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湾路1号外围。
凌晨三点半。
大川内传七少将的最后一点希望——外围阵地——已经彻底没有了。
第1大队的残部从爱国女校的地下室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司令部方向撤退。
他们一百多号人,能走路的不到八十个,剩下的要么被担架抬着,要么被战友搀扶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灰尘和血迹,军装被弹片撕成了布条。
第3大队从日本坟山的地下通道里撤出来——情况更惨。
不到七十个人,大部分带了伤,弹药几乎打光。
有人的步枪里只剩最后两三发子弹,有人的刺刀上还沾着血——那是肉搏战留下的。
第5大队从公大纱厂方向突围出来的残余人员最少——只有四五十人。
他们是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公大纱厂被中国军队包围之后,大队长下令拆除下水道的铁栅栏,从地下撤离。
四五十个人浑身散发着恶臭,但好歹活着出来了。
汉口陆战队的两百人——现在只剩下不到六十个。
所有残部加起来——不到三百人——像一群被打散的野狗,狼狈不堪地涌进了东江湾路1号的司令部大楼。
他们带来的消息只有一个——
完了。
外围全完了。
大川内传七站在一楼大厅里,看着涌进来的残兵败将。
大厅原本是日军司令部的接待处——地上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膏药旗和海军旗,角落里摆着盆栽。
现在——
榻榻米被踩得稀烂,盆栽被撞翻了,花盆碎片散落一地。
伤员们躺在地上呻吟,鲜血把榻榻米浸透了一片又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和汗臭味的混合气息——令人作呕。
将军。
第1大队的副官——现在是第1大队的最高指挥官了——站在大川内传七面前,敬了一个礼。
他的左臂用绷带吊着,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出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
第1大队现有可战斗人员——八十三人。
弹药——步枪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
机枪已经全部损坏;
掷弹筒弹——剩余两发。
大川内传七没有说话,看向第3大队的代理指挥官。
第3大队现有可战斗人员——六十七人。弹药情况与第1大队基本相同。
第5大队——
可战斗人员——四十一人。弹药——几乎为零。
汉口陆战队——
五十八人。弹药——
够了。
大川内传七打断了他。
他把所有数字在脑子里加了一下——八十三加六十七加四十一加五十八——
二百四十九人。
加上司令部原有的守卫部队——大约一百五十人——
总共不到四百人。
四百个人,守一栋千疮百孔的楼。
南墙被打穿了三个洞。
东墙被打穿了一个洞。
楼顶的高射炮被摧毁了。
重炮被炸没了。
弹药几乎打光了。
而外面——
华夏军队正在集结。
大川内传七走到一楼大厅靠南墙的位置,抬头看着那三个被203毫米穿高爆弹打出来的大洞。
从洞口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火光映照下的乌云,以及远处仍在燃烧的建筑物轮廓。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膏药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三个洞口,沉默了很久。
把所有还能动的人,全部部署到一楼和二楼。
他转过身来,声音嘶哑但还算镇定,
南墙的三个洞口用沙袋和家具堵上。东墙的洞口也一样。
所有的窗户全部用桌子、柜子、床垫封死,只留射击孔。
每个房间至少安排一个战斗小组。
把所有剩余的弹药集中起来,重新分配。
机枪和掷弹筒给最有经验的老兵。步枪手每人保留五发子弹——不到三十米距离不准开枪。
还有——
大川内传七停了一下:
告诉所有人,这栋楼就是我们的坟墓。
能守多久守多久。
守不住——
他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在场的军官们都明白那两个字是什么。
虹口以南,林振华的前指。
林振华蹲在一栋民房的二楼窗户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东江湾路1号的情况。
夜视望远镜里——那栋四层楼的建筑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蹲在黑暗中。
南墙上的三个大洞清晰可见,偶尔有人影在里面晃动——日军正在堵塞洞口。
外围的残部已经撤进去了。
金家藩在旁边报告,我们观测到大约两百到三百人从各个方向涌入大楼。
战车呢?
金家藩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们在大楼北侧的停车场发现了日军的坦克装甲车——八九式坦克 4辆;
卡登·洛伊德超轻型坦克5辆;
维克斯m25装甲车、九三式海军装甲车11辆;
目前还在停车场里,没有动。
林振华放下望远镜。
八九式中型坦克——全重十二吨,57毫米炮,装甲厚度17毫米。
在1930年代初期算是不错的坦克,但放在现在——
不够看。
其他坦克装甲车,薄得像铁皮。
这些东西严格来说不算坦克——算超轻型装甲车,主要用来侦察和运输。
他们可能想用战车反击。金家藩说。
让他们出来。
林振华站起来,拿起步谈机。
泰山,黄河。目标——东江湾路1号。开始第二阶段。
步谈机里传来回复:
黄河,泰山收到。
林振华转向身后的军官们——
坦克一连,从南面接近大楼;
二连,从东面迂回;
三连,从北面压上去;
所有坦克、装甲车——遇到日军战车,自由开火。
警卫营和教导旅步兵——搭乘半履带装甲运兵车,跟在坦克后面。
到达大楼外围后下车,展开队形。
记住——步坦协同。
坦克在前打火力点,步兵在后跟进清剿。
不要脱节。
林振华最后加了一句——
还有——这是扫楼;
不是野战;
进去之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不要急。
凌晨四点。
东江湾路1号北侧停车场。
三辆八九式中型坦克的引擎在黑暗中轰鸣着。
日军战车中队长——一个叫田中的大尉——坐在头车八九式的炮塔里,透过观察缝看着前方。
他接到的命令是——从北侧停车场冲出去,反击正在接近大楼的华夏军队。
各个战车注意——跟进我。
发现目标自由开火。
明白。
田中踩住油门踏板,推动两支操纵杆,八九式坦克的履带开始转动——十二吨的钢铁身躯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缓缓驶出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