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这水为何越泡越热?”
长乐抬手拨开贴在颊边的湿发,掌心撑住池沿,才发觉胳膊使不上力。
隔着竹帘,水声停了半拍。
“温控屏显示四十度,你是不是泡太久了?”
陆行舟伸手去拿架上的浴巾,心里算了算时间,从她进去到现在,少说已有二十分钟。
温泉池由旧科考站的康复水疗区改建而成,中间那道竹帘还是长乐亲自要求挂上的。
理由也直白。
男女有别。
陆行舟当时没争,只说了一句,玻璃墙外连只公蚊子都进不来,你防谁呢。
长乐答不上来,红着耳根催他挂帘子。
此刻竹帘另一边没了回话,只有水被拨动的轻响。
“李丽质?”
“我没事。”
长乐咬住舌尖,撑着池沿站起来。
她年满二十,自幼习礼,连步子迈多大都有规矩,如今只裹着陆行舟准备的浴巾,已经用尽了这些日子攒下的胆量。
小兕子还在卧室睡午觉。
趁妹妹不在,她才肯进这处能够自行加热的仙池,谁知水温舒适得过了头,泡着泡着,脑袋竟开始发沉。
脚掌踩住池底时,她眼前的竹帘晃成了两道。
胸口也闷。
长乐伸手去够池边的白瓷杯,指尖擦过杯口,杯子歪倒,温水沿着石台流进池中。
“陆行舟。”
她唤了一声。
原本想说别过来,出口却只剩三个字。
竹帘后传来拖鞋踩水的动静。
“你先坐下,别急着出来。”
“你莫过来。”
“行,我不过去,你扶稳了没有?”
长乐抓住竹帘旁那根细竹,额前的水沿鼻梁滑到唇边,呼吸越发短促。
她不愿让陆行舟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来到仙岛以后,已经让他救过太多次。
落海时是他把她捞上来的,寒症发作时是他守在床边,第一次乘那辆无需马匹便能奔跑的车,也是他伸手护住她的额头。
如今连沐浴都要闹出乱子,哪里还有大唐嫡长公主的体面。
“我能自己出去。”
“你先回答我,看东西清不清楚?”
长乐张了张口,面前的竹节却重叠在一起,连陆行舟站在哪一侧都分辨不出。
“清楚。”
“你每次逞强,尾音都会往上飘。”
帘后的人没有拆穿更多,只将一只手从侧边伸来,掌中托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
“拿着,喝两口。”
那只手距离她不过半臂。
长乐盯了片刻,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碰在瓶身上,冰意从掌心钻进来,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天幕之下,大唐立政殿已经乱作一团。
李世民披着外袍站在殿门前,剑柄攥在掌中,脖颈绷出两道筋。
竹帘挡得严实,天幕只能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可陆行舟那只手伸过去时,殿外仍传来一片抽气声。
“他把手伸过去了!”
“朕看得见!”
李世民扭头吼了一句,吓得报信的小内侍跪到地上。
长孙皇后坐在软榻边,手里还捏着替小兕子缝到一半的香囊。
她没有看李世民,只盯着天幕中的长女。
“丽质脸色不对。”
李世民骂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天幕里,长乐接过水瓶后没有喝,手臂慢慢垂了下去。
陆行舟也察觉到了。
“瓶盖拧不开?”
“我歇一会儿便好。”
“坐下。”
“我说了,我能……”
脚底忽然踩空。
长乐本想退回池中,脚跟却蹭上了水下的防滑台阶,身子朝前扑去。
她抓住那根细竹,整面竹帘被拉得朝她倾斜。
木架发出一声闷响。
陆行舟隔着帘子看不到人,只能从倒影里瞧出她正在往水下滑。
“李丽质,把手给我!”
“不许过来!”
长乐仍记着自己身上只有浴巾,慌乱间抱住竹帘,想借力站稳。
竹子哪里扛得住一个成年女子的重量。
固定在池沿的麻绳先崩开一根,跟着又断了两根。
长乐听见响动,想松手已经晚了。
整面帘子带着水珠朝前倒去。
她本能地护住胸前,膝盖撞上石阶,身子再也撑不住,连人带帘扑向另一边。
“陆行舟!”
“别怕,往我这边倒!”
陆行舟扔下手中的浴巾,跨过中间不足半米高的隔台。
竹帘从两人之间滑下去,水花冲上池沿,打湿了架上叠好的衣物。
长乐看见了他。
散乱的短发还在滴水,肩背宽阔,腰间只围了一条深色浴巾。
她原本昏沉的脑袋空了一瞬,继而整张脸热得发烫。
“你,你转过去!”
“你都站不住了,还管我往哪边看?”
陆行舟伸手来接。
长乐却因羞窘避了一下,脚尖滑过池底,整个人撞破最后几根竹条,朝着他的半边池子栽了下去。
天幕前的李世民一步踏下石阶。
“竖子,接住她!”
这次没人提醒他,天幕里的人听不见。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行舟伸出的那双手上。
长乐坠下的瞬间,水面映出两道人影。
一道向下。
一道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