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屋里父母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和叹息。
那些话像冬天的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流进四肢百骸里,又冷又沉。
“老大算是废了。”
“指望不上了。”
“要是跌到底……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别像老大那样,摔一下就起不来了。”
他没有听到母亲反驳。平时总是护着他、心疼他的母亲,这一次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也许她早就这么想了,只是从来不肯在他面前说出口。
只有在深夜里,以为他睡着了,以为四下无人听得见,才敢跟父亲说一句“不敢指望他了”。
沈织岳站在窗外,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院子里明暗交替了几回,他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一步步走回自己屋门口,推开门,关门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点灯,黑暗里睁着眼,看着自己那双白天磨出了红痕的手掌。
手心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掌心黏黏的。
他把布条慢慢拆下来,露出底下那两道被磨破了皮的红痕,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但能摸到微微凸起的、火辣辣的肿痕。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我只是摔了一跤,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爬不起来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父母那边的屋子再也没有传出声音来,大概是睡了。
他坐在黑暗里,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父母说的那些话在心里反反复复过了一遍。
“老大算是废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什么说不出口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被族老摸着脑袋夸“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时的得意。
想起母亲端着粥碗说“你吃你吃,娘不饿”时的笑容。
想起妹妹蹲在灶房门口啃硬饼子、他碗里却盛着干饭的那些年。
那些画面在黑暗里一帧一帧地闪过,清晰得刺眼。
以前他觉得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天灵根就该受最好的待遇,全家的资源朝一个人身上堆,这是规矩,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修炼得好,将来进了宗门,回来拉扯全家——这是整个沈家村每一户有修士的人家都认同的逻辑。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也从来没想过万一他摔下来了呢?
万一他摔下来,那些资源、那些期待、那些笑脸,全都会收回去。
他已经看见了。
从祠堂到田埂,从族老的皱眉到村民的闲话,从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到父亲那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在别人眼里已经不再是“全家的希望”了,他成了一个“跌了修为的天灵根”,一个“白瞎了那么多资源”的废物。
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当他站在祠堂中央,低着头听着那些议论的时候,他心里有一角也在想:他们说得没错。
那些灵米、丹药、功法手抄本,如果给了织宁呢?
如果当初家里拿那些资源去供一个从小就在地里干活、什么苦都吃过的三灵根妹妹,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些资源已经回不来了,他的修为也回不来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月亮从窗户这边移到了那边,月光落在他手背上的角度都变了。
最后他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没有闭上。
不甘心啊。
第二天早上沈织岳起来的时候,父母已经下地了。
灶台上温着一碗粥和一小碟腌菜,粥是稠的,里面多放了一把米。
他端起碗喝了两口,觉得嘴里尝不出味道来。
他把粥喝完,洗了碗,扛起那把锄头出了门。
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走到自家那块田边,父亲和母亲已经在地里忙了一阵了。
母亲看见他过来,笑着说了一句“粥喝了吗”,他点了点头。
父亲没有回头,弯着腰在翻地。
沈织岳放下锄头,开始干活。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锄头落下去入土更深,翻起来的泥土也匀了。
他没有说话,埋头一下一下地翻。
旁边田里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一眼,他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锄头和眼前的泥地。
再苦,再累,也得干。
他知道,必须得证明自己对这个家,还有用。
如果真到了连灵田都伺候不了的的地步,那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日头升高了,他直起腰擦了把汗。
母亲在田埂上放下水碗喊他去喝口水。
他走过去,端起水碗的时候无意中看了母亲一眼——她正弯腰拔草,脊背微微弯着,鬓角的头发白了不少,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
他端着水碗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水喝完,回到地里继续干活。
灵溪宗。
这天有符文课,沈织宁起得比平时还早。
她洗漱完换好弟子服,把身份令牌挂在腰间,揣上一小块炭条和几张裁好的粗纸。
没有正经符纸和灵墨笔,她打算先用炭条在纸上练手感。
周小娥还没醒,裹着被子蜷在床角,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沈织宁没有叫醒她,轻轻带上门出了屋。
符文课在外门讲堂,一栋靠着执事堂的旧瓦房。
她到的时候讲堂里已经坐了三四十个人,都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沈织宁扫了一圈,在后排靠墙的位置看见了沈家兴和沈家旺,两人已经占了三个位子,看见她进来冲她招手。
“这边这边!”沈家兴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
沈织宁走过去坐下,把炭条和粗纸放在桌面上。
沈家旺侧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卷粗纸,压低声音说:“你不带符纸和灵墨?”
“先用这个练练手。”沈织宁说,“正式的等学会了再买。”
沈家旺点了点头,把自己桌上摆好的空白符纸和灵墨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桌面空间。
讲堂前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摞空白符纸和几方砚台。
三四十个外门弟子陆续坐定,有人小声议论着:“今天谁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