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日子就像被人拧紧了发条,一天赶着一天往前跑。
学校里开始忙期末的事。印试卷、排考场、统计平时成绩,办公室里整天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赵晚棠每天埋在一摞摞作业本和试卷里,红笔用得比平时快了一倍,手指侧面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王丽华回来后,办公室的气氛微妙地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孙老师私下跟赵晚棠说了一句:“出去学了一个月,回来还是老样子。可见省城也没那么神。”
赵晚棠没有评价,但她心里得承认,王丽华多少还是带回来了一点东西,因为她在开会时讲的东西实用起来确实不错。。
腊月初八那天,赵晚棠一早起来熬了腊八粥。红豆、绿豆、花生、红枣、大米凑在一起,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甜丝丝的气味飘满了整个院子。秋瑾蹲在灶台边上守着,时不时踮起脚尖看一眼锅里的动静,馋得直咽口水。赵晚棠盛了一碗让她先喝着,又把剩下的装进保温桶里,带到学校分给办公室的同事们。李向东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赵老师,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赵晚棠笑着摆了摆手。
下午,赵晚棠在办公室批改最后一摞作文,改到一半的时候,李向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长条形物件,往她桌上一放:“赵老师,你看看这个。”
赵晚棠放下红笔,打开报纸,里面是一把崭新的擀面杖,白杨木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手感很好。
“哪来的?”她问。
“门口有人卖的,两毛钱一根。”李向东说,“说是乡下农闲时做的,拿到城里来换点过年钱。我看质量不错,顺手给你带了一根。”
赵晚棠摸了摸那根擀面杖,确实做得用心,两头粗细均匀,中间微微鼓起,正是擀饺子皮最好使的形状,她道了声谢,把擀面杖收进布包里。
回到家发现晚饭没做,秋瑾正在吃之前买的桃酥,肖卫国不在院子里,赵晚棠感到奇怪,把车停好,进屋。
肖卫国正坐在堂屋的矮凳子上抽烟,脚边已经有了几个烟头了。
“卫国哥,你这是怎么了?”
肖卫国抬眼看到赵晚棠回来了,把烟掐灭,起身,冲上前去抱住赵晚棠,“棠棠,我犯错了。”头还在赵晚棠的肩窝上靠着,说话声闷闷的。
“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啊。”赵晚棠拉起肖卫国的手,进屋前还叮嘱秋瑾在院子里玩,别乱跑。
进屋之后,肖卫国坐在凳子上,赵晚棠坐在床上,两人面对面。肖卫国没有马上开口,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开始从头讲起。
“大概十天前,队长让我清点仓库的积压物资。我翻台账的时候,看到一批五金配件,轴承、三角带、密封圈什么的,是七五年六月份进的货,在仓库里堆了几年了,一直没用上。保管员老刘去年就跟我说过,那批东西放着也是落灰,不如处理掉。”
赵晚棠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就想起来一件事。前段时间我跑运输去城东机械厂,跟他们的采购科长吴科长聊天,他说他们厂里机器坏了好几台,就是因为买不到轴承和三角带,供销社老是断货。我就想,两边正好能对上,咱们队里有货用不到,他们厂里想买买不到。”
肖卫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我就去了机械厂找吴科长,跟他们说了这个事。吴科长当天下午就带了两个技术员来验货,验完之后说型号对得上,能用。价格是我帮着牵的线,最后定得比市价低了将近两成,队里没吃亏,机械厂也觉得划算。队长当时还挺高兴,夸我办得漂亮。”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货交接完之后,吴科长私下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是一点心意。我推了两下,没推掉,就收了。回家打开一看,里面是六十块钱。”
赵晚棠的针线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穿了过去。
“我本来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货不是我强卖的,价格不是我定的,我没有坑任何一方。吴科长给的那六十块钱,说白了就是他感谢我牵了个线,算是辛苦费。我也没打算瞒你,本来是想着等过年的时候再跟你说的。”
他又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运输队那个地方你也知道,人多嘴杂。不知道是谁把这事捅出去了,可能是仓库那边的人,也可能是那天跟着验货的某个人。前天上午,我正在车库里修车,队长派人来叫我,让我去办公室一趟。”
“我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办公室里不光有队长,还有运输公司的副经理和一个人事科的干事。三个人坐在那里,脸色都不好看,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看那个架势,肯定是有人举报我了。”
“副经理问我有没有私下收机械厂的钱。我没有否认,承认了。我说那批货是我牵的线不假,但价格是双方商定的,队里没有吃亏。至于那六十块钱,是吴科长个人给我的辛苦费,跟那批货的价格没有关系。”
“他们又问了我很多细节,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我都如实说了。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副经理让我先回去,说处理结果会通知我。”
肖卫国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伸手又想去摸口袋里的烟,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今天上午,处理结果下来了。记大过一次,扣除当月奖金,全队通报批评。我在处分决定上签了字,没有申诉。”
他说完最后这句话,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重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晚棠的眼睛,补了一句:“钱我没退,也不想退。那是我该得的。但他们要处分,我也认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除此之外,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先喝口水。”
肖卫国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赵晚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觉得窝囊,是因为你觉得这事你做得没错,但还是被罚了,对不对?”
肖卫国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但你想过没有,”赵晚棠的声音很平静,“第一次这样干就被记了大过,那以后还怎么在运输队待下去?”
肖卫国抬起头看着她。
“这次的事,就当是交学费了。”赵晚棠说完,站起来,“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让你知道了,有些事能做,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没事,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嘛,我知道你觉得委屈,本来这事儿都结束了,谁知道会有人举报,我知道,即使你知道最后是这样,还是会这么做的。”
“别想太多了,走,去帮我烧火,今天下青菜鸡蛋面,我给你卧两个鸡蛋。”说完,拉着肖卫国起身往灶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