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还没有敲响，圣辉魔法学院的回廊下，就已经围满了人。
那些过去只敢在私下里小声议论的年轻学生，如今三三两两地聚着，手里攥着抄得歪歪扭扭的笔记，对着能量守恒精度损耗几个词，争得面红耳赤。那场公理辩论的余波，以远超所有人预期的速度，从论辩堂，到教室，到图书馆，席卷了整个学院。连学院那座百年未动的钟楼，仿佛都被这股暗流震得微微发颤。
最先变化的，是学院里那些年轻的学生。
往日里，他们学习火球术、冰锥术，靠的是死记硬背那些古法口诀，从不敢质疑的传承。那些口诀被一层厚厚的、不容触碰的包裹着，他们甚至从没想过，自己施法时遇到的那些困惑，其实是可以被解开、被说清的。可公理辩论之后，许多学生开始私下里讨论起林焰那套八大公理——能量守恒、精度损耗、距离衰减……他们惊讶地发现，那套看似高深的理论，竟能如此清晰地解释自己施法时遇到的种种困惑。仿佛一层蒙了千年的尘，终于被一阵风吹开了。
原来火球术耗魔高，是因为我没有控制好反应路径。一个火系学徒在课间低声跟同伴讨论，我从前只觉得是自己天赋不够，现在才知道，是方法不对。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窥见了自己那双手里，那股能量的来路。
冰系也是。另一个冰系学徒接话，我以前冻结冰晶，总是不均匀，原来是因为没有利用环境里的水汽。林焰伯爵那套方法，真的有用。
这些话，像火种一样，在学院里悄然蔓延。食堂里、回廊下、图书馆的长桌边，到处都能听见类似的议论。连那些过去对一词嗤之以鼻的学生，也不由得凑过去，想听一听那个年轻人，到底是如何把千年古法拆开又重组的。
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导师们，也开始坐不住了。他们中间，有人是守旧派的拥趸，坚信古法神圣不可侵犯；也有人是革新派的追随者，早就对那套僵化的传承心生不满。公理辩论之后，两派的争执，第一次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往日那种维持体面的克制，如今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积压多年的不满，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古法既然可以被检验，一位革新派的教授在教师会上拍案而起，那我们就该把它拿出来，一项项地验证，能站得住的留下，站不住的修正！这才是学院该走的路！
可古法是千年的传承，守旧派的教授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恐慌的急切，岂能容你随意改动？
千年传承就不容质疑了吗？革新派教授反问，林焰伯爵当着奥斯汀院长的面，都敢把火球术的规律拆开来看，我们为什么就不行？
争论越来越激烈，可一股潜流，却在这喧嚣中悄然成形——越来越多的学院派系，开始向科学方法论倾斜。那些过去被视为离经叛道的研究方向，如今第一次获得了正式的审视。那些曾经只能在黑市里、只能在私下小圈子里的研究课题，如今被光明正大地摆到了台面上。
变化最明显的地方，是学院的课程设置。
一份由革新派教授联名起草的教学改革提案，被摆到了院务会议的案头。提案写得直白：把现代魔力学——即林焰那套科学公理体系——纳入学院的正式课程，作为与古法并行的研究方向；学院今后的法术研究，不再仅仅依赖经验传承，而是要求用测量、实验、验证的方法来检验。
这份提案，引发了学院史上最大的一次路线之争。
院务会议开了整整三天。第一天，两派拍桌对骂，谁都不肯退让。第二天，守旧派搬出了学院建院千年的规矩，革新派则搬出了林焰公理辩论上的那些铁证。到了第三天，会议厅里的气氛，已经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这是要推翻我们千年的根基！守旧派代表拍着桌子，我们学院立身之本，就是古法的传承！
立身之本不是古法，是真理。革新派代表针锋相对，如果一个东西经不起检验，那它就不配称为学院立身之本。林焰伯爵已经证明了，古法背后的规律是可以被验证的。我们学院，凭什么还守着那套不敢被检验的？
两派争执不下，院务会议陷入了僵局。窗外，七月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也在为这场争执添着火。
就在这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转折出现了——奥斯汀院长，亲自开口了。
这位七级魔导师坐在主位上，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那份提案，我看过了。课程改革，可以进行。现代魔力学，可以纳入学院的正式课程。
院长！守旧派代表急得站起来，这——
我这一生，奥斯汀抬起手，示意他坐下，都以为守住古法，就是守住学院。可公理辩论那天，林焰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了古法背后的规律是可以被检验的。我们守了千年的那套，或许并不是学院真正的根基。真正的根基，是那个能被一代代人不断验证、不断推进的真理。
古法不是敌人。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可我们也不能因为敬畏古法，就拒绝让后人用更好的方法去理解它。从今天起，学院既要传承古法，也要接受科学的方法。让那些经过检验的规律，成为学院新的研究方向。
此言一出，院务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随后，革新派的教授们，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而守旧派的代表们，则脸色铁青地低下了头——他们知道，那个古法神圣不可侵犯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奥斯汀望着窗外的暮色，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他毕生守护的那个神圣不可动摇的古法时代，正式落幕了。可他心里，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失落。相反，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缓缓地漫了上来——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一个真正爱护古法的人，不是把它锁进神龛里，让它蒙尘，而是让它接受检验，在时代的推进中，找到新的立足之地。
公理辩论的余波，就这样，在学院里彻底地落定了。
林焰站在学院的回廊下，望着那些三三两两、围在革新派教授身边讨论科学公理的学生，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想到，那场论辩的影响，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深。那些曾经只会死记硬背口诀的年轻面孔，如今眼睛里都有了光——那是一种终于开始主动思考的光。
你没料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焰回头，看见希尔薇娅倚在廊柱边，那双风系法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风语网的消息，可比你快。现在整个学院，连食堂里的厨子都在讨论能量守恒定律了。你这一场辩论，算是把这池水彻底搅活了。
搅活是好事。林焰说，可我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教会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守旧派也不会就此收手。这场仗，才刚开始。
那你还打算继续？希尔薇娅问。
继续。林焰望着远处那座沐浴在阳光里的藏书楼，因为只有把科学的方法论，真正变成这个世界公认的研究范式，这个世界，才可能从衰亡的边缘，被拉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我要把公开原理这件事，真正落到实地——让科学的方法，成为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能参与的事业。
希尔薇娅望着他，微微一笑：那我就等着看，你还能搅出多大的浪来。
夜色渐深。林焰回到工坊，坐在桌案前，望着窗外那盏盏灯火，思绪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奥斯汀今天在院务会议上说的那句古法不是敌人，忽然觉得，那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其实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通透得多。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所珍视的东西。
这场公理辩论，让他赢得了学院路线的重塑，也让科学方法论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占据了主导地位。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他要做的，是让那套科学范式，真正成为这个世界人人都能理解、都能参与的东西。
灯火把案上的纸照得发黄，林焰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脚下的路还长，可方向，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