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多年后的未来。”
长乐将这句话念得生涩,每个字她都认得,合在一起却让人无法落脚。
陆行舟拉过椅子,没有逼她坐,只把电脑上的日期放大。
“大唐之后还有许多朝代,国家也经历过分裂和统一,现代使用公元纪年,今天是公元二零二五年。”
“长安还在么?”
“还在,如今叫西安。”
“太极宫呢?”
“保留下来的遗迹不多,部分宫殿位置经过考古确认,现代也建有相关展馆。”
“立政殿还在么?”
陆行舟没有立刻答。
长乐从他的沉默中听懂了。
“所以我从这里看到的立政殿,只存在于父皇那边。”
“对。”
“若传送门关上,我便再也看不到它了。”
“通道目前稳定,站内团队也在记录每一次波动,我们不会轻易让它关闭。”
“你们?”
“科考站的旧项目资料,还有我能联系到的研究人员。”
长乐抬头看他。
“还有别人知道我们?”
“目前知道全部情况的人不多,我没有公开你和兕子的身份。”
“外面的人若知道,会怎样?”
“学者想研究通道,媒体想追问你们的经历,也会有人把这里当成一场热闹,围着科考站不肯离开。”
“他们会来看从大唐活到未来的公主?”
“会。”
陆行舟把桌上的手机翻转,屏幕朝下。
“所以我一直没有上传你们的影像,岛上的网络也加了限制。”
长乐想起自己最初来到这里时,曾把手机当作拘魂的法器,连镜头都不肯看。
如今她才明白,陆行舟并非担心仙家规矩。
他在替她们遮挡未来人的目光。
“你们会挖古人的墓,也会把陪葬品放进展馆。”
“考古有严格程序,盗掘属于违法行为,你墓中的损坏主要来自盗墓者,现代考古人员进入时,墓室已经遭过破坏。”
“可他们还是看了。”
“对。”
“连墓志也拍了下来。”
“对。”
长乐将电脑转回自己面前,拓片里那几行悼文仍旧清晰。
父皇亲自为她挑选墓地,又让人在墓道绘满壁画,想让她死后仍能享有公主仪仗。
千年之后,泥土塌落,盗墓者砸开石门,后世的人跟着进入其中。
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你也看过我的墓么?”
“只看过公开资料和照片。”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壁画,石刻,陶俑,还有墓志,具体记录我没有全部查完。”
“为何没有查完?”
陆行舟将那本旧书从她怀里抽出,动作放得缓慢,等她松手后才把书放到桌面。
“因为我查到你二十三岁病逝时,便不想继续看了。”
长乐抬起眼。
“你为何不想看?”
“每天和我抢遥控器的人还在隔壁吃胡萝卜,我没兴趣顺着网页去看她的墓室尺寸。”
“那时你已经相信我是李丽质?”
“信了大半。”
“剩下的呢?”
“留给科学验证。”
长乐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襦裙。
“科学是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仙术?”
“科学不会拜神,也不靠咒语,它从观察和验证中找规律,再用规律造出工具。”
“天幕呢?”
“解释不了。”
“传送门呢?”
“也解释不了。”
“那你们并非什么都知道。”
“当然,现代人知道的事比古人多,没弄明白的问题照样堆得满世界都是。”
这句话没有让长乐松快多少,却将科考站从高不可及的仙宫拉回了人间。
陆行舟会修机器,也会有答不出来的问题。
现代药能救人,却没有长生药。
月亮上没有广寒宫,未来也没有仙人守着大唐。
“你说人已经登上月亮,那些人也是普通人?”
“接受过严格训练的普通人。”
“你们的火箭没有仙法?”
“只有燃料,材料,计算和许多人一同完成的工作。”
“父皇若知道,怕是要让将作监先造一架。”
“他连玻璃镜片都没磨好,暂时飞不上去。”
长乐没有像往常那样替父亲反驳。
她看向电脑上的搜索框,里面还留着自己的名字。
在现代人的文字中,李丽质已经成了唐太宗第五女,长乐公主,长孙冲之妻,公元六百四十三年病逝。
她在这里学会使用微波炉和气象仪,跟着陆行舟去潮池捡贝壳,这些事情没有留下半个字。
“若我回去嫁给长孙冲,最后还是会死在贞观十七年么?”
“没有人能回答。”
“你可以根据史书推算。”
“史书只能告诉我从前发生过什么,眼下的你已经知道未来,还能得到现代药品,结果自然存在变化。”
“若不能变呢?”
陆行舟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双臂放在膝上,没有避开她的注视。
“那便查病因,做检查,能预防的提前预防,查不到也继续盯着,我们还有十几年时间。”
“十几年在你们眼里很长么?”
“足够让医学更新许多次,也足够我带你做上百次体检。”
“你想把我留到二十三岁以后,看看史书会不会应验?”
“我想让你活到自己嫌体检烦,活到白头发比我多,再回头骂这本书写得不准。”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积在眼底的水光终于落下一滴,正好砸在书页边缘。
她立刻用袖口去擦,墨字没有花,纸面却留下一个深色圆点。
“书坏了。”
“旧书,不值钱。”
“上面写着你们的历史。”
“历史不会缺这一本。”
“可我只有这一本。”
陆行舟抽出纸巾递给她。
“那便留着,等你活过二十三岁,亲手在旁边改掉。”
长乐接过纸巾,却没有擦脸,只按住书页上的水痕。
“阿娘只剩几年。”
“历史里的长孙皇后只剩几年。”
“你又在分开说。”
“必须分开,如今立政殿已经按现代卫生方式调整饮食和用水,你还送回去体温计和常用药,她的身体情况也能通过设备监测,这些在原本的历史中都没有。”
“阿娘究竟得了什么病?”
“史书多写气疾,具体可能涉及呼吸系统,也可能合并其他疾病,需要现代检查才能判断。”
“能把检查设备送回去么?”
“普通设备可以尝试,大型仪器过不了传送口,我们先从血氧,心电和基础检验开始。”
长乐抓住了这句话。
“明日就送。”
“登岛回来便整理。”
“今日不行么?”
“可以,先列清单,再教那边的人使用。”
她转身去拿纸笔,动作刚起又停下来。
父皇的贞观二十三年。
阿娘的贞观十年。
自己的贞观十七年。
三组年份横在面前,哪一个都等不得。
“你早就知道父皇后来会服丹,是不是?”
“史料中有相关记载。”
“为何不告诉他?”
“你父皇现在并不信方士那套,还经常拿秦始皇开玩笑,我若直接告诉他死于服丹,他未必会信,也可能过度提防身边人。”
“那便拿证据给他看。”
“可以,但要控制传递的内容,知道未来的人越多,朝堂越容易乱。”
长乐攥紧衣袋里的纸团。
她先前只想到把不得服丹四个字送回去,从未考虑过群臣知道帝王寿数以后会做什么。
储位,党争,边军和世家,每一处都会因那串年份生出变化。
未来并非一本可以随手撕页的书。
“你藏书,是怕我把所有事情告诉父皇?”
“我更怕你看到自己的死期后,整夜不肯睡。”
“我已经看到了。”
“所以今晚我守着你。”
“我不用你守。”
“那我守书房,免得某位公主继续拿我的电脑查墓。”
长乐将纸巾揉进掌心。
“陆行舟,你看着我们与父皇说话时,心里清楚,大唐最后会灭亡,对么?”
“清楚。”
“你也知道阿娘,父皇和立政殿里的所有人,在这个时代都已不在人世。”
“清楚。”
“那你为何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行舟抬手点了点正在待机的传音终端。
“因为屏幕亮起以后,他们会说话,会争,会问我要药,还会催你加衣服,我没有理由把活人当成史料。”
“可他们总有一天会走。”
“所有人都会走。”
长乐的目光转向他。
“包括你?”
“包括我。”
这份坦白比安慰更沉。
仙人不会老,也不会死,所以她可以相信陆行舟永远站在海岛上,等她从大唐回来。
未来没有仙人。
陆行舟也只是活在公元二零二五年的普通人。
她若回到贞观年间,两人之间便隔着一千三百多年,史书能跨过去,人不能。
“若我回大唐,你还能活多久?”
“现代人的平均寿命比唐代长,具体到个人,没人知道。”
“你不能陪我一千年。”
“不能。”
“那你昨夜说会去找我。”
“只要通道还在,我便能去。”
“若通道消失呢?”
陆行舟没有编造答案。
“那便只能留下记录,等后来的人继续找。”
长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电脑搜索框上。
自己的名字已经查过了。
父皇和阿娘的结局也摆在那里。
只剩一个人。
“兕子呢?”
陆行舟伸向鼠标的手第一次先于她落下,直接关掉了浏览器。
“先别查。”
长乐看着黑下去的页面。
“史书上也有她,对么?”
“丽质,今天到这里。”
“她活了多少岁?”
陆行舟没有回答。
那份沉默比任何年份都清楚。
长乐伸手按下电源键,重新点亮屏幕。
“把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