、朝堂动向、地方风险一一梳理周全。

老伯爷静坐旁听,心中忧思难安。待三人议毕,他再三叮嘱,命兄弟三人此后行事务必步步谨慎、藏锋守拙,万万不可贸然涉险、卷入朝堂改制漩涡。

三兄弟齐齐躬身,郑重领受父训。

书房议事已毕,徐承骁匆匆往宣徽堂走去。

刚一踏进院落,便听见西厢房内传来一阵纷乱人声。他心头一紧,脚下不由得加快,快步掀帘走入房中。

只见沈丽君正坐在云月的床头,拿着棉帕不停替她拭去额间冷汗,低声轻唤:“月儿,月儿,醒醒。”一旁陶嬷嬷不停更换温水,浸湿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姑娘的手足。

徐承骁大步上前,沉声问道:“月儿这是怎么了?”

陶嬷嬷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屈膝行礼:“禀大老爷,六姑娘晚膳过后便困倦难耐,早早歇下。才睡一个多时辰,奴婢便发觉姑娘满身虚汗,睡中呓语不断,慌忙去请了大夫人过来。”

沈丽君满脸焦灼,转头吩咐侍女:“严大夫怎么还未到?青莲,再去催一趟!”

话音未落,青丫便引着严大夫急匆匆跨进门来。严大夫向男女主人行礼已毕,当即移步床前,指尖搭上云月的腕脉,凝神诊脉。

片刻,严大夫收回手,躬身禀道:

“大老爷,大夫人。六姑娘乃是惊气入心,神魂浮动。白日骤然受惊,夜里神魂难安,营卫失和,是以夜半发热,虚汗不止。并非外感风寒,万万不可强行发汗,汗出过多,反倒耗损心气。老拙即刻拟方,以安神定惊、清散虚热为主,煎药服下,慢慢调养便可。二位不必太过忧急。”

徐承骁颔首,吩咐下人引严大夫出外开方抓药。

沈丽君一颗心沉沉往下坠,满心皆是懊悔。

“想来是今日在阳武侯府落下的惊。月儿小小年纪,一心惦念护着瑶儿,整日处处提防,殚精耗神,才会受惊生病。我当真不该带着三个孩子前去赴这场宴席!”她说着,伸手将昏睡的云月轻轻拢在怀中。

徐承骁在床沿坐下。想起这个并无血缘的女儿,挺身护住云瑶,怜惜之意翻涌心头。他放缓声线宽慰妻子:

“大夫已经说了,服下药汤,待到明日清晨热度便能退去。你切莫先熬坏了自己。”

说罢,他伸手接过沈丽君手中的棉帕,浸入水盆漂洗干净,轻轻拧干,小心翼翼,替云月擦拭额头与鬓边的虚汗。

夫妻二人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一直熬到子时。

云月身上滚烫渐渐褪去,呼吸慢慢变得匀净。二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移步回内房暂且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