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成国公府托广宁伯世子刘夫人为冰人,登门忠勇伯府,先行探探两家的口风。
寿宁堂正厅之内,老太太与沈丽君出面接待刘世子夫人。刘夫人性情爽利,言语委婉,不动声色道出成国公府有意为世子求聘徐云瑶的来意。老太太面带浅笑,言辞含蓄,盛赞成国公夫人治家有方,又称颂国公府世代勋贵、家风端肃。
刘夫人听出话中应允之意,心中已了然。一番闲谈过后,两家心意就此互通。
到了八月十二,成国公府依礼遣官媒登门,行纳采、问名、纳吉之礼。庚帖往复卜得吉兆,徐、朱两家婚约就此议定。消息悄然传开,渐渐在京中世家圈子里流传开来。
清宁阁内室,徐云瑶斜倚在炕榻之上,双手支着下颌,兀自出神沉思。
自己不过去过成国公府两回,怎么就成了世子的未婚妻?她今年才一十三岁。长姐是行过及笄礼之后才议的婚事,为何自己这般年纪便定下终身?一想到两年之后便要离开伯府,心中便满是不舍。往后嫁入成国公府,日子又会是何等光景?还有那位世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念及此处,云瑶脸颊不由得泛起一层薄红。
恰在此时,徐云月练完拳脚,换下练功的短衣,听闻二姐定亲的消息,心中牵挂,便往清宁阁而来。
踏入院落,满院桂香扑面而来,抬眼望见二姐房窗敞开,云瑶正独自静坐出神。云月快步走入内室,望着二姐甜甜唤了一声:“二姐。”
云瑶浑然未觉,没有应声。
云月轻步上前,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又唤了一遍:“二姐。”
云瑶这才猛然回神,连忙下炕,轻柔将妹妹抱上炕榻。
云月含笑问道:“二姐,你方才在想什么?”
云瑶面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怯:“不过是胡思乱想罢了。六妹今日练完功了?怎么得空过来我这里?”
“二姐,月儿早已练完。听陶嬷嬷说,二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便想来瞧瞧二姐。”
云瑶脸上红晕更浓,低声道:“是啊,连我自己,也未曾料到这般快。”
云月心底暗自恻然。二姐放在现世,不过是个刚出小学的稚龄少女,竟就要定下婚约。她素来最是依恋二姐,一想到两年之后二姐便要出嫁,心中便涌起阵阵不舍。
她轻声说道:“二姐,月儿舍不得你。”
云瑶闻言,莞尔一笑:“尚且还早,二姐还能陪你好几年。只是往后,怕是再难有空教你识字了。”
云月心中明白,宽慰道:“二姐不必挂心,月儿可以去请教八哥哥。”
她歪着小脑袋,忽然冒出一句:“二姐,你怕不怕?”
云瑶微微一怔:“怕什么?”
云月抿嘴轻笑:“怕将来的二姐夫生得相貌平平呀。”
云瑶一听便知妹妹在打趣自己,当即作势下炕,佯作威胁:“你,你再胡说,二姐便挠你痒痒。”
云月心底暗忖,又不是没被挠过。她纵身跳下炕,一本正经道:“二姐,朱四公子生得俊美非凡,想来世子定然也是俊秀模样。”
说罢,便欢快地一溜烟跑出内室。
云瑶方才反应过来,只见妹妹已然撒腿跑远,又好气又好笑,连忙爬上炕,伏在窗沿上喊道:“你这小妮子,打趣完二姐便跑!我还备了糕饼要给你吃,快回来!”
云月回过头,对着窗内做了个鬼脸,调皮应道:“二姐,月儿说的是真话,你莫要多虑。”说罢便快步奔出院落。
云瑶扬声叮嘱:“路上慢些,二姐不追你,听见没有?”
一旁的陶嬷嬷笑着向云瑶匆匆行过一礼,便大步跟了上去。
九月初八,吉日纳征。
成国公府遣国公亲弟为正使,率府中一众管事、仆役仪仗,浩浩荡荡携满车聘礼,亲赴忠勇伯府行纳征大礼。
正使手捧大红洒金婚书,郑重呈上伯府前厅,随行礼册逐条罗列诸般聘物,条目清晰、品类周全。老伯爷与徐承骁端坐前厅,依礼受纳聘礼,仔细核验婚书、礼单,确认无误后,两家互换婚书,落笔为凭。自此,徐、朱两府婚约正式立定,律法有据,百世不移。
礼毕,老太太细细抚过精工誊写的洒金礼册,轻声叹道:“国公府这份纳征之礼,委实厚重。金玉头面、绫罗锦缎齐备,连脂田契书亦一并列入,件件周全,足见朱家对此门亲事的至诚心意。”
沈丽君立在一旁,眼底亦是满意之色。她依循世家古礼,取来回礼礼单细细核对,斟酌妥当,交付管家备办,待来日送返成国公府,周全两府体面。
九月上旬。阳武侯府设宴秋菊雅宴,遍请京中勋贵世家,忠勇伯府亦在受邀之列。
自五月成国公府小聚一别,徐云瑶与薛府姑娘薛语嫣性情相投,引为闺阁良友,平日时常互通音讯、彼此走动。是以此次菊花宴,阳武侯府特意递来请柬,邀徐家女眷赴宴。
当日,沈丽君携云瑶、云月、九公子徐璟一同赴宴。
临出门前,她特意驻足,郑重叮嘱徐云瑶:“你如今已受聘定亲,是朱家待过门的世子妇。此番赴宴,言行举止更需端谨持重。游园赏菊切莫随意独行,若不慎偶遇朱世子,务必要主动避让、不对视、不交言,恪守男女大防,不可失了规矩、贻笑于人。”
云瑶垂眸恭顺应下,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入席之后寸步不离母亲身侧,安分守礼。
车马辘辘,不多时便抵达阳武侯府。
踏入后院宴厅,早已宾客满堂、华眷云集。薛夫人亲自出迎,亲热引着沈丽君入内,与上座薛老夫人见礼请安。
待薛夫人报出忠勇伯府沈氏名讳,厅中一众诰命贵妇、世家小姐顿时侧目相视,低声絮语不绝。
有人艳羡云瑶小小年纪便定下顶级勋贵姻缘,有人惊叹她清丽端雅的容色,亦有人暗自品评议论、各怀心思。满厅细碎目光,皆落在徐家母女身上。
沈丽君神色从容恬淡,端坐落座,礼数周全,从容与众位贵妇颔首见礼,气度沉稳,不见半分局促。
云瑶紧随母亲身侧,垂眸敛目,温顺端庄,一派大家闺秀气度。
薛夫人观得分明,心知云瑶新定亲、需守礼教,便笑着吩咐自家女儿薛语嫣,领着活泼好动的徐璟与云月,去院中寻薛卫轩一同玩耍嬉闹。
薛语嫣恭顺从命,临行前悄悄抬眸看向云瑶,轻轻颔首示意。
云瑶会意,眉眼微弯,悄悄眨眸回应,心中稍稍松了几分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