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稷见她这么快转守为攻，显然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反过来要“报复”他刚刚故意逗她，杨稷却并没有因此慌乱，只是心中多了几分赞叹，反而起了与她针锋相对的意思。
“看来三娘是猜到我为什么会主动参与搜检寮房，既然如此，三娘难道不猜猜我在查什么，又是在为谁查？”
裴玉韶被他的话噎住，下意识想要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军查什么关我什么事情？难道是想从我这里诈唬一番，空手套白狼？”
裴玉韶嘴上虽然逞强，但心底却不由对杨稷的话犯嘀咕。
以她自己在虚云房间搜到的东西来看，也就只有那看不懂的“天书”有些特别之处，倘若杨稷这个都军要调查的是这个，可见那本完整的“天书”极为特殊。至于杨稷为谁调查，应该也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官家。
毕竟杨稷能有今日全都仰仗官家提拔，君臣之情与提拔之恩相加，料想这位杨都军对官家必然是忠心耿耿，一言一行自然也都是为了效忠官家。
要是惹上杨稷乃至官家，之后恐怕会更加麻烦。
见她全然没有“上当”的意思，杨稷面上多了几分笑意，甚至生出惜才的心思，“三娘不愧是长在乡野间的人，果然机敏。”
平日里别人说起裴玉韶出身陈州，语气里总带着一股鄙夷，惟独杨稷今日这话听着“与众不同”。
饶是如此，裴玉韶还是不由怀疑杨稷的意思，反问道：“杨都军该不会是在讽刺我吧？”
杨稷见她偶然流露出的少年气，不由无奈一笑：“我还盼着三娘的‘还人情’，怎么会讽刺三娘？”
裴玉韶却是哼了一声，拆穿杨稷：“刚才你问我这些，不就是想拿官家压我？都军我不怕，官家我就更不怕了，要是能够随意把我关进大牢审问，都军早就来抓我了，还用得着故意在这里等我？”
杨稷并不觉得裴玉韶出身乡野就矮人一头，但不免因为她年纪尚小而有些轻视，未曾想到裴玉韶如此敏锐，杨稷愈发对裴玉韶刮目相看。
他原本只是想将裴玉韶手中可能得到的证据拿到手，如今看来，想要得手可没那么简单，这位裴三娘的有勇有谋可不局限在家事之上。
杨稷敛起脸上的笑意，郑重地开口道：“三娘想要什么？”
裴玉韶闻言心中一动，几乎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但思来想去，杨稷是禁军都军，虽然是官家眼前的人，但官家难道还能亲自来管裴家的鸡零狗碎？即便她提出让杨稷帮忙，一个外人又能帮上身处裴家的她多少？
想到这里，裴玉韶冷静许多，将自己心中所有的愿望全都压了下去，开口道：“我想知道都军在查什么？”
她见杨稷沉默不语，一本正经地说道：“都军不是要我还人情吗？我不知道都军做什么，又怎么能把人情还到都军心上呢？”
这一番伶牙俐齿，一时间让杨稷有些哭笑不得，心里也明白，自己若是不说出来，裴玉韶大抵是不会信任自己，更不会拿出真东西。
杨稷扫视周遭一番，确认没有旁人，方才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裴玉韶耳边。
裴玉韶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两人之间，语气警惕：“你要干什么？上次你能赢是因为有两个人，这次你只有一个人，要是真的打起来，我们两个谁嬴谁输还不一定呢。”
杨稷见她嘴上不服输，如同山里的野兽，明明在警惕，却又不肯后退一步，不免有些好笑，又想到裴玉韶瞧见必然疑心他看轻她，只得强行压下笑意，“三娘听我说。”
裴玉韶见他似乎并没有歹意，刹住脚步，仍是警惕地盯着杨稷的侧脸。
杨稷对她低声道：“官家时常蠲免京城各处寺庙的二税和科敷差役，华严尼寺也在其中，这京中的尼姑与京中官宦人家交往甚密，这些官员通过诡名寄田的方式，名义上将田地记在寺庙名下，实则让寺庙替这些官宦人家避免税役，寺内从中抽成获利。这样行事不仅是对官家阳奉阴违，更是损害国库的违逆之举。官家岂能坐视不管？自然会让人调查实情，虚云协助直岁管理寺中产业，必然参与其中，拿她开口子，自然能够查清楚案情。”
裴玉韶闻言愣在原地，没想到杨稷竟然直言不讳，竟然将这样的大事告诉了自己。
如此看来，杨稷应当是受到了官家的命令调查华严尼寺。
裴玉韶虽然没有做过官，但也知道军机不能随意泄露，更不用说是官家给杨稷下达的旨意。
难怪刚才杨稷凑近她，毕竟这是在裴家，现在又是晚上，这样的大事若是被别人听到了，岂不糟糕？
裴玉韶忍不住抬眼看向杨稷，比他还要紧张，嘟囔道：“你……你还真和我说这个……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杨稷直起身体，道：“三娘的身世如何，我也听说过一些。”
裴玉韶闻言微微蹙眉，看向杨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即便杨稷不说，她也能猜到，杨稷打听到的与她有关的传闻应该不会是什么好话。
且不说京城这些高门贵族一向瞧不起平头百姓，光是林大娘子“低调宣扬”一番裴玉韶的生母的往事，就足以让别人都低看她一眼。
裴玉韶虽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但却不想一遍又一遍地听到这些人对泼在娘身上的脏水流露出的鄙夷和讥讽。尽管这样的想法太过“孩子气”，裴玉韶也仍旧坚持。
杨稷见她面上流露出不快，解释道：“三娘放心，嫂子没有和我提过你，是我托五儿的浑家打听才知道。”
裴玉韶听他这么说，不由暗自腹诽，就算朗音姐姐真和杨稷提过她又如何，杨稷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杨稷自然是不知道裴玉韶心中想法，只是接着说道：“平日里林大娘子少不得同其他娘子提及三娘，她虽然不曾说过一句坏话，但却引得其他人对三娘的生母非议不断，怀疑她心怀不轨。也正因如此，许多人家都对三娘避之不及。”
裴玉韶却并不生气，只是攥紧拳头，低声道：“我就知道……”
因着未嫁小娘子的身份和林大娘子的刻意为之，裴玉韶在汴京确实没什么熟人，自然是不知道汴京的贵妇人门如何看待她，但即便裴玉韶不去亲自打听，也能够猜到，在林大娘子的“传话”中，母亲会变成什么样子。
杨稷并未追问她的下文，只是接着说道：“三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身为女儿，怎会对母亲身上的脏水坐视不管？所以我猜三娘潜入寮房的缘由，必然和陆娘子相关，甚至和当年陆娘子的‘罪名’有关。虽然不知道虚云和当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但我猜三娘应当是去寻找旧事证据，只是未曾找到，才会在离开虚云的寮房时格外失落。”
裴玉韶未曾想到他不仅注意到自己，甚至观察入微到这一地步，不由紧张地抿唇，一言不发。
杨稷见她如此，宽慰道：“嫂子邀请三娘和裴家女眷前往华严尼寺的时候，料想已经有人暗中告诉虚云，我若是虚云，定然会将证据随身携带。只不过她应当未曾想到，三娘会躲在床下，还找到了她与官员勾结的证据。”
裴玉韶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将手按在怀中的那几张纸上，她与杨稷对视良久，裴玉韶忽然想到他刚才所说的逃税，忽然明白过来，她怀中这几张“天书”很有可能是虚云协助那些官宦人家逃税的记录。
既然别人可能和虚云勾结，弄虚作假，林大娘子说不定也参与其中，裴玉韶当然不会走漏风声。
明明此时杨稷神情恬淡，裴玉韶却隐隐感觉到他的骄傲，连同酒气一起闯到她的面前，裴玉韶这才发觉两人靠得实在太近，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自在来，立刻后退几步避开杨稷。
这个杨都军竟然轻而易举就能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真是吓人……
杨稷并不介意裴玉韶警惕的小动作，只是微微一笑，“我知道三娘和林大娘子不对付，所以才放心将事情告诉三娘。这样三娘愿意信我吗？”
裴玉韶侧过身，抬手搓搓有些发凉的胳膊，“好了好了，我信就是了。”
杨稷好似得到了她无比郑重的承诺一般，终于开口问道：“既然我相信三娘，三娘也愿意相信我，不如与我联手。我要调查的事情可不是什么好事，林大娘子也有可能参与其中，说不定能够帮到三娘。”
“联手？”裴玉韶歪了歪头，“都军以为我去找证据是为了惩治林大娘子，又或者是扳倒林家吗？都军说的那些也许能惩治林大娘子，却换不回我娘的清白。”
杨稷低头看向裴玉韶：“看来三娘是想为陆娘子翻案。”
“不是翻案，是重新判案。”裴玉韶紧紧地盯着他，一向轻松活泼的面容在此时却格外紧绷，她开口道：“裴承训当时是陈州知州，是陈州百姓的父母官，却不愿意好好判一判自己家中的案子，只是稀里糊涂了事。我娘不承认就把她赶出去，以此将罪名硬扣在她的头上，还要我娘承裴家的情。娘为了求生，只能接受。现在我这个女儿知道了当年的不公，当然要替我娘重新击鼓鸣冤，让真正做了错事的人承认她的罪行，让能够公正判案的人证明我娘的清白。”
裴玉韶的眼中迸发出令人不可忽视的光芒，杨稷这才发现，眼前这位三娘听起来愚钝呆板的话里，藏着的是一颗追求公正的赤子之心。
不等杨稷回答，裴玉韶却是已经从怀中掏出了那几张纸，拍在杨稷胸前，别过头不再看他，只是道：“喏，给你。”
杨稷因她的动作一怔，低头看向那几张纸。“这就是……？”
裴玉韶叹了一口气，“我原本是打算把这些拿去请教朗音姐姐的，但是听都军这么说，这些东西应该和我娘的事情没什么关系，我就算将这几张纸看穿也不会有用处，还是交给都军自己去看吧。”
反正她已经将这些东西背得滚瓜烂熟，杨稷既然需要，给他就是了。
杨稷未曾想到裴玉韶竟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就将东西直接交给了自己，面上少见地流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先前觉得裴玉韶若是生在官场上，未必不能凭借她的机敏有一番事业，但见裴玉韶这样的举动，比起所谓的机智，反而更多一分质朴的侠气。
裴玉韶余光瞥见杨稷的神情，不由好奇地凑上前，揶揄道：“原来都军也会吃惊？我还当你是什么都能猜到的神仙呢！”说罢，她有些得意地开口：“这下总算叫我扳回一城，今晚不至于被都军杀个一塌糊涂。”
杨稷干咳一声，好让自己重新端起都军该有的游刃有余，“三娘对我这样真诚，我怎么会将三娘杀个一塌糊涂。”他借着月光简单查看一番纸上的内容，见上面的字写得笨拙，却又格外端正认真，嘴角不由噙起一丝笑意。
裴玉韶见他看着几张纸露出笑容，还当他是在笑自己的字迹，忍不住道：“字是难看了一些，但是肯定没有写错，这里面不少都是我查书对过才写上去的，应该不会有认不出来的。你可别觉得这几张纸费事，我就认识那几个字，全靠死记硬背才有这三张纸……”
杨稷微微侧脸看向她，见她正认真地指着上面的字念叨，不觉心中一动，只静静地地盯着裴玉韶的脸颊。月光落在她莹润饱满的脸颊上，衬得她的眉眼也随之愈发明亮。
杨稷正有些出神，裴玉韶却已经扭头看向他，显然对他心不在焉颇为不满，反问道：“看我干嘛？”
杨稷对上她这生非其地的大侠，难免有了恻隐之情，开口道：“三娘可有想过，要重新判案，审的却不止是裴家的家事，涉及的更是林大娘子和林家的姻亲。林大娘子背后是林家，林家世代从军北路，怎么会坐视不管。这样的案子，想要在汴京城中顺利判下来，只靠‘证据’是不够的。”
“我知道。”裴玉韶的话一顿，“但我还是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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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金梅在不解风情大赛中夺得第一名的好成绩（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