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醒来时,手还被陆行舟握着。
帐篷外已经透进晨光,落在散乱的背包与衣物上。
昨晚划出的界线不知何时被踢开,两只睡袋挨在了一处。
她与陆行舟也从背对背变成了面对面。
两人的距离比海水中接吻时远不了多少。
陆行舟尚未醒,呼吸落在她额前,手臂越过睡袋边缘,正好搭在她腰侧。
李丽质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向他的脸。
没有睁眼。
她试着往后挪。
才动半寸,腰间那只手便收紧了。
李丽质立刻不敢动了。
昨晚是她先伸手,也是她把背包踢开的。
若陆行舟醒来,她要如何解释。
说海风太大,她怕睡袋被吹跑?
帐篷有四面,风再厉害也吹不进来。
说自己睡相不好?
公主自幼受嬷嬷教导,睡觉都不能乱翻身,这借口连她自己都不信。
思来想去,只剩一个办法。
在陆行舟睁眼前退回去。
她抓住腰间那只手,试着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刚掰到第三根,陆行舟开口了。
“再掰要断了。”
李丽质立刻闭上眼,假装自己还在睡。
“醒了就别装。”
她仍旧没动。
陆行舟撑起上身,看着那张努力保持安稳的脸。
睫毛抖个不停,呼吸也乱,唯独嘴闭得严实。
“行,你继续睡,我先去做早饭。”
他抽回手,掀开睡袋。
李丽质悄悄睁开一条缝。
正好对上陆行舟回头看来的目光。
她把睡袋往上一拉,整张脸全埋了进去。
“早。”
陆行舟隔着睡袋拍了拍她的肩膀。
“昨晚睡得好吗?”
“你出去。”
“我拿外套。”
“等我起来以后你再拿。”
“外面冷。”
“那你冷着。”
陆行舟低笑一声,拿起门边的备用冲锋衣,弯腰钻出帐篷。
李丽质等了许久,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从睡袋里露出脸。
帐篷中央那条界线已经乱得不能看。
背包被踢到陆行舟那边,她的一只绣鞋则跑到了他的枕头旁。
最要命的是,她的手还搭在他睡过的位置。
李丽质收回手,掌心贴在脸上,热得她自己都嫌烫。
昨晚隔着黑暗,还能借担忧母后来遮掩。
如今太阳升起,海风一吹,所有亲密都摊在了晨光里。
她磨蹭许久才整理好衣裙。
走出帐篷时,陆行舟正蹲在便携炉边煎鸡蛋。
“醒了?”
李丽质看向大海。
“嗯。”
“洗漱用品在折叠箱上。”
她转头去看树林。
“知道了。”
“牙刷拿蓝色那支,粉色的是我的备用刷头。”
李丽质又看向脚边的沙。
“好。”
陆行舟把鸡蛋翻了个面,抬头看她。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到处看,就是不看我?”
李丽质抓起蓝色牙刷,转身走向水桶。
“太阳刺眼。”
“我站在背光处。”
“海风吹得我眼睛疼。”
“你昨晚不是还说,海风被帐篷挡住了吗?”
她脚下一停,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总算落在陆行舟脸上。
视线才碰上,她又想起昨晚交握的手,还有今早横在腰间的手臂。
李丽质转回去,蹲在水桶旁挤牙膏。
一下挤了半支。
陆行舟看得心疼。
“少点,黄豆大小就够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挤这么多?”
“它自己出来的。”
“牙膏成精了?”
李丽质拿着牙刷,站起来就往远处走。
天幕下传出一阵强忍的笑声。
程咬金背过身,肩膀仍抖得明显。
李世民慢慢看向他。
“知节,什么事如此好笑?”
“臣想起家中那匹马,昨日也不敢看臣。”
“马不敢看你,与朕的女儿有何关系?”
“没关系,半点关系都没有。”
程咬金把脸绷紧,退回武将队列。
李世民又看向天幕。
女儿清晨醒在一个男子怀里,起身后连对方的脸都不敢看。
这幅场景,怎么看都像新婚第二日。
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端起茶灌了一大口。
“成何体统。”
长孙皇后已经接受得比他快。
她看见丽质恢复精神,还会与陆行舟斗嘴,昨夜听到死讯后的担忧也散去不少。
“二郎,丽质长大了。”
“她才十五。”
“我十五岁时,已经嫁给你了。”
李世民握着茶杯,无话可答。
大唐女子成婚本就早,丽质又已定下婚约。
只是长孙冲三个字到了嘴边,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天幕开启以后,长孙家的婚事再无人敢提。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那位谪仙郎君身边,已经没有长孙冲的位置。
营地里,陆行舟把煎蛋与午餐肉夹进面包,做了两个简易三明治。
李丽质洗漱回来,终于肯坐到他对面。
她低头吃东西,全程盯着盘子。
陆行舟将卫星电话推过去。
“昨晚又收到一条信息。”
李丽质抬头时,视线掠过他的脸,马上落在屏幕上。
“能回大唐了?”
“通道还有二十二小时开启,只允许三人通过。”
“三人?”
“你,兕子,还有一个名额。”
陆行舟指向页面底部。
“名字可以录入,目前还是空白。”
李丽质捏着面包,半晌没说话。
两位公主必须回去。
剩下的名额,可以属于陆行舟,也可以留给其他人。
若通道只能使用一次,他去了大唐,便可能再也回不到这里。
科考站有他的生活,有他熟悉的一切。
大唐对他而言,既没有亲友,也没有身份。
“你不必跟我们走。”
李丽质把面包放回盘中。
“母后的病,可以将药给我,再教我如何使用。”
“你会诊断?”
“我可以让太医学。”
“药量呢,过敏反应呢,病情变化呢?”
李丽质答不出来。
陆行舟收回卫星电话。
“别想了,第三个名字填我。”
“可你若回不来呢?”
“我现在连你们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回不回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里有你的家。”
“科考站是工作地点。”
陆行舟咬了一口面包。
“至于家,我一个人住在哪里都差不多。”
他说得随便,李丽质却听出了其中的空落。
难怪小兕子出现以后,他嘴上嫌麻烦,却愿意把整座科考站翻一遍,给孩子找合适的食物。
也难怪自己落水来到这里,他查不到身份,仍把房间与衣物准备齐全。
一个人住久了,突然有人在门口等他吃饭,这座冷清的小岛才有了家的样子。
“去了大唐,你不会是一个人。”
李丽质终于抬眼看他。
这次没有躲。
“兕子会缠着你,父皇会问你许多仙界之事,母后也会感谢你。”
“你呢?”
“我?”
“他们都有事做,你做什么?”
李丽质指腹蹭过面包边缘,声音越来越轻。
“我会带你看看长安。”
“只有这个?”
“还会替你找住处。”
“没了?”
她被问得脸颊发热,索性拿起面包挡住半张脸。
“你还想要什么?”
陆行舟隔着桌子靠近些。
“昨晚说的交代,到了大唐还算不算?”
“你先把母后治好再说。”
“治好了就给?”
“给什么?”
“交代。”
李丽质放下面包,抬脚踩住他的鞋。
“你再胡说,我便把第三个名字填成螃蟹。”
“螃蟹去了大唐也不会治病。”
“至少它不会欺负我。”
“昨晚是谁先牵手?”
她脚下又加了点力。
陆行舟没有躲,任由她踩着。
两人的视线终于撞在一起,谁也没先移开。
半晌后,李丽质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含混地问。
“名字要如何填?”
“输入以后按确认。”
陆行舟打开页面,在第三个名额中录入自己的姓名。
确认按钮亮了起来。
他的指尖落下,屏幕却弹出一道红色提示。
绑定失败。
申请者与李丽质关系不符合通行条件。
两人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
页面下方随后展开可选关系。
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子女,夫君。
李丽质看到最后两个字,手里的面包掉回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