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沾着面粉的手指最终落在长乐鼻尖,留下小小一块白印。
长乐眨了两次眼,腰间那只手已经撤开,只剩衣料上的余温迟迟未散。
“神仙哥哥也罚阿姐啦。”
小兕子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笑得露出两排细牙。
长乐用指尖蹭下鼻尖的面粉,抬手便抹在陆行舟脸侧。
“有罚便该同罚。”
陆行舟摸了摸脸,低头看见指腹上的白色,倒也没躲。
“行,今天你是助教,给你一次执法权。”
“何为助教。”
“帮我教她做面条。”
长乐看向台上的面粉,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
“我在宫中不曾下厨,只见过尚食局的人做面食。”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何况你天天看我做饭,总该学了几成。”
“猪肉自然吃过,猪跑倒未曾见过。”
“你这关注点总跟别人不同。”
陆行舟给二人戴好一次性帽子,又把小兕子的袖口挽到手肘。
小姑娘盯着头上的透明帽,手刚抬起,便被长乐轻轻拍回去。
“莫碰,掉下来还要重新戴。”
“阿姐像神仙哥哥。”
“哪里像。”
“都会拍兕子的手。”
长乐替她把最后一截袖口塞好,闻言朝陆行舟瞥去。
“近墨者黑。”
“我教的是卫生习惯,这也能算黑。”
陆行舟将电子秤打开,把不锈钢盆放上去归零。
数字亮起的一刻,小兕子的注意立刻被吸过去,伸着脑袋观察屏幕。
“先称五百克面粉,倒的时候慢一点,到了四百五十克就停手。”
“为何不倒到五百。”
“后面慢慢加,方便控制。”
陆行舟把面粉袋交给长乐,自己则站在秤旁看数字。
长乐双手托着袋底,小心往盆里倾,面粉落下的速度并不均匀,数字很快跳到四百七十八。
她立刻收手,袋口却又滑下少许。
屏幕停在五百零七。
长乐看着多出来的七克,抿住唇,伸手便想抓出一些。
“七克不碍事。”
“方才你说要五百。”
“厨房不是算术考场,差这点不影响。”
“若差七克无妨,为何还要用秤。”
陆行舟被问住半息,随后拿来小勺,将多出的面粉舀回袋中。
“行,公主殿下治学严谨,一克也不能多。”
长乐看着数字回到五百,眼底才舒展开。
小兕子抱着量杯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自己的任务。
“兕子要倒水。”
“先放两克盐,再打一个鸡蛋。”
陆行舟将小碟递过去,又把鸡蛋拿到她面前。
“会打吗。”
“会。”
小兕子双手捧过鸡蛋,在盆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蛋壳纹丝未动。
她加大力气又磕一次,细小裂纹终于出现,蛋液却顺着手背流到了桌面。
“它漏啦。”
“别动。”
陆行舟托住她的手,将裂开的鸡蛋移到碗上,顺着裂缝掰开。
蛋黄完整落入碗中,两片碎壳也跟着掉了进去。
小兕子盯着碎壳,脸上慢慢失去光彩。
“坏掉了吗。”
“捞出来就行,第一次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
陆行舟拿筷子挑出蛋壳,又将碗递给她。
长乐取来湿巾,替妹妹擦净手背上的蛋液。
“做坏了也无妨,只是下次不可说自己会,先问清楚,免得伤到手。”
小兕子点点头,转头看向陆行舟。
“神仙哥哥,兕子不会和面,你教窝。”
“这就对了。”
温水分三次倒入面粉,筷子沿盆边不断搅动,原本松散的白粉渐渐结成絮状。
小兕子看得专注,几次伸手都在半途停住,记得要先征得允许。
等陆行舟说可以了,她才把洗净的小手按进盆里。
面絮沾满掌心,甩也甩不掉。
小姑娘抬起手,十根手指叉开,满脸困惑。
“它咬住窝啦。”
“那是水加少了。”
陆行舟沿盆边补了少量水,握着她的两只小手,将面絮往中间聚拢。
长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挽起袖子加入。
她平日握笔弹琴的手沾上面粉,起初连力气该落在哪里都摸不准,揉两下便把面团推到了盆外。
陆行舟伸手挡住。
“用掌根往前推,再折回来,别拿指尖抠。”
“我没有抠。”
“面团上五个洞,证据确凿。”
“那是兕子按的。”
小兕子忙着撇清关系。
“兕子只有四个洞。”
“为何是四个。”
“这里有一个系阿姐按哒。”
她伸出面粉糊住的手指,在最大那个洞上戳了戳。
长乐垂眼看去,确实分得清妹妹的小指印与自己的痕迹,只好收回辩解。
陆行舟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掌根按在面团上。
“这里发力,推到一半收回来。”
二人的手叠在一处,面团在掌下慢慢滚圆。
长乐能感到他掌心的薄茧,也能听见他贴在耳边讲解揉面力度,原本顺畅的动作渐渐乱了节拍。
“阿姐把面压扁啦。”
小兕子一句提醒,将她拉回眼前。
长乐抽出手,抬腕时带起一小块面,正粘在陆行舟手背上。
“抱歉。”
“道歉没用,负责拿下来。”
陆行舟把手伸到她面前。
长乐用两根手指去捏,那块面却黏得牢,指腹刚碰上,又沾到了她手上。
试了两次,面团从一人手背转到另一人指尖,越扯越长。
小兕子趴在桌边看热闹,嘴里数着次数。
“阿姐一次,神仙哥哥一次,阿姐又一次。”
陆行舟索性握住长乐的手,带到水龙头下冲洗。
温水从两人指缝间流过,湿滑的面团终于掉进水槽。
长乐想把手抽回,陆行舟却翻过她掌心,冲净藏在指缝里的白粉。
“洗干净,不然干了不好弄。”
“我自己来。”
“刚才你也说自己会。”
“那是揉面。”
“洗手也得讲究方法。”
长乐抬眼看他,最后没再争,只把视线落在交叠的手上。
水流声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直到小兕子开始拍盆,他们才各自退开。
“面面跑出来啦。”
盆中的面团被小兕子推得翻出边缘,正要往桌面掉。
陆行舟一步过去接住,将面团按回盆里。
“劳动课第一条,不能让食材离开操作台。”
“第二条呢。”
“不能偷吃生面。”
小兕子立刻闭上嘴,腮帮子却还鼓着。
长乐看见她唇边沾着一小块面絮,伸手便捏住妹妹的脸。
“吐出来。”
“兕子木有吃。”
“张嘴。”
小姑娘紧闭嘴巴,眼睛转向陆行舟求助。
“别看我,这次我站你阿姐那边。”
两面夹击之下,小兕子只得吐出那块硬面,放到纸巾上。
陆行舟递去水杯,让她漱了两次口。
“生面里可能带细菌,吃进去会肚子疼,疼了就得喝药。”
听见喝药,小兕子连连摇头,主动将手背到身后。
面团醒发期间,陆行舟打开了那台银白色机器。
金属外壳上有数个按钮,侧面排列着宽窄不同的切面刀,顶部则留着进面口。
长乐围着机器看了一圈。
“此物便是做面条的仙器。”
“压面机,厨房设备,不归仙器管。”
“它如何把面团变成长条。”
“压过去,再切开。”
“只需如此。”
“只需如此。”
陆行舟把醒好的面团切成数块,取出一块按扁,表面撒上干粉。
小兕子站在脚凳上,眼睛几乎追到机器入口。
长乐握住她肩膀,免得她靠得太近。
“手不能伸进去,记住了吗。”
“记住啦。”
“若伸进去,今日所有面条都取消。”
“兕子把手藏起来。”
小姑娘果真将两手塞进围裙口袋,只露出一双期待的眼睛。
陆行舟启动机器。
滚轴开始转动,扁平的面团从另一侧送出,成了一张厚薄均匀的面片。
小兕子踮起脚,嘴里发出长长一声惊叹。
长乐也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那张光滑面片。
手工擀面需要反复施力,宫中厨娘做一次面食,少说也要忙上大半个时辰。
眼前这台机器只转了一圈,便把面团压得齐整平坦。
陆行舟调小档位,将面片折叠后再次送入。
面片越来越薄,边缘也越来越规整,等厚度合适,他把出面端换到细面刀口。
“看好了。”
长乐顺着他的手望去。
整张面片进入滚轴,下一刻,数十根粗细一致的面条从下方垂落。
前后不过几次呼吸。
小兕子把藏在围裙里的手都忘了,拍着台面喊道:“面条自己长出来啦!”
天幕外的尚食局中,几名面案厨娘同时往前挪了一步。
领头的尚食尚宫盯着那排整齐面条,连手中记录菜品的册子落了都没发现。
她做了二十余年面点,一块面团要经过醒面与揉压,再以长杖擀开,切出的宽窄还要看厨娘手艺。
天幕中的机器只需一人添面,片刻便能送出一把面条。
若将面团备足,十人一日的活计,一台机器或许用不了半日。
立政殿里,李世民也坐直了身。
“这东西若能造出,一支大军的面食便可节省不少人手。”
李靖摇头道:“行军途中不便携带,若安在粮仓与军镇,倒能供给大批军士,面条粗细相同,煮食也更省心。”
房玄龄盯着机器转动的部位。
“真正要紧的并非面条,是那两根滚轴,它能以均等力道反复碾压,若改换构造,是否还能压制别物。”
李世民转头看他。
君臣二人的目光碰在一处,想到的已经不止厨房。
天幕里,陆行舟把第一把细面接进托盘,撒粉抖散,递到小兕子面前。
“劳动成果,验收吧。”
小兕子抓起一根生面就要往嘴里塞。
长乐及时攥住她手腕。
“方才怎么答应的。”
小姑娘看看手里的面,又看看陆行舟。
“兕子只验,不吃。”
“验也不准用嘴。”
陆行舟抽走那根面条,放回托盘。
“先把剩下的都压完,晚上做海鲜卤面。”
“有虾吗。”
“有。”
“有大螃蟹吗。”
“也有。”
小兕子欢呼起来,立刻催促陆行舟继续。
第二块面团被送进机器,长乐盯着转动的滚轴,忽然问道:“此物一日能制多少面。”
“这台是小型家用款,连续做的话,一小时几十斤没问题。”
“几十斤。”
长乐回头看向天幕所在的方向,虽然她依旧看不见另一端,却知道父皇与满朝臣工必然听到了这句话。
陆行舟没有留意她的动作,只从机器后方抽出一块活动挡板。
“家用款只是给我们吃着方便,真正的工厂生产线,一小时能出几吨。”
长乐握着托盘的手停在半空。
小兕子听不懂几吨是多少,只顾着追问。
“几吨能装满兕子的肚肚吗。”
“能把你埋进去几千回。”
陆行舟将挡板翻过来,露出背面的一行型号与参数。
长乐凑近细看,发现角落还贴着一张科考站设备清单标签。
标签最下方,写着另一套大型设备的存放地点。
海岛旧食品加工间,工业级全自动面食生产线,待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