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很快。
仿佛昨天还是盛夏的蝉鸣和烈日，一转眼，咸阳城外的田野便已染上了金黄的颜色。渭河的水位开始下降，露出两岸宽阔的河滩。天空变得高远而湛蓝，偶尔有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留下一串凄厉的鸣叫声。
铁署五号坊的院子里，堆满了新制成的改良铍。五百支的数量，对于一个只有二十多名匠人的小作坊来说，是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但在陈墨的组织下，五号坊在过去三个月里几乎是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运转着——炼炉昼夜不息，锤声终日不断，匠人们轮班作业，人歇炉不歇。
到八月中旬，五百支改良铍全部完工，比预定工期提前了十天。
田宣亲自验收了全部成品。他随机抽取了二十支进行测试，结果全部合格，其中大部分的性能甚至超过了设计标准。田宣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抬起头看着陈墨，说了一句：“黑夫工师，你让本官刮目相看。”
陈墨谦虚道：“全赖田令的支持和五号坊全体匠人的努力。”
田宣摆了摆手：“不必过谦。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他顿了顿，又道：“马将军的部队已经开拔了。这批兵器，明天就会起运，送往北境前线。”
北境。
陈墨心中微微一凛。秦国的北境，是抗击匈奴的最前线。那里有辽阔的草原、呼啸的寒风、以及来去如风的胡骑。他打造的改良铍，将在那片土地上经受真正的战火考验。
“臣有一事相求。”陈墨道。
“说。”
“臣想随这批兵器一同北上，亲眼看看它们在战场上的表现。”
田宣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本官不能答应你。你是铁署的工师，不是军中的将士。战场凶险，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本官无法向少府令交代。”
陈墨还想再说什么，田宣抬手制止了他：“你的心意，本官明白。但有些事，不是非要亲身经历才能知道结果的。安心在咸阳等消息吧。”
陈墨沉默了，最终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八月中秋，五百支改良铍装车起运，在五百名步卒的护送下，沿着官道向北而去。陈墨站在咸阳城楼上，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心中默默祈祷着。
改良铍送走之后，五号坊恢复了正常的运转节奏。陈墨利用这段相对空闲的时间，开始整理和完善新法制铁的工艺手册。他把焦炭冶炼、折叠锻打、陨铁粉末强化等技术的要点和注意事项一一记录下来，配上详细的图解，编撰成一套完整的操作规程。他知道，只有将这些技术系统化、规范化，才能真正传承下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开而中断。
就在他埋头编写手册的日子里，一个消息从前线传来——马将军的部队在北部边境与匈奴发生了一场遭遇战，斩获颇丰。随军文书在战报中特别提到了一笔：“新式长铍，钩马腿、刺敌骑，甚为得力。胡骑惊惧，不敢近前。”
陈墨拿着那份战报的抄件，在灯下反复读了好几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欣慰。
他的兵器，在真正的战场上，没有辜负期望。
但他也知道，一场遭遇战的胜利并不能说明一切。改良铍是否真的能够改变秦军对抗骑兵的战术格局，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战斗来检验。
他将战报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继续埋头编写他的工艺手册。
窗外，秋风正紧，吹动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咸阳城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铁署方向还隐约传来锻打的声响，叮叮当当，断断续续，像是这座古老帝国永不停歇的心跳。
陈墨写完最后一页，放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中，一弯冷月高悬，星光稀疏。
他望着北方那片看不到的远方，心中默默想着那些正握着他打造的兵器、在边境线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愿那些铍，能让他们中的更多人，活着回来。