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还没大亮,肖卫国就醒了。
他没惊动枕边人,轻手轻脚地摸下床,就着昨夜剩的水擦了把脸。
左腿膝盖还有些僵,他活动了两下,听见里屋传来赵晚棠翻身的动静,赶紧压低了呼吸。
“再睡会儿。”他隔着布帘低声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起这么早……”赵晚棠的声音软糯,带着睡意。
“送你。”肖卫国已经套上了那件蓝色工装,弯腰系紧了鞋带,“顺路。”
所谓顺路,不过是先送赵晚棠到纺织厂,再自己拐去反方向的运输队。多绕了二里地,但他乐意。
巷口的早雾还没散,肖卫国蹬着那辆“永久牌”,赵晚棠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他的旧外套。
晚秋清晨的风有些凉,她把脸埋进带着机油味和阳光味的衣料里,心里却暖烘烘的。
肖卫国骑得不快,遇到坑洼还会提前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是无需言说的关照。
到了纺织厂门口,赵晚棠跳下车,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你慢点骑,别逞强。”
“嗯。”肖卫国点点头,看着她进了厂门,那抹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掉转车头,往运输队去。
运输队的后勤仓库,是个阴冷潮湿的所在。
因为背阴,加上堆满了铁疙瘩,即便外面太阳高照,一进门也是一股子霉味和铁锈味。
肖卫国没嫌弃,开始盘点。
他的腿虽然不如从前利索,但脑子比什么时候都活。
以前开车,他只管运输,现在管仓库,他得琢磨这堆死物怎么变成活钱。
他蹲在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前,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箱生锈的螺丝帽,又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记。
“六分螺丝帽,锈蚀严重,约五百个。”
“一英寸铁钉,受潮弯曲,约三斤。”
“废弃轴承,内芯完好,外圈磨损……”
他记得极细,不仅记品名、数量,还记存放位置、新旧程度。
有些东西看着是废品,但在他眼里,只要稍微处理一下,就是能用的宝贝。
比如那堆轴承,内芯没坏,打磨一下还能用;那堆弯曲的铁钉,敲直了照样能钉箱子。
潮湿的地面浸着他的左腿,一阵阵凉意往上钻,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神专注,手指粗糙,却翻飞在那些冰冷的五金件之间,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批积压的货,如果能整理出来,哪怕卖给废品站,也能给队里省一笔开销。
与此同时,纺织厂的细纱车间里,赵晚棠正忙得脚不沾地。
自从上次她到了质检组,车间的工作效率都快了不少,准确率也高,车间里的老周师傅是带她的师父,这几天看着她,是越看越满意。
“晚棠啊,”老周师傅拿着一个线轴,凑到她跟前,“你看这轴纱,表面看着光溜,其实捻度不够,是次品。你一眼就能挑出来,这眼力,比那些干了三五年的老质检都强。”
赵晚棠腼腆地笑了笑:“师傅教得好。”
正说着,车间主任匆匆走来:“老周,统计员小张不是回家待产了吗?这账目没人管,你手底下那个叫赵晚棠的丫头,我看行,让她先顶上干着?”
老周师傅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我正想跟您推荐呢!晚棠这丫头,心细如发,算盘打得噼啪响,而且她有文化,高中毕业呢!这统计的活儿,她干最合适不过了!”
临时统计员。
虽然前面加了“临时”两个字,但这可是从车间一线往技术岗迈的一大步。
统计员不用倒班,不用闻棉絮,只是忙的时候需要加班。
“晚棠,还不快谢谢主任!”老周师傅推了她一把。
赵晚棠回过神,连忙放下工具,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谢谢主任信任,谢谢师傅栽培。我一定把账记得清清楚楚,绝不马虎。”
回到更衣室,赵晚棠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工装的自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想起肖卫国早上送她时那双沉稳的眼睛,想起他在仓库里忙碌的身影。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机会。
如果她能把统计员干好,以后厂里需要统计方面的人才,她就是第一人选。
到时候,她的工资也能涨,就能分担肖卫国的压力了。
“卫国,”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你努力,我也努力。咱们俩,谁也不拖谁的后腿。”
下班的时候,赵晚棠没让肖卫国来接,自己骑着车先到了运输队门口。
她看见肖卫国正从仓库里出来,裤腿卷到膝盖,左腿上面沾满了灰尘和铁锈。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昏暗的仓库背景下,显得格外明亮。
“今天咋来了?”肖卫国接过她的车,顺手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尘。
“想告诉你个好消息。”赵晚棠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师傅推荐我去干临时统计员了。”
肖卫国动作一顿,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骄傲:“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媳妇儿,脑子比我好使多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记满笔记的小本子,在自己腿上拍了拍,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也没闲着。这仓库里的宝贝,我都记下了。等理顺了,咱们家的日子,肯定能更好。”
赵晚棠看着他被铁锈染脏的手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细腻,一只粗糙,却紧紧扣在一起。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在仓库里挖掘价值,一个在账本上理清数据。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了那个小小的家,为了彼此,努力地活着,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