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姚姝接到传信,即刻带着贴身丫鬟匆匆赶至寿宁堂内室。
一入内室,便见老太太眉宇凝忧、神色沉重。姚姝心中一紧,今日老太太与众孙辈亲往吕府探视云初生产之事她早已知晓,此刻见婆母这般忧心模样,下意识便以为是大姑娘产后出了变故。
她连忙上前屈膝行礼,恭顺问道:“母亲唤儿媳前来,可是有事吩咐?莫非大姑娘或是小外甥身子不适?”
老太太抬手示意她落座,先温声告知徐云初母子平安、一切顺遂的喜讯。
姚姝闻言心头微疑。
大姑娘平安无事,那究竟是何等大事,竟让婆母忧色难掩、特地单独传召自己?
正思忖间,老太太神色肃然,直视着她沉声发问:“老三媳妇,我且问你,承礼临行远赴福建之前,可曾留下什么特别嘱托、隐秘言语,或是交由你保管的物件?一丝一毫,皆不可隐瞒。”
姚姝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惊疑不定。
婆母这般追问,分明是夫君在外出事了!
她强压心慌,急急回话:“夫君临行之前,只再三叮嘱儿媳好生孝顺二老、照看好三房儿女、安分打理内宅琐事,再无别的言语,亦不曾留下任何特殊物件。母亲……可是、可是夫君在福建出了事?”
老太太见她瞬间面色发白、满眼惶急,心知瞒不住,便将福建巡抚贪腐大案、钱金安涉案牵连、恐波及徐承礼的实情,缓缓道出。
话音落尽,姚姝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通体冰凉,指尖微微发颤,惶惶不安地追问:“婆母……那我夫君现下可有牵连?会不会有事?”
老太太轻轻摇头,温声安抚:“目前尚且未知深浅。此案是圣上亲旨彻查,牵连极广,绝非三两日能够定论。你且先稳住心神,你公爹与你两位兄长已然分头筹谋,定会保全承礼。”
姚姝哪里真能安心。
夫君便是她与膝下儿女唯一的靠山,一旦徐承礼牵扯罪案、获罪落难,三房上下便再无立足之地。
她鼻尖微酸,急切恳求道:“求公爹、母亲千万救救夫君!他此番远赴福建打理商贸、奔波劳碌,皆是为了伯府生计产业,绝非私心妄为!”
老太太看着她慌乱失态的模样,放缓语气却字字郑重:“这是自然。承礼是徐家骨肉,老夫妇与你两位兄长,断无坐视不理之理。只是你切记,如今案情未明,最忌自乱阵脚。
你回院之后,务必敛住神色、稳住情绪,万万不可失态外露。若是让下人瞧出破绽、私下散播风声,弄得阖府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反倒更难收场。你可明白?”
姚姝连连点头。
她心头翻涌惊涛骇浪,一时半刻实在难以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却也清楚婆母所言句句在理——越是危难之时,越不能自乱方寸,授人以柄。
老太太见她渐渐勉强稳住心神,又细细盘问了几句徐承礼临行前后的细微琐事,姚姝皆是据实一一应答。
确认再无遗漏,老太太温言宽慰数句,便让她先行回院,安分守己、静待府中消息。
云月回院后小憩片刻,一觉醒来,便往东厢房寻徐璟,二人一同去往宣徽堂探望母亲。
姐弟俩携手踏入宣徽堂正厅,隐约听见东暖阁内传来父母低语之声,语气沉敛,不似平日平和。外间青枝闻声入内朗声禀报:“大老爷、夫人,六姑娘与九哥儿过来了。”
沈丽君正因三房风波忧心忡忡,听闻儿女前来,暂且压下心头愁绪,吩咐二人进内。
云月一入暖阁,便敏锐察觉父母面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忧色,显然是府中出了大事。她敛了神态,乖巧上前,与徐璟一同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年纪尚幼的徐璟也懵懂觉察气氛沉闷,小声问道:“爹爹,娘亲,你们怎么都不开心呀?”
徐承骁不忍让孩童沾染愁绪,起身一手抱起徐璟,一手轻揽云月,将两个孩子都安置在暖炕之上,自己落座旁侧,温和转开话题:“你们今日随祖母去吕府探望大姐了?可瞧见刚出生的小外甥?”
徐璟老老实实点头,童言无忌:“瞧见啦!小外甥脸红红的、皱巴巴的,长得丑丑的!”
云月眨着一双清亮通透的眼眸,柔声接话,刻意缓和屋内沉郁气氛:“爹爹,莞儿生得极是可爱,今日八哥哥亲手雕了木娃娃送她,她欢喜得很呢。大姐更是一直笑着看着小外甥,眉眼温柔,看着极是宽慰。”
她心思通透,方才父亲刻意避开徐璟的问话,她便知晓府中定然藏有变故。眼下不便追问,只能尽量说些欢喜琐事,宽慰父母心绪。
沈丽君听着女儿温软懂事的话语,心头郁结稍稍舒展,神色柔和不少,当即吩咐丫鬟往花厅备膳,留两个孩子一同用晚膳、解闷散心。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梁家的徐若宣一早便收到伯府递来的请帖,见帖子传唤仓促,当真误以为是母亲身子不适,心中焦灼,即刻登车赶回忠勇伯府。
她一路步履匆匆,快步踏入寿宁堂正厅,却见老伯爷与老太太安然端坐首座,品茗闲谈,并无病弱之态,悬着的心这才稳稳落地,连忙上前屈膝请安。
立在一旁的云月与徐璟,也依礼向姑姑徐若宣躬身行礼。
二老见女儿行色慌张、满脸焦灼,便知是临时传帖的借口唬到了她,连忙笑着招手让她落座,吩咐丫鬟奉上新茶。
徐若宣坐定,眉眼温柔,抬手朝徐璟招了招。
徐璟乖巧凑上前,甜甜唤了一声:“姑姑。”
徐若宣眉眼瞬间舒展,满心柔软,当即从腕间褪下一枚温润玉镯,递到他手中,笑道:“姑姑许久未见璟儿,甚是挂念。近来可有好好读书习武?”
徐璟捧着玉镯一一乖巧应答,想了想,又仰起小脸认真道:“姑姑,玉镯能不能送给六妹妹?我是小郎君,不便戴这些,妹妹戴正好。”
徐若宣闻言抬眸,望向老太太身侧静静立着的小姑娘。
只见四五岁的云月身姿纤细、眉眼澄澈,一双明眸亮若星辰,小小的鹅蛋脸蛋精致秀气,依稀是个美人胚子,眉目间竟有几分大侄女云初幼时的温婉模样,让她一见便心生亲近。
她温柔招手:“你便是六丫头云月?来,到姑姑这里来。”
云月轻步上前,软糯出声:“姑姑安好。”
徐若宣笑意更柔,顺势褪下腕间另一枚精致金镯,递向她:“这是姑姑特意给你备的见面礼。”
云月转头看向祖父母,见老太太含笑颔首,这才伸出小手稳稳接过,乖巧道谢:“多谢姑姑赏赐。”
待孩子们礼毕,老伯爷敛去温和神色,开口吩咐:“你们两个先回院子去吧,祖父母与姑姑有要事商议。”
云月与徐璟双双屈膝行礼,随后跟着各自奶娘贴身丫鬟,安静退出了寿宁堂正厅。
堂内孩童气息褪去,瞬间沉静下来。
徐若宣方才还带着笑意的面容慢慢敛去,她放下手中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父亲,母亲,匆匆传我回府,并非母亲身体违和,想来是府中出了天大的事端。”
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老伯爷。老伯爷神色凝重,缓缓将福建贪腐大案全盘道出,从孟铮、左右布政使被查,到密折里列出的走私富商名单,再点出钱金安乃是钱姨娘的娘家兄长,而三儿子徐承礼此刻已经离京两月,不日便要抵达福建。
徐若宣越听,脸色越是发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