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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元刚过,酷暑未消,宏德帝终是盼来了押解队伍的音讯。

卫王亲率一千京营护卫,疾驰至距京师百里的河西务,于运河岸边血战截杀一众蒙面暗卫,拼死护住穆泰一行人,扫清前路杀机,保得全队安然抵京。

乾清宫正殿肃穆沉凝。

卫王、穆泰、郭肃槐、聂士荣四人齐齐跪伏丹陛之下。四人之中,唯独卫王毫发无伤,其余三人皆身负重伤、血色未褪。

穆泰肩头中箭,创口深重;郭肃槐途中遭惊马踢伤左腿,所幸未损筋骨,只是坠马之时,面颊被枝桠划出数道血痕,狼狈不堪;聂士荣手臂遭利刃劈砍,伤势凶险,幸得沿途太医及时施救、一路调护,方能勉强支撑伤势,入宫复命。

宏德帝望着一众浴血归来的臣子,心底难免恻然怜惜。他先问过几桩最紧要的案情,便命穆泰、聂士荣先行退下,前往太医院安心治伤,殿中独留卫王与郭肃槐二人。

宏德帝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落座,语声沉肃:“郭卿,你于何处接应到穆泰一行人?一路的凶险,细细说来。”

郭肃槐拱手躬身,沉声回禀:“回陛下,臣在扬州驿站寻上穆将军队伍。彼时他们已然历经数次生死劫——一路遭遇一次埋伏、一次近身暗杀、两回暗中下毒,随行官兵折损逾百人,元气大伤。”

宏德帝眉头微蹙:“穆泰可将历次遇险原委尽数告知于你?”

“还未曾告知细节。”郭肃槐颔首续道,“因臣刚与穆将军会合,便查出福建案犯、右布政使向志远已然身中奇毒。幸赖陛下早有布置,尤太医随行保驾,施救及时,方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臣深知局势凶险,不敢在驿站片刻逗留,当即与穆将军定计,一行人分作明暗两路,隐秘北上。

队伍行至高邮州,预备横渡宝应泛光湖,突遇一伙乔装湖匪的亡命之徒拦路袭杀。聂镇抚亲上前线与匪首缠斗,激战之中打落对方一枚官府铜牌,只可惜未及细辨,便被匪首一脚踹入湖中,无从取证。众人苦战一个时辰,方将这伙贼人击退。

后至淮安清江浦过闸,河道舟船密集、人潮混杂,又有假扮船工的刺客伺机行刺。情势危急之际,幸得尤太医献策,令三名重犯改换锦衣卫服饰、隐匿身形,方才险避死局。

过淮安北上,抵徐州徐洪、吕洪险段。此处河道狭隘、滩石密布、水流湍急,漕船只得借纤夫人力缓慢前行。两岸荒滩寥落、林木稀疏、人烟罕至,最是藏奸蓄乱之地。

不多时,河面突现数艘快船,前后合围堵截,对岸密林更伏有大批弓箭手,箭雨漫天倾泻。双方血战四个时辰有余,穆将军麾下官兵死伤逾两百,随行锦衣卫折损二十余人,直至济宁卫官兵闻讯驰援,蒙面刺客方才尽数退去。”

郭肃槐说到此处,语声已然沙哑干涩。宏德帝见状,示意鲁公公奉上一盏温茶,令他润喉稍歇。

待郭肃槐饮罢茶水,心神稍定,宏德帝沉声再问:“层层险境,可曾生擒活口,拷问线索?”

郭肃槐抬首回话:“回陛下,高邮一战,锦衣卫曾生擒一名匪众。原欲细细审讯,谁知此人早藏剧毒在齿,刚被押下,便即刻咬毒自尽。彼时舟行湖上,药石匮乏,尤太医纵有妙术,亦是束手无策。”

宏德帝缓缓颔首:“继续说。”

郭肃槐恭声应下,接续禀报:

“臣率众人行至鲁苏交界,前路便是微山湖、骆马湖一带水域。此地两省权责交错、港汊纵横、最易藏伏杀手。

臣与穆将军、聂镇抚再三商议,提前周密部署:先滞留两日,等候南直隶沛县水兵与官船接应;同时传信山东兖州府峄县求援,却刻意将抵达时日延后一日,预留埋伏之机。

沛县水兵如期至边界接应,臣不敢令其即刻折返,命船队全速靠向峄县地界。待全员安然登岸,臣特意留下一名锦衣卫按原定时日留下蹲守,果不出所料,大批蒙面暗卫准时伏于原地伺机截杀。因我等提前过境,方才侥幸避过一劫,有惊无险。

顺利穿过湖域险地后,船队驶入山东运河,经济宁、临清会通河段。此地闸坝林立、水浅行缓,每日仅能行二三十里。两岸村落稀疏,流民、私盐贩子遍布,盗患频发,隐患重重。

一日午膳,众人再遭下毒暗算。幸得尤太医步步谨慎,每回膳食饮水必先银针试毒,从未懈怠。为防三名重犯同时中毒、无人保全线索,臣等特意定下规矩:三人饮食饮水,各隔一炷香次第取用。

可此番仍是低估对手心计——贼人所投毒药无色无味,混在日常饮水之中,寻常查验极难察觉。

因次第饮水,向志远率先饮下,片刻便唇色乌紫、昏厥倒地。尤太医即刻施药施救,却全然无效,终究无力回天。

向志远先前中过毒,体内余毒未清,此番剧毒叠加旧伤,脏腑尽溃,已然药石无医。”

言及此处,郭肃槐满脸愧色,垂首请罪。

宏德帝心绪沉沉,缓声问道:“另外两名重犯如何?”

“陛下放心,二人安然无恙。”郭肃槐答道,“事后尤太医反复查验饮水,竟久久查不出毒源,只能推断是黑市秘制精炼砒霜,药性阴毒隐蔽,寻常银针难以探出,精准致命。

臣当即当机立断,对外谎称三名钦犯尽数中毒暴毙,欲以此假象麻痹暗处势力。

谁知船队将近岸埠,对岸再度涌出大批弓箭手伏击,流箭无差,连沿岸往来平民、富商船只亦遭波及。

危急关头,臣分兵施策,亲率一队锦衣卫乔装平民,乘小舟悄然渡至岸边,反向突袭,打了刺客一个措手不及,又顺势引来河道巡闸官兵,刺客方才仓皇溃散。

此一战,穆将军麾下官兵再损五六十人,锦衣卫又折损十数人。

一路浴血行至京畿百里外的河西务,终遇最后一波死士围杀。此番暗卫已然穷途疯狂,所有兵刃尽数涂毒,见人便砍,不死不休。

众人拼死鏖战近半个时辰,迟迟未见本地官兵接应。臣先前早已传信顺天府武清县知县,命其提前清场、派兵接应,可码头空空如也,非但无一兵一卒前来护持,反倒遭遇暗藏的火攻与箭阵夹击。

若非卫王殿下亲率京营精锐及时驰援,我等全军难保,剩余两名重犯亦必遭灭口,绝无生机抵京。”

宏德帝听罢,眼底寒意骤起,冷笑道:“好一个武清县令!距京师咫尺之遥,竟敢暗通逆党、徇私纵乱,胆大妄为至极。郭卿暂且歇息,余下情形,由卫王细说。”

卫王即刻起身,躬身恭禀:“回皇兄,臣弟奉旨领兵星夜驰援,赶至河西务时,只见郭佥事、穆将军一行深陷重围、死伤惨重。臣当即下令两千精锐尽数压上,合围剿杀。

此战共生擒五名刺客,其中二人欲当场咬毒自尽,幸得聂镇抚眼疾手快,硬生生掰开下颌拦下,留得活口;余下三人不及施救,已然毒发身死。

臣与郭、穆二人合兵一处,不敢片刻逗留,即刻护着人犯、残余兵马火速回京。途经张家湾,仍遇零星伏兵,好在人数寥寥,转瞬便被尽数剿灭。自此一路安然,再无杀机,顺利抵京。”

宏德帝抬手示意二人落座,面色沉凝如霜:

“人虽安然到京,祸乱未绝,余险尚存。重犯关押之地,务必层层设防、严加戒备,不可有半分疏漏。

今日暂且至此。你二人一路浴血奔波、劳苦功高,先行退下歇息。后续逐一彻查沿途失职、通敌官员,尽数厘清造册。伤亡将士名录、抚恤所需,有功人员事迹,一一清点汇总,送至内阁冯维阳处,照例核发抚恤、论功行赏。”

卫王、郭肃槐齐齐躬身领旨。

卫王行礼之后,转身从容退殿。郭肃槐脚步微顿,刻意放缓身形,似有未尽之言。

宏德帝目光微动,温声道:“郭卿,你还有话要禀?”

郭肃槐旋即回身跪地,正色禀道:“回陛下,向志远中毒昏厥、弥留之际,曾费力抬手,比出一个字。”

宏德帝眸光一凝:“何字?”

“是——‘二’字。”

宏德帝静静颔首,心绪沉沉,抬手示意他退下。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龙案烛火摇曳,暗藏滔天谜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