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SSp事务所的那个傍晚，林奇沿着街道走回住处的时候，路灯正在逐一亮起来。
光从高处落下，在街道两侧形成间隔均匀的暖黄色光斑，行人的影子在光区与暗区之间交替变形，然后在转角处被墙体截断。
盖迪走在他脚边，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尾巴微微翘起，经过每一盏路灯的时候它的影子都会先被拉长再缩短，然后在两盏灯之间的暗区里缩成一团。
走到住处楼下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红凯靠在对面的墙边，外套拉链拉到顶，手垂在身侧。伽古拉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背靠着路灯杆，西装外套的领口被晚风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们都没有说话，像是正在等某个既定的时间点到来，等待本身已经是这次前来的主要内容。
林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红凯从墙边直起身：“听说你明天走。”
林奇看了他一眼：“来送行的？”
红凯没有回答，但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把口琴。外壳被反复握持过，边角有一处已经磨出了浅色的亮面，吹口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的金属略深一些，像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它一直被带在身上。
林奇没有接：“你留着。你自己用的东西自己带好。”
红凯收回手，把它放回内袋里：“那你拿什么做念想？”
林奇想了想：“我记得你在广场上啃面包的样子。那个挺好记的。”
伽古拉从路灯杆上直起身，走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红凯放回内袋的口琴，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林奇旁边窗台上。
一个小巧的黑色圆盘，掌心大小，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结构的微型化版本。
他放好之后退后了一步，双手垂回身侧：“下次传送的时候别再让艾塔尔加直接把我拽进时空裂缝。提前说一声。”
林奇看了那个黑色圆盘一眼，伸手拿起来翻看了一下：“这是什么？”
伽古拉别开视线：“你回去之后自己研究。反正留着也不会占地方。”
林奇把圆盘收进外套内袋里：“谢了。”
伽古拉没有再停留，转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之间保持着几乎相同的节奏，像是正在刻意确认自己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林奇收回视线，看了红凯一眼：“你不跟他一起走？”
红凯看了一眼伽古拉离开的方向：“他走他的。我跟你说完就走。”
“你说得对，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我已经知道方向了。”
林奇没有追问方向是什么，他看了红凯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街道尽头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那就别停。”
红凯点了点头，转身朝街道另一侧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也没有回头，走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他的身影和伽古拉刚才消失的街角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但两人都在同一方向上，一前一后，中间的间隔正在慢慢缩短，最终融进了夜色当中。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林奇站在住处门口。房间里已经收拾过了，但除了几件随身衣物和伽古拉给的装置之外他没有带别的。艾塔尔加站在他身后，人形态，红围巾的末端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没有照镜子，也没有催促。盖迪蹲在林奇脚边，尾巴贴着地面。
林奇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然后迈步走出了门。
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一辆运送货物的车辆从巷口经过，发动机的声音沿着街道的坡面传了一段距离然后逐渐变轻。
他们没有走街道，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侧路绕到了城市边缘的一片高地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城市的大致轮廓和远处的海岸线，已经有一道金色的裂缝在晨光中缓缓张开，边缘的光弧正在稳定地向外扩散，光层边缘正在逐渐收窄，穿过裂缝能看到隧道内部的细碎光点沿着边缘向中央汇聚。
林奇走到裂缝前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迈进去。他站在裂缝边缘，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城市的轮廓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海岸线边缘的海面反射着一层正在变亮的光。但那个方向没有人的影子，只有城市边缘那些尚未被晨光完全照亮的角落还在缓慢地褪去暗色。
他转身走进裂缝。盖迪跟在他脚边，尾巴微微翘起，在他跨过裂缝边缘的时候也跟着迈了进去。
金色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的时候，欧布世界的海岸线正在逐渐收窄，变成一道越来越细的弧线。林奇坐在艾塔尔加肩膀上，盖迪趴在他膝边，尾巴搭在肩甲边缘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金色隧道的光从两侧流过，在他们周围形成一层流动的暖色光膜。
林奇的声音在隧道里比平时更轻一些：“你觉得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艾塔尔加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那个问题之后放慢了飞行的速度，金色光流从他身侧经过的速度也相应减缓了一些：“他们不会分开。”
林奇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分不开。”
林奇靠回艾塔尔加的肩甲上：“你说得对。他们确实分不开。”
金色隧道前方出现了一道新的光，颜色介于银色和白色之间，边缘清晰，轮廓稳定，与周围流动的金色光流形成了明显的分界。
林奇眯着眼看过去，那道光的来源正在逐渐接近，像是一扇正在从内部打开的门正在缓慢地调整开口的朝向：“那是什么？”
艾塔尔加的速度又放慢了一截，像是正在调整方向对准那道光的中心：“未知。但很古老。”
他把镜子收起来放回袖口里，这个动作表明他觉得前方那个光源值得认真对待：“比我们之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古老。”
隧道尽头，一颗银白色的星球正在浮现。
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纹路，那些不是自然形成的山脉或河流，而是规则到几乎不真实的几何线条，沿着地表延伸、交错、汇合，像是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结构体，边缘的转折角没有任何粗糙的过渡，每一条线都在指定的位置收束或延续。
大气层的颜色偏浅，带着一层极淡的蓝灰色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缓慢地照射过，光的分布均匀到不符合自然星体的特征。
林奇盯着那颗星球看了很久：“这地方看着眼熟。”
艾塔尔加也在看它：“光之国同源的风格。但形态不同。”
他们穿过那道银白色的光层，落在那颗星球表面的时候，脚下的地面是温热的。
那种热度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表以下持续地向外传递着温度，从鞋底均匀地渗透上来，每一块接触到的区域温度都一致，像是整个地表都在用同一套参数进行加热。
林奇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温度均匀，不烫手，只是温。
艾塔尔加站在他旁边：“发现什么了？”
林奇站起来，看着远处地平线上一座正在散发微弱蓝光的圆顶建筑。
建筑的轮廓在视野的尽头清晰而稳定，像是一直在那里等着被看到。
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把手伸进外套内袋，碰了碰伽古拉给的那个黑色圆盘的边缘，感受了一下那层细密纹路的触感。
然后他收回手，朝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去看看那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